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公司凑合了三天。
说是凑合,其实也没那么惨。项目组几个人都在加班赶方案,办公室晚上比白天还热闹。困了躺折叠床,饿了叫外卖,洗澡就去楼下的健身房,反正办了卡一直没怎么用。
第三天晚上,我正在改PPT,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许子吟站在门口。
她明显精心打扮过,化了妆,穿了那件我夸过好看的大衣。但眼眶下面遮不住的青黑,暴露了她这几晚也没睡好。
“亦文。”她站在门口叫我,声音软得像在撒娇,“跟我回家吧。”
项目组几个人齐刷刷抬头,然后又齐刷刷低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我盯着电脑屏幕没动:“有事?”
她走进来,绕到我旁边,伸手想搭我肩膀。我侧身避开,站起来,跟项目经理说了句“刘哥我先走”,然后拿起外套往外走。
许子吟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走廊里,她在后面小跑着追:“秦亦文,你站住!我专门来找你的,你就这个态度?”
我停下脚步,回头。
“什么态度?你来找我,我就得感恩戴德跟你回去?”
“你……”她眼圈红了,“你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吗?我妈天天打电话骂我,说我不会做人,把家里关系搞这么僵。我哥也打电话,说我不懂事。熙晨还……”
“熙晨还怎么?”我问。
许子吟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替她说:“熙晨是不是说,都怪你这个当姑姑的没用,连自己老公都管不住,害他没房子结婚?”
许子吟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我笑了。
我怎么知道?用脚指头都能猜到。
“然后呢?”我说,“你是不是也觉得,都怪我没用,连一套房子都舍不得,害你在娘家抬不起头?”
“我没这么说!”
“你是没这么说,但你心里就这么想的。”
许子吟眼泪掉下来了:“秦亦文,你讲不讲理?我要是真这么想,我今晚干嘛来找你?”
我看着她哭,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
三年了,每次吵架,她都是这一套。先是不说话,然后是哭,哭完就等着我哄。好像只要她一哭,错的就全变成我了。
“行了,别哭了。”我说,“出去找个地方说话。”
楼下的咖啡厅,这个点没什么人。许子吟要了一杯热牛奶,捧着杯子还在抽抽搭搭。我要了一杯美式,苦得能让人清醒。
“说吧,”我靠在椅背上,“你想怎么解决?”
许子吟擦了擦眼泪,抬起头:“亦文,我想过了,那房子的事,我们可以商量。”
“商量什么?”
“我知道那房子是你的婚前财产,你不愿意给,我理解。”她说,“但你能不能也理解理解我?那是我亲侄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结婚没房子,我这个当姑姑的,能看着不管吗?”
我点头:“所以呢?”
“所以……”她犹豫了一下,“我们能不能把房子卖了?”
我端咖啡的手顿住了。
“卖房?”
“对,卖房。”许子吟像是豁出去了,一口气说道,“那套房子现在能卖三百多万。我们拿出两百万给熙晨付个首付,剩下的……”她偷瞄我的脸色,“剩下的咱俩留着,就当是给自己以后养老。行不行?”
我没说话。
许子吟急了,凑过来握住我的手:“亦文,这真的是最好的办法了!我妈说了,只要我们把房子的事解决了,以后再也不干涉我们。我哥也说,以后家里有什么事,他肯定站在我们这边。熙晨也说了,以后给我们养老……”
“许子吟。”
我打断她,把手抽回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愣住了。
“卖房,两百万给你侄子付首付,”我一字一顿,“剩下的,咱们养老。这套方案,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你妈帮你想的?”
许子吟脸涨红了:“我自己想的!我这也是为咱俩好!”
“为我好?”
“对!你想想,咱们丁克,没孩子,以后老了怎么办?不还得靠亲戚?现在跟娘家搞好关系,以后有个什么事,也有人帮忙。两百万买个心安,不值吗?”
我盯着她,盯着这张我看了三年的脸,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许子吟,”我说,“你妈让你卖房给你侄子,你说这是为我好。你哥让你拿钱,你说这是为咱俩好。你侄子等着分财产,你还说这是为以后好。那我想问问你,什么时候能为我好一次?”
许子吟急了:“我怎么没为你好?我天天给你做饭洗衣服,你加班我从来不说你,你……”
“那房子的事呢?”我打断她,“饭桌上你侄子让我腾房子,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许子吟语塞。
“你妈说我是外人,你怎么不吭声?”
