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疼，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装回去，装的时候还少装了几颗螺丝。
林晚星艰难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昏黄的、摇摇晃晃的光。那是煤油灯的光，她认得，因为她小时候家里点过。后来进城了，用电灯，就再也没见过这种光了。
等等。
煤油灯？
她猛地想坐起来，可身体不听使唤，软得像一摊烂泥，刚撑起半个身子就又摔了回去。这一摔，摔得她眼冒金星，却也摔清醒了——她看清了周围的一切。
土坯墙，裂着手指宽的缝，冷风呼呼往里灌。房顶是秫秸扎的，能看见黑漆漆的檩条。窗户上糊着旧报纸，被风吹得哗哗响。身下是土炕，铺着一层薄薄的谷草，谷草上是一床硬得像铁皮的破棉被。
这不可能。
她应该在城里，在那个冰冷的出租屋里，等着被冻死。
“醒了？”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林晚星偏过头，看见炕沿边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瘦得颧骨高耸，穿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子磨得发亮。那张脸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光是看见，就觉得心口那道疤又开始疼。
刘桂香。她的继母。
“醒了就起来，装什么死？”刘桂香连眼皮都没抬，手里纳着鞋底，针线穿过厚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发烧烧了三天，也没烧死你，倒是白瞎了我两碗姜汤。赶紧起来，灶台还没刷呢。”
林晚星没有说话。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刘桂香，盯着那张刻薄的脸，盯着那双刻薄的眼睛，盯着那个刻薄的嘴。
这是梦吗？
如果是梦，为什么这么真实？她甚至能闻见屋子里那股霉味儿、柴火味儿，还有刘桂香身上那股永远洗不掉的汗酸味儿。
如果不是梦……
“看什么看？”刘桂香被她看得发毛，把手里的鞋底往炕上一摔，“发烧把眼珠子烧坏了？不认识人了？赶紧起来干活！明儿个就是小年，灶王爷要上天汇报，你这懒样，是想让灶王爷把咱家的事儿都抖落出去？”
林晚星慢慢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是一双年轻的手，皮肤粗糙，指节红肿，有几道冻裂的口子，但皮肤是紧实的，没有皱纹，没有老年斑。她翻过来看了看手心——掌纹清晰，没有那道疤。
那道疤是后来在工地上被钢筋划的，缝了七针。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惊涛骇浪，用最平静的声音问：“今儿个是啥日子？”
“哟，烧傻了？”刘桂香站起身，走到炕边，伸手往她额头上摸了摸，“不烫了啊。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我跟你说几遍了？记性让狗吃了？”
腊月二十三。
一九七五年的腊月二十三。
林晚星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一九七五年，她十八岁。这一年，她应该……应该……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一九七五年腊月二十三，继母要把她嫁给隔壁村死了老婆的鳏夫，换三斤苞谷面、一块的确良布料，还有五十块钱彩礼。她不从，继母把她打了一顿，关在柴房里三天，说是让她好好想想。她在柴房里发着高烧，烧了三天三夜，没有人管她。
后来呢？
后来她还是嫁了。
因为她扛不住。因为没有人帮她。因为她那个老实巴交的爹，在继母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因为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只会在一旁看热闹。因为全村的人都劝她，说你一个丫头片子，能值三斤苞谷面就不错了，别不知好歹。
她嫁了。
嫁过去之后，那个鳏夫喝了酒就打她，打得她好几次差点死过去。她跑了三次，被抓回来三次，最后一次被抓回来的时候，那个男人把她绑在院子里冻了一夜。第二天，她就老实了。
她在那个人间地狱里熬了四年，直到那个男人喝酒掉河里淹死，她才逃出来，逃到城里，开始新的地狱。
林晚星睁开眼睛，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刚醒来时的茫然，也不再是看见刘桂香时的恍惚。那是一种很冷很冷的光，冷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起来啊！”刘桂香看她不动，伸手就要来拽她，“懒死你得了！”
林晚星没躲。她只是看着刘桂香，问了一句：“张家的人啥时候来？”
刘桂香的手顿住了。
她狐疑地看着林晚星，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压下去，换成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你咋知道的？谁跟你说的？”
林晚星没回答。她知道张家的人今天会来。前世，继母是直接把人领到家里来的，打她个措手不及。那时候她还在发烧，烧得迷迷糊糊，被继母从炕上拽起来，像卖牲口一样让人相看。
“谁跟我说的不重要。”林晚星慢慢坐起来，扶着炕沿，稳住身体，“重要的是，我不嫁。”
“你说啥？”
“我说，我不嫁。”林晚星抬起头，看着刘桂香，一字一句地说，“谁爱嫁谁嫁，反正我不嫁。”
刘桂香愣了一瞬，随即那张脸就变了。变得狰狞，变得刻毒，变得像林晚星记忆里无数次见过的那样，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
“不嫁？”刘桂香尖着嗓子喊起来，“你说不嫁就不嫁？你吃我的喝我的穿我的，养你这么大，让你给家里出点力，你还不愿意了？你以为你是谁？大小姐？还是金枝玉叶？我告诉你林晚星，今儿个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我吃你的喝你的穿你的？”
林晚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不知道为什么，刘桂香对上那双眼睛，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我六岁没了娘，我爹娶你过门。这十二年，我吃的啥？麸子面、野菜团子、刷锅水煮的烂菜叶。我喝的啥？井里打上来的凉水，冬天都没口热的。我穿的啥？我娘留下的旧衣裳改的，补丁摞补丁，穿了十二年，连块新布都没见过。”
林晚星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刘桂香脸上。
“我从七岁开始干活，洗衣服做饭喂鸡喂猪打猪草拾柴火，哪样不是我干？你生的那两个，比我小几岁？他们干过啥？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得跟少爷小姐似的。我挣的工分，全记在你名下。我捡的粪，全肥了你家的地。我采的野菜，全进了你家的锅。”
她顿了顿，嘴角弯出一个弧度：“你养我？刘桂香，你说这话，脸不疼吗？”
刘桂香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气得浑身发抖。她想骂，想打，想把这个死丫头按在地上狠狠教训一顿，可不知怎么的，她居然有点不敢动。
这死丫头不对劲。
以前的林晚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像只没嘴的葫芦，让干啥干啥，就算不乐意，也只是低着头不说话。可今天这个，眼睛里有东西，那东西让刘桂香心里发毛。
