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上,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林弈盘腿坐在青石上,面前的歪脖子老槐树下,那团黑雾凝聚的人形缩成一团,像个受惊的鹌鹑,瑟瑟发抖。
风吹过,带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了个旋儿。
林弈盯着它看了半晌,它不敢动。
林弈咳嗽一声,它抖了三抖。
林弈试着往前探了探身子,它直接“嗖”的一下钻进了槐树的树根里,只露出半个雾蒙蒙的脑袋,两只黑洞洞的眼眶惊恐地注视着林弈。
林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丹田。
那里,那缕太初之气正安静地悬浮着,散发着淡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光。在它的映照下,丹田仿佛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净土,纯净、安宁,不容半点污秽。
万邪不侵。
林弈想起了功法介绍里那个括号里的备注。
“未完全激活”。
仅仅是未完全激活的状态,就能让这只厉鬼怕成这样?
这功法,好像比他想的还要变态。
林弈沉吟片刻,试着开口:“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黑雾人形没有反应,只是盯着他。
林弈换了种方式,用神识,或者说意念,传递出一个温和的信号:“我没有恶意。”
这一下,黑雾人形似乎有了反应。它那模糊的脸微微抬起,黑洞洞的眼眶里,似乎闪过了一丝……迷茫?
林弈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
这是他昨晚从伙房顺出来的干粮,本来是准备当干粮的。
他掰下一块,放在青石上。
黑雾人形看着那块馒头,没有动。
林弈又掰下一块,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嚼着。
“我不会伤害你。”林弈咽下馒头,声音平静,“我只是在这里修炼,打扰了你的清静,抱歉。”
说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旧的杂役服,拿起斧头,准备离开。
今天的事情给他提了个醒。
这乱葬岗,比他想象的危险。虽然这只鬼似乎怕他,但谁能保证没有更凶的东西?而且那头独角狼的出现,说明这片山脉并不安全。
修炼的事,还得从长计议。
就在他走出几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林弈回头。
那只黑雾人形不知何时已经从树根里钻了出来,它飘浮在半空,伸出一只手,指着林弈离开的方向,然后又指向自己,最后指向那块青石。
林弈愣了愣:“你想跟我走?”
黑雾人形连连点头。
林弈皱眉:“为什么?”
黑雾人形沉默片刻,然后它飘到青石旁,伸出黑雾凝聚的手,在地上划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饿,冷,怕。”
林弈看着这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饿。
冷。
怕。
他突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第一天。
在那个冰冷的柴房里,他裹着一张破棉被,听着窗外的风声,也是这样的感受。
他不知道这个鬼魂生前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死在这个乱葬岗,死后又为什么没有去投胎。但此刻,看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他心软了一下。
只是一下。
林弈很快恢复了冷静。
带一个鬼魂在身边?
开什么玩笑。
他自己都朝不保夕,每天活得像惊弓之鸟,再带个鬼,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而且,谁知道这鬼是不是装的?万一它跟着自己,摸清了自己的底细,再找机会夺舍或者吞噬自己的魂魄呢?
修仙界,人心险恶,鬼心更险恶。
林弈摇头:“不行。”
黑雾人形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它再次伸手,在地上飞快地写着:
“我,有用,帮你。”
林弈看着这四个字,有些好笑:“你能帮我什么?帮我劈柴挑水?你连馒头都拿不起来。”
黑雾人形愣住了。
是啊,它只是一缕残魂,连实物都触碰不到,能帮人什么?
它的身形开始变得暗淡,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林弈看着它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叹了口气。
“行了,别演了。”
他走回青石旁,重新坐下,看着那团黑雾,认真道:“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如果我觉得可以,就带你走。如果不行,你以后离我远点,别再来找我。”
黑雾人形拼命点头。
“第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死的?”
黑雾人形沉默了一会儿,在地上写道:“不记得。”
林弈挑眉:“不记得?”
黑雾人形点头,继续写:“醒来就在这里,很冷,很饿,想吃东西,但什么都吃不到。有光的时候躲起来,没光的时候出来。今天闻到你的气息,很香,想吃,但碰到你,疼。”
林弈看着最后几个字——“碰到你,疼”。
他若有所思。
看来这“万邪不侵”的被动,对所有邪祟都有极强的克制作用。
“第二个问题,你害过人吗?”
黑雾人形拼命摇头,写道:“不敢,怕。”
“怕什么?”
黑雾人形指了指乱葬岗周围那些土包,写道:“它们,吃了我,两次。”
林弈一怔。
什么意思?
黑雾人形用最简陋的笔画,描述了它这“鬼生”的经历。
原来,这片乱葬岗不止它一个鬼。那些死了几十年、上百年的老鬼,会吞噬新来的弱小鬼魂。它已经两次被其他鬼魂吞噬,又两次因为某种原因重新凝聚。但也因此,它变得特别虚弱,成了这里最底层的存在,只能躲在槐树根里苟延残喘。
直到今天,它闻到了林弈身上的气息。
那气息对它来说,就像饿了三天的人闻到了红烧肉的味道。它控制不住地飘了过来,想要吞噬这团纯净的能量。
然后,它就差点被这团能量给烧死。
林弈听完,表情古怪。
所以他这是……捡了个最弱的鬼?
“第三个问题,”林弈盯着它,“你说跟着我,能帮我。你能帮我什么?”
黑雾人形这次想了很久,然后写道:“我可以帮你望风,有人来,我通知你。我可以帮你吓人,虽然我很弱,但凡人怕我。我可以……帮你捡东西?等我以后强一点。”
望风?