她还是不说话。
“你嫂子指着鼻子骂我的时候,你怎么不替我挡一下?”
许子吟眼泪又掉下来了:“我当时……我当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是我娘家人,我能怎么办……”
“你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笑了,“你侄子让你腾房子的时候,你可以说一句‘那房子是亦文的婚前财产’。你妈说我是外人的时候,你可以说一句‘亦文是我丈夫’。你嫂子骂我的时候,你可以说一句‘妈你别这么说’。三句话,很难吗?”
许子吟捂着脸哭。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许子吟,”我放下杯子,“咱俩结婚三年,我一直以为,咱俩是一家人。不管外面有什么事,咱俩得站在一起。可那天我才明白,在你心里,我永远排在你们许家后头。”
许子吟抬起头,眼睛哭得红肿:“亦文,你别这样……我心里有你……”
“心里有我?”我点头,“行,那我现在问你一句,你听好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
“如果我不卖房,不给钱,一分一毫都不给你侄子,你站哪边?”
许子吟张了张嘴,没说话。
“回答我。”
“我……”她低下头,“亦文,你别逼我……”
“我逼你?”我站起来,“是你们一家子在逼我!你侄子逼我腾房,你妈逼我过户,你嫂子逼我拿钱,现在你来逼我卖房。所有人都在逼我,就因为我丁克,就因为我没孩子,我他妈就该死?”
咖啡厅里几个客人扭头看过来。
许子吟被我的声音吓得往后缩了缩。
我深吸一口气,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钞票拍在桌上,转身就走。
“秦亦文!”许子吟追上来拉住我,“你别走!我……我站你这边!我站你这边还不行吗?”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满脸泪痕,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真的?”
“真的!我肯定站你这边!”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慌乱和恳求,突然觉得很累。
“许子吟,”我说,“你知道吗,你这辈子说过最多的三个字,就是‘我错了’。可每次说完,下次照样犯。你站我这边?饭桌上你妈说我是外人的时候,你怎么不站?你嫂子骂我的时候,你怎么不站?”
她又要开口,我抬手制止她。
“行了,别说了。这两天我先住公司,咱俩都冷静冷静。你想清楚,到底是要我这个丈夫,还是要你那个把你当血包的娘家。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说完我转身就走。
这一次,她没有追上来。
回到公司,办公室灯还亮着。刘哥还在改方案,见我回来,抬头看了一眼。
“没搞定?”
我摇摇头,坐回工位。
“弟妹来找你,应该是想和好吧?”刘哥递了根烟过来,“怎么,没谈拢?”
我接过烟,没点,就那么在手里转着。
“她要我卖房,给她侄子付首付。”
刘哥抽烟的动作停了:“多少?”
“两百万。”
他呛了一口烟,咳了半天才缓过来:“你老婆脑子没事吧?”
我苦笑。
“秦儿,”刘哥掐了烟,认真看着我,“这话我本来不该说,但你既然问了,我就直说。你这媳妇,怕是心里根本没把你当回事。两百万,说给就给,她当她娘家人是什么?当她男人是什么?”
我没说话。
“你想想清楚吧。”刘哥拍拍我肩膀,“行了,不说了,你自己琢磨。方案明天再弄,早点睡。”
他出去了,剩下我一个人坐在工位里。
窗外城市的灯光明明灭灭,我把那根烟在手里转了很久,最后还是没点,扔进了垃圾桶。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一直没亮。
许子吟没再打电话,也没发消息。
大概她也需要时间,好好想想吧。
我躺到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放饭桌上的画面,咖啡厅里的对话,许子吟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她说她站我这边。
可我没信。
也许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三年来,每次她娘家和我的事,最后退让的都是我。过年回谁家,我退。逢年过节给红包,我退。她侄子来借钱,我还是退。
我以为那是夫妻之间的相互包容。
现在看来,人家早就把我的退让,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算了,不想了。
给她时间,也给自己时间。
想清楚,到底是继续过,还是……
那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我没敢继续往下想。
第二天,许子吟没消息。
第三天,还是没有。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开会,手机震了。许子吟发来一条消息:
“亦文,我想好了,我们谈谈吧。晚上七点,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