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院子中央,脊背挺直。
八岁的膝盖骨硌在石板上,寒气顺着小腿骨往上钻。
落地窗里灯火通明。
林婉端着一只青花瓷碗,坐在真皮沙发上。
她用银勺慢条斯理地搅动,隔着玻璃往这边看,嘴角往上扯了扯,勺子在碗沿敲了两下。
院门突然被撞开。
红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钱老爷子拄着乌木拐杖大步走进来,钱鸣跟在他身后。
老人在我身上扫了一眼,冷哼一声。
“顾家这门风真是让人开眼界。”
拐杖顿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百年难遇的青衣胚子,当狗一样罚跪院子里。”
顾城从洋房里跑出来,脸上的怒容收了,换上一副笑,腰弯得极低。
“钱老您这是……”
钱老爷子从袖口掏出一张折叠的黄纸,直接拍在顾城胸口。
纸张泛黄,边缘磨损,上面用毛笔写着蝇头小楷。
“斗戏状。”
老人声音铿锵。
“太爷病倒,三天后戏园擂台见真章。赢家拿走顾家梨园第一的牌匾。”
顾城连看都没看那张纸,随手往旁边一扔,黄纸飘落在地上。
“一块破木头,钱老想要尽管拿去。省得挂在那儿碍眼。”
正厅里突然传出凄厉的哭声。
太奶奶的声音尖锐刺耳。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老人连人带轮椅翻倒在地,一口气没提上来,脸色青紫。
钱老爷子看了顾城一眼,拂袖而去,拐杖在地上敲得震天响。
夜深了。
二楼卧室的灯还亮着,窗帘缝里透出暖黄的光。
林婉的声音隔着窗户传出来。
“阿城,那孩子野性难驯,留在家里迟早惹出大祸。”
“不如送去国外的女德学校,断了她那些念想。咱们的儿子将来也清净。”
雪茄的烟雾从窗缝飘出来。
顾城的声音低沉疲惫。
“明天一早就订机票。别让她在擂台那天出去丢人。”
两个保镖架着我的胳膊,把我拖进地下室。
铁门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沉重的铁锁挂上,咔哒一声。
地下室里没有光。
我靠墙坐下,手指摸上自己的喉咙。
童音未开,气息不足。
这是致命的弱点。
我闭上眼睛。
《宇宙锋》的每一个水袖起落,每一个眼波流转,在脑海中疯狂演练。
没有锣鼓,没有琴师。
只有骨骼拔节时发出的暗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缝底下突然一暗。
一张揉皱的纸条被塞了进来,在地上蹭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爬过去,手指在黑暗中摸索。
纸条上是沈玉凌乱的字迹,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在颤抖中写下的。
“妈去求太奶奶,你稳住。”
我将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掌心。
顾城。
你想把顾家的骨血连根拔起。
这把火,只能烧穿你自己的咽喉。
3
天刚亮,灰冷。
铁门被一脚踹开,回声在地下室乱撞。
顾城提着一把锈花枝剪进来,铁锈味混着霉味,呛鼻。
地上铺着沈玉连夜翻出的旧青衣,绣线褪了色,针脚还密。
顾城蹲下,剪刃咬住布料。
咔嚓。
咔嚓。
布条应声而断,落在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