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坊市回来后,林弈发现周长老变了。
倒不是说性格变了,而是炼丹的状态变了。以前他炼丹,十炉八废,但至少还在炼。现在他炼丹,炼一炉废一炉,而且废得越来越离谱。
林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不是急丹药,是急周长老这个人。
“周长老,您最近是不是有心事?”这天,趁着试药的间隙,林弈小心翼翼地问。
周长老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林弈识趣地闭嘴。
但过了几天,周长老突然把他叫进丹房,关上门,沉声道:“林弈,我问你一个问题。”
林弈点头:“长老请问。”
周长老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如果有一件事,你知道做了会死,但如果不做,你会后悔一辈子。你做不做?”
林弈愣住了。
这是什么问题?
他想了一会儿,老老实实道:“小的不知道。小的只想活着。”
周长老苦笑:“是啊,活着。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有些事,不是想就能做到的。”
他站起身,走到丹炉前,抚摸着炉身,缓缓道:“林弈,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林弈静静听着。
周长老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散修。天赋一般,运气一般,什么都没有。后来遇到一个姑娘,两人一起修炼,一起闯荡,一起梦想着有一天能结为道侣,长生相伴。
但后来,姑娘被一个大宗门的弟子看上了。那弟子要强娶她,她不肯,被打成重伤。周长老拼命救她,但救不了。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想再吃一颗他炼的丹药。
那时候的周长老,刚学炼丹不久,炼出来的全是废丹。
“我炼了一晚上,炼了一百多炉,没有一炉成功的。”周长老的声音沙哑,“她就那么看着我,一直看着我,直到天亮,直到她闭上眼睛。”
林弈沉默了。
周长老转过身,看着他,眼眶泛红:“从那以后,我就发誓,一定要成为最厉害的炼丹师。我要炼出最好的丹药,让所有需要的人都能吃上。可是两百年过去了,我还是这个鬼样子。我炼的丹,还是废的。我救不了她,也救不了任何人。”
林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长老摆摆手,苦笑道:“行了,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出去吧。”
林弈退出丹房,回到自己房间。
暮飘出来,小声道:“主人,周长老好可怜。”
林弈点头。
可怜吗?
可怜。
但他更敬佩。
一个人,为了一个承诺,坚持了两百年。哪怕一事无成,哪怕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他还在坚持。
这样的人,值得敬佩。
从那天起,林弈开始留意周长老炼丹的过程。
他发现,周长老的问题不在丹方,不在材料,而在手法。他的手法太老了,太保守了,不敢创新,不敢尝试。每次炼丹都按照固定的步骤,一点都不敢变。但炼丹这件事,哪有固定不变的?
这天,周长老又炼废了一炉丹。他叹了口气,正准备清理丹炉,林弈突然开口。
“长老,能不能让小的试试?”
周长老一愣,看向他:“你?”
林弈点头:“小的这段时间看您炼丹,学了一些。虽然不懂什么丹道,但想试试能不能帮上忙。”
周长老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你试试。反正也是废。”
林弈走到丹炉前,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他没有按照周长老的方法来,而是根据自己的理解,调整了火候,改变了投放材料的顺序,甚至缩短了凝丹的时间。
半个时辰后,丹炉里传来一阵清香。
周长老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打开炉盖。
里面,十二颗圆润的丹药静静地躺着,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这是……金元丹?”周长老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弈,“你居然炼成了?”
林弈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运气好。”
周长老拿起一颗丹药,仔细端详,闻了闻,又尝了一点,最后点头道:“品质中上,比我炼的好。”
他看着林弈,眼神复杂:“林弈,你真的是五行废材?”
林弈心头一跳,但脸上不动声色:“是,长老知道的。”
周长老摇头:“五行废材,怎么可能炼丹?炼丹需要火木双灵根,你没有火木灵根,怎么控火?怎么感知药性?”
林弈沉默。
他知道自己露馅了。
但他没办法。他想帮周长老,就只能暴露一些东西。
周长老盯着他,良久,叹了口气:“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问。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林弈抬头:“长老请说。”
周长老道:“以后,每天来丹房一个时辰,我教你炼丹。”
林弈愣住了。
周长老看着他,认真道:“你有天赋,不应该浪费。我虽然不是什么厉害的炼丹师,但教一个初学者,还是绰绰有余的。”
林弈深深鞠了一躬:“多谢长老。”
从那天起,林弈的生活又多了一项内容——学习炼丹。
周长老教得很认真,从最基础的辨认灵药开始,到控火、投料、凝丹,一步步教。林弈学得也很快,往往一点就通,举一反三。
一个月后,他已经能独立炼制一阶丹药了。
两个月后,二阶丹药也不在话下。
三个月后,他开始尝试炼制三阶丹药。
这天,周长老看着他炼出一炉品质上佳的三阶丹药,欣慰地点点头:“林弈,你出师了。”
林弈摇头:“小的还差得远。”
周长老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给他。
“这是什么?”
“我的丹方集。里面记录了我两百年来的所有心得,还有一些失传的丹方。送给你了。”
林弈愣住了,连忙推辞:“长老,这太贵重了,小的不能收。”
周长老摆摆手:“收着吧。我留着也没用。你比我有天赋,这些东西在你手里,才能发挥真正的价值。”
林弈看着他,看着他苍老的面容,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突然有些心酸。
“长老……”
周长老打断他:“行了,别婆婆妈妈的。去炼丹吧。”
林弈收起册子,深深鞠了一躬,退出丹房。
回到灵泉洞穴,他把册子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几个字——周明远丹方集。
周明远。
他第一次知道周长老的名字。
暮飘过来,好奇地看着册子:“主人,这东西很珍贵吗?”
林弈点头:“非常珍贵。这里面记载的丹方,有些连宗门藏经阁都没有。”
暮道:“周长老对主人真好。”
林弈沉默。
是啊,周长老对他确实好。
好到他有时候会忘记,他们一个是金丹期长老,一个是杂役药童。地位天差地别,却像师徒,像朋友。
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
总有一天,他会报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