我拿着传票,手在抖。
客厅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妈抢过传票,看了一眼,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疯了!她真是疯了!”
我爸赶紧扶住她,脸色铁青。
“简直是胡闹!”
“这种无稽之谈,法院怎么会受理?”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眼泪掉了下来。
“哥啊,你怎么娶了这么个女人!”
“你尸骨未寒,她就为了钱,这么诬陷你的亲外甥!”
一家人,愁云惨淡。
我心里的愧疚,在看到传票的那一刻,瞬间被愤怒和冰冷的荒谬感取代。
我以为她是悲伤过度。
原来,她是蓄谋已久。
什么克死舅舅。
那只是她用来讹钱的借口。
舅舅的死,在她眼里,不是悲剧。
是一笔可以变现的生意。
而我,就是她选中的那个“冤大头”。
我爸稍微冷静一些,他拿起电话。
“不行,我得找你舅舅家的人说说理。”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电话打给了大表哥,王涛。
是我舅舅的大儿子。
我爸把事情一说,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许久,王涛才用一种疲惫的声音说。
“姑父,这事……我妈她……我们也没办法。”
“我爸刚走,她天天在家又哭又闹,我们说啥她也听不进去。”
“她说周凡害死了我爸,就得赔钱。”
我爸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什么叫没办法?”
“你也是个读过书的人,这种鬼话你也信?”
“你爸是怎么死的,医院的证明写得清清楚楚,是突发性心肌梗死!”
“跟你妈那套封建迷信有什么关系!”
王涛在那边叹了口气。
“姑父,我们当然不信。”
“可……我妈说,要是不赔钱,她就去死,跟着我爸一起走。”
“我们……我们能怎么办?”
我听着电话里的声音,心里一阵发冷。
舅舅的两个儿子,我的两个表哥,一个三十,一个二十八。
都是成年人了。
面对自己母亲如此荒唐的行为,他们选择的不是劝阻和纠正。
是“没办法”。
是默许。
甚至,可能也是帮凶。
我爸气得直接挂了电话。
“混账!都是混账!”
我妈坐在沙发上,以泪洗面。
“这叫什么事啊……”
“哥,你睁开眼看看啊……”
我深吸一口气,把传票放在桌上。
“爸,妈,别急。”
我的声音异常平静。
“她要告,就让她告。”
“我倒要看看,法律会不会支持这种荒谬的说法。”
我妈抬起头,担忧地看着我。
“凡凡,这要是……传出去,你的名声……”
我摇摇头。
“身正不怕影子斜。”
“如果我不应诉,不反击,就等于默认了她的指控。”
“到时候,我就算没杀人,也成了别人眼里的‘杀人犯’。”
“这件事,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我爸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欣慰。
“对,儿子说得对。”
“我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我这就去找律师。”
当天下午,我爸就托关系,找到了一个在本地很有名气的律师。
姓张,四十多岁,看着很精明干练。
张律师看了我们的传票和起诉状,表情有些古怪。
像是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
他推了推眼镜。
“从业二十年,这种案子,我还是第一次见。”
“原告以封建迷信的说法作为起诉理由,状告‘过失致人死亡’。”
“闻所未闻。”
我爸问。
“张律师,这官司,我们能赢吗?”
张律师笑了。
“王先生,这不是能不能赢的问题。”
“这根本就不构成一个合法的案由。”
“法院那边之所以受理,是因为原告律师很聪明地把它包装成了一个民事侵权纠-纷。”
“他们声称,你的儿子的理发行为,与你妻弟的死亡,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给原告造成了巨大的精神伤害。”
“虽然荒谬,但在程序上,法院必须受理。”
我问。
“那开庭的时候,我们需要做什么?”
张律师说。
“很简单。”
“第一,提供医院的死亡证明,证明死者的死因是心肌梗死,属于自然死亡。”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让对方律师去证明,‘正月理发’和‘心肌梗死’之间,存在着科学上的、法律上认可的因果关系。”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这个案子,你们必胜无疑。”
“我甚至怀疑,对方根本就没想过要打赢官监。”
我爸愣了。
“那是为什么?”
张律师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为了恶心你们,为了拖垮你们。”
“打官司需要时间,需要精力,需要钱。”
“更重要的是,它会给被告带来巨大的精神压力和舆论压力。”
“一个‘害死舅舅’的名声,足以让一个年轻人社会性死亡。”
“他们可能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逼你们私了,逼你们妥协,最终达到拿钱的目的。”
我听明白了。
舅妈这一招,叫“诛心”。
她根本不在乎官司的输赢。
她要的是把我拖进泥潭里,用舆论和唾沫淹死我。
我捏紧了拳头。
心里最后一丝对亲情的顾虑,也烟消云散。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接到了大表哥王涛的电话。
他约我晚上见一面。
说是有事要谈。
我答应了。
晚上七点,在一家茶馆。
王涛和王海,两个表哥都在。
他们看起来很憔悴。
王涛给我倒了杯茶。
“周凡,今天姑父打电话来,我们……”
我打断他。
“传票我收到了。”
“舅妈是什么意思,你们又是什么意思,直接说吧。”
我的语气很冷,没有一丝温度。
王涛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我们知道这事很荒唐。”
“但……我妈她……你也知道,我爸刚走,她精神状态很不好。”
“她就认定了,是我爸的死,跟你有关。”
我看着他。
“所以,你们也觉得跟我有关?”
王海在一旁忍不住开口了。
“那倒没有。”
“但不管怎么说,我爸的死,对我们家打击很大。”
“我妈现在一个人,以后养老怎么办?家里的房贷怎么办?”
我终于听明白了。
图穷匕见。
这才是他们的真实目的。
我笑了。
“所以,舅舅的死,成了你们要钱的理由?”
“而我,因为一个荒谬的迷信,就该为你们的房贷和养老买单?”
王涛的脸上有些挂不住。
“话不能这么说。”
“周凡,我们毕竟是亲戚。”
“闹上法庭,多难看。”
“我们的意思是,能不能……私了?”
“你这边,多少拿出点诚意,表示一下。”
“钱不用一百二十万那么多,给个二三十万,安抚一下我妈,这事就算过去了。”
“你看怎么样?”
他用一种商量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着。
仿佛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仿佛他嘴里的,不是一条人命的赔偿。
而是一笔理所当然的交易。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很烫,但我感觉不到。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们。
一字一句地说。
“不可能。”
王涛的脸色变了。
“周凡,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真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我站起身。
“那就法庭上见。”
“另外,替我转告舅妈。”
“她想要的,不是公道。”
“是钱。”
“而我,一分钱都不会给。”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王海的叫骂声。
“周凡你个白眼狼!害死我爸还这么嚣张!”
我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亲戚。
是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