林弈心中一动。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他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安全感。
如果有个东西能帮他预警,让他能提前发现危险,那他修炼的安全性将大大提升。
而且,这鬼魂现在虽然弱,但如果能培养起来,说不定以后真能成为帮手。
当然,前提是它能被控制。
“最后一个问题。”林弈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怎么确保你不会背叛我?或者说,如果你以后变强了,会不会反噬我?”
黑雾人形愣住了。
它呆呆地看着林弈,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然后,它低头,看着自己虚幻的手掌,久久没有动作。
过了很久,它在地上写下一行字:
“我不知道。但我如果变强了,我可以保护你。因为你没有吃我。”
林弈看着这行字,沉默了。
因为你没有吃我。
多么朴素,又多么可悲的逻辑。
在这片乱葬岗,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那些老鬼吞噬它,是因为它弱。而眼前这个人,明明有轻易毁灭它的力量,却没有这么做。
这就足够了。
林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我带你走。”
黑雾人形惊喜地抬起头。
“但有几条规矩,你必须遵守。”林弈竖起手指,“第一,没有我的允许,不能离开我三丈之外。第二,没有我的允许,不能对任何人或东西出手。第三,如果遇到我打不过的敌人,你第一时间跑,不用管我。”
黑雾人形拼命点头,但听到第三条时,它愣住了,疑惑地看着林弈。
林弈淡淡道:“我要是死了,你也活不了。所以你跑,等于帮我保存实力。明白吗?”
黑雾人形似懂非懂地点头。
“最后,”林弈从怀里掏出一个空的布袋,这是他平时装干粮用的,“你试试,能不能进到这里面。”
黑雾人形犹豫了一下,然后身体化作一缕黑烟,钻进了布袋。
布袋微微鼓起,然后又恢复原状。
林弈打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
袋底,一团小小的黑雾蜷缩着,像一只刚出生的奶狗。
“行了,出来吧。”
黑雾飘出,重新凝聚成人形,但这次明显比之前更凝实了一些。
林弈注意到这个变化:“你变强了?”
黑雾人形兴奋地点头,写道:“你的气息,养我。”
林弈若有所思。
看来自己的太初之气,对这些鬼物来说既是剧毒,也是补药。之前那一碰,差点烧死它,但也让它吸收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补益了魂体。
这算是……意外收获?
“以后你就叫……”林弈想了想,看着它那黑漆漆的一团,又看看天边即将落下的夕阳,“叫暮。傍晚的暮。”
黑雾人形——现在该叫暮了,连连点头,显然对这个名字很满意。
“走吧,天快黑了,得赶在晚饭前回去。”林弈把斧头别在腰间,拿起布袋,往来路走去。
暮飘在他身后,离地三尺,紧紧跟着,一步都不敢多,一步也不敢少。
走出乱葬岗时,林弈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的余晖洒在那片荒凉的土包上,给那些残破的墓碑镀上了一层金黄。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暮,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生前的那种。”
暮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头。
林弈“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不记得也好。
从今天起,它就是暮,一个新生的鬼魂。
一人一鬼沿着山路,慢慢走回杂役院。
路过柴房时,林弈把斧头放回原处,又去伙房把布袋放好。暮始终跟着他,飘在阴影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回到大通铺时,正好赶上晚饭。
王虎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正在清点人数。
看到林弈从外面回来,王虎眼睛一瞪:“林弈!一整天跑哪去了?”
林弈低头,声音平静:“回王头,今天去后山砍柴,走得远了点,回来晚了。”
王虎狐疑地看着他,上下打量。
林弈始终低着头,气息平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行了行了,滚去吃饭。”王虎挥挥手,懒得再追究。
一个废物杂役,能翻出什么浪花?
林弈点点头,走向伙房。
在他身后,暮贴着墙根的阴影,无声无息地飘过。
晚饭是糙米粥配咸菜。
林弈端着碗,蹲在角落里,慢慢喝着。
旁边几个杂役正在小声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主峰那边出大事了!”
“什么事?”
“听说今天外门弟子选拔的时候,有个内门弟子的灵兽突然发狂,咬伤了好几个人。那个内门弟子一怒之下,当场杀了三个杂役泄愤。”
“嘶——哪三个?”
“好像是刘二、狗子,还有……还有那个新来的,叫小四的。”
“小四?那个才十四岁的孩子?”
“可不是嘛。他娘还是咱们伙房的帮工,听说当场就晕过去了。”
林弈端着碗的手顿了顿。
小四。
他记得那个孩子。
瘦瘦小小的,总是抢着干活,见谁都笑,梦想着有一天能被仙人看中,带他娘过上好日子。
死了。
就因为一个内门弟子的灵兽发狂,就被杀了泄愤。
林弈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身,回到大通铺。
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
暮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疑惑地看着他。
林弈没有理它,只是在心里默默念叨:
“小四,安息吧。”
“至于那些仙人……”
“总有一天。”
他没有说完。
但暮感觉到,这个人的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苏醒。
不是杀意,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极其冷静、极其清醒的认知。
修仙界,人命如草芥。
那就先想办法,让自己这根草芥,活得久一点。
久到……让那些仙人,也得仰视他。
夜深了。
呼噜声再次响起。
林弈闭上眼睛,丹田里,那缕太初之气缓缓转动,散发着微弱的温暖。
床底下的阴影里,暮蜷缩成一团,贪婪地吸收着那几乎不可察觉的、逸散出来的气息。
一切都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的主峰,偶尔传来几声仙鹤的啼鸣。
林弈的修仙生涯,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身后跟着一只鬼,怀里揣着无敌的法诀,头顶悬着随时可能暴露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要在这吃人的修仙界,苟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长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