“你……你反了天了！”刘桂香退后一步，指着林晚星的鼻子，“你等着！等你爹回来，看我不让他打死你！”
“行。”林晚星点点头，“我等着。”
刘桂香气冲冲地摔门出去了。
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房顶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林晚星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远了，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在抖。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抖得厉害，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不是害怕，是兴奋，是激动，是一种憋了三十八年终于吐出来的恶气。
前世，她从来没有这样跟刘桂香说过话。一次都没有。
她总是忍。忍了一次，就有第二次，忍了第二次，就有无数次。她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忍一忍就能换来太平，可最后她换来的是什么？
是被人榨干最后一滴血，然后像条狗一样死在出租屋里。
林晚星慢慢握紧拳头，让那颤抖变成力量。
不嫁。这是第一步。
可她心里清楚，说不嫁，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成的。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偏僻的村子里，一个十八岁的丫头片子，根本没有资格决定自己的婚事。刘桂香不会放过她，她那个窝囊爹也不会帮她，全村的人都会指着她的脊梁骨，骂她不孝、骂她忘恩负义、骂她不知好歹。
她得想个办法。
林晚星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搜索前世的记忆。一九七五年，腊月二十三。这一年发生了什么事？村子里发生了什么事？公社里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什么事是她可以利用的？
有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腊月二十四，小年第二天，公社要开大会，传达最新精神。这个精神她记得，因为前世就是因为这个精神，那个鳏夫才急着娶媳妇——说是政策要变，以后成分不好的人家，可能要倒霉。那个鳏夫成分不好，想赶紧娶个贫农家的闺女，给自己家贴贴金。
可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大会上，会宣布一件事：开春之后，公社要办扫盲班，鼓励年轻人识字学文化。而且，据说这次扫盲班表现好的，有机会被推荐去县里读工农兵大学。
工农兵大学。
林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前世，她没有这个机会。那时候她已经嫁到张家，被那个男人打得死去活来，连门都出不去。可现在不一样了。如果她能去扫盲班，如果她能拿到推荐名额，如果她能离开这个村子——
那她就真的活了。
不只是活下来，而是真正地、彻底地，活出个人样来。
可要实现这些，她得先熬过眼前这一关。刘桂香不会让她去扫盲班的，张家的人也不会放过她。她得先稳住局面，得先让那些人知道，她林晚星不再是以前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
林晚星收回思绪，抬眼看去。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两个人——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男孩长得白净，穿一身蓝布棉袄，干干净净的，不像农村孩子。女孩穿红袄，扎两个小辫，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林建国，林晚星同父异母的弟弟。林小红，同父异母的妹妹。
前世，她用自己挣的钱供林建国读书，用自己攒的布给林小红做嫁妆。后来她病了，需要钱救命，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躲得远。林建国的公司开得风生水起，一分钱都不肯借。林小红说姐我日子也紧巴，转头就去买了个金镯子。
“姐，听说你顶撞我妈了？”林小红倚在门框上，笑嘻嘻的，“你可真行，我妈对你多好啊，给你吃给你穿的，你还不知足。”
林晚星看着她，没说话。
“姐，你就嫁了吧。”林建国也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张家条件不错，三斤苞谷面呢，还有五十块钱。你嫁过去过好日子，咱家也能沾沾光，多好的事。你别不知好歹。”
林晚星还是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这两个人，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看着他们说话的语气，看着他们理所当然的神态。前世她怎么就没发现呢？这两个人，从根子上就烂透了。不是她不够好，是他们不配。
“说完了？”她淡淡地问。
林小红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
“说完了就出去。”林晚星站起身，扶着炕沿站稳，“我要睡觉。”
“你——”
“出去。”
林晚星看着他们，目光平静，语气平静，可那平静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让林小红和林建国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突然觉得，这个姐姐好像变了。
变得有点吓人。
林小红想说什么，被林建国拽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悻悻地退了出去。门再次被关上，屋子里重新陷入昏暗。
林晚星站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听着自己胸腔里有力的心跳。
她没死。
她活过来了。
而且这一次，她要好好地活。
她慢慢走到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窗前，透过报纸的破洞往外看。外面是灰蒙蒙的天，是光秃秃的树，是低矮的土坯房，是坑坑洼洼的土路。
这就是一九七五年的冬天。
这就是她重生的起点。
林晚星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张家的人，刘桂香，她那窝囊爹，还有这个村子里所有等着看她笑话的人——
来吧。
她等着。
窗外的风还在刮，可林晚星不觉得冷了。她拢了拢身上那件破棉袄，慢慢地、稳稳地，在炕沿上坐下来。
明天，腊月二十四。
她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而此刻的她，还不知道，就在这个村子另一头，有一个刚从部队复员回来的年轻人，正背着行李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走过村口的老槐树时，突然停下脚步，往林晚星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可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雪，开始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