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妄站在街边。素衣,不染尘。
眼前是车流,红的白的,嗖嗖过去,带起一阵风。高楼玻璃反着光,刺眼。人挤人,走得快,低头看手里发亮的板子,或者仰着脖子匆匆往前赶。
没人看他。
也可能看了,觉得他穿得怪,多看一眼,然后继续赶路。
苏妄没动。
他神识轻轻扫出去。
像一面光滑的镜子,无声无息铺开,罩住这条街,这座城,再往外……是这个叫“地球”的世界。
一瞬间。
规则,懂了。
文字,懂了。
语言,懂了。
还有那些藏在规则底下,更深的东西,也懂了。
科技很厉害。能上天,能入地,能把消息一瞬间传到万里之外。
但人心……很浮。
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泡,底下是空的。
焦虑,像灰色的雾,缠在每个人心里。
贪婪,像虫子,啃着那点可怜的盼头。
绝望,扎了根,深得很——努力没用,出身定命,圈子大于一切。
勤勉?
在这里是个笑话。
苏妄抬起手。
掌心向上。
那面无虚无实的真妄之镜,悄然浮现。
镜面朝下,对着眼前这片繁华喧嚣。
镜光落下。
不是光,是一种“看破”。
第一层,资本之妄。
镜子里,映出无数条线。钱流动的线,从无数人手里流出去,汇到少数几个点,然后打着转,生出更多的钱。这些钱不生产东西,不创造真价值,就在那里空转,像磨盘,把下面人的汗、时间、希望,一点点磨成粉。
包装成“投资”、“风口”、“财富自由”。
底子是虚的。
第二层,虚名之妄。
镜子里,映出无数张脸。在发亮的板子上笑,说着漂亮话,展示着精致的生活。底下呢?算计流量,编造人设,买数据,造热点。真的本事没有,假的声势震天。
骗别人,也骗自己。
第三层,出身之妄。
镜子照得更深。孩子一出生,就被打上标签。住在哪里,读什么学校,父母做什么……一条条线画好了,往上爬,难如登天。下面的人再勤再拼,头顶是透明的天花板,碰得头破血流也撞不破。
他们管这个叫“现实”。
苏妄收起镜子。
他迈步,走进人群。
脚步很轻,但奇怪的是,拥挤的人流会自动分开一点,没人碰到他。
他听。
不是用耳朵,是用心镜。
旁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一边快步走一边对着耳边的黑色小方块低吼:“……我不管!这个月业绩必须完成!完不成全都滚蛋!”
心里想的是:“再压不出油水,老子位置也保不住了……妈的,凭什么王总儿子一来就当副总?”
对面走来个年轻女人,打扮精致,拿着个亮闪闪的小包,眼睛却盯着橱窗里更贵的包,眼神渴望。
心里算的是:“下个月信用卡怎么还……要不要答应那个李老板的饭局?”
路边长椅上,坐着个老头,看着车流发呆。
心里空荡荡的:“累了一辈子,房子给了儿子,退休金就这点……活着还有个啥意思?”
公交站台,几个学生背着大书包,低着头。
“完了,这次又考砸了……”
“我爸说考不上重点大学就别读了,去打工。”
“努力有啥用啊,人家请一对一辅导,我们刷题刷到死也比不过。”
焦虑。
内卷。
迷茫。
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
每个人都在跑,却不知道往哪儿跑。
每个人都在争,却争不到真正想要的东西。
苏妄走过天桥。
桥下有个年轻人,面前摆着几张纸,上面写着字,旁边放了个铁碗。
纸上写:父亲重病,急需医药费,求好心人帮助。
年轻人低着头。
苏妄停下,看了他一眼。
真妄之镜微微一动。
镜子里,映出年轻人心里的话:“今天才要到八十块……不够啊。晚上再去网吧蹲蹲,看能不能骗几个傻子上钩。”
苏妄没说话,走了。
又走过一个商场门口。
热闹得很,搭了个台子,上面有人唱歌跳舞,主持人拿着话筒喊:“……恭喜这位朋友抽中我们价值八千八百八十八的豪华旅游套餐!只要今天在我们商场消费满三千,就有机会参与抽奖!机会难得!”
台下围着一群人,眼神热切。
镜光一扫。
那“豪华旅游套餐”,成本不到八百。所谓抽奖,早就内定了几个托儿。
台上主持人心里美滋滋:“今天提成又能多两千。”
苏妄继续走。
他走进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个小作坊,机器轰隆隆响。
几个工人穿着脏衣服,在流水线上忙碌,手上动作飞快,脸上全是汗。
一个工头模样的人背着手转悠,嘴里骂骂咧咧:“快点!磨蹭什么!今天这批货赶不完,谁都别想下班!”
一个年轻工人手一滑,零件掉地上。
工头冲过去就是一巴掌:“废物!干点活都干不好!不想干滚蛋!外面想进来的人多的是!”
年轻工人捂着脸,不敢吭声,弯腰捡零件。
镜光照过去。
年轻工人心里憋着一股火:“妈的……天天加班到半夜,工资就那么点,还打人……可是能去哪儿呢?老家更没活路。”
工头心里想的是:“这个月老板要求压成本,多骂几句,他们怕了才能多干点,我省心。”
苏妄站在巷子口,看了一会儿。
他转身,走出小巷。
重新回到大街上。
车流依旧,人潮依旧。
喧嚣刺耳。
苏妄抬头,望向远处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楼宇。
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金灿灿的,很耀眼。
但他看到的,是那金光底下,盘根错节的三层虚妄——资本抽空价值,虚名掩盖无能,出身锁死未来。
还有那弥漫在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焦虑与绝望。
此界之苦,他看明白了。
和旧修仙界,一模一样。
旧修仙界,以灵根天赋压人,践踏勤勉,尊崇虚妄。
此界,以资本、虚名、出身压人,一样是践踏勤勉,尊崇虚妄。
换了个壳子。
底子没变。
都是“以假压真,以虚克勤”。
苏妄静静站着。
素衣在傍晚的风里,微微动了动。
他心定了。
此界,也该有一面镜子。
照破这些虚妄。
让勤者,有其路。
让真者,得其彰。
他目光清澈,望向这片被虚假笼罩的天地。
决意,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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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行点。
老槐树下。
林石盘腿坐着,闭着眼。
幻阵杀局过去好几天了,但他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感觉,没完全散掉。
天道预警,镜面微颤。
道主虽在异界,镜仍高悬。
这话他记得牢牢的。
“林石。”
陈默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林石睁开眼。
“还在想那天的事?”陈默问。
“嗯。”林石点头,“陈大哥,道主去的那地方……到底啥样?”
陈默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但道主既然去了,那地方肯定也有需要照破的虚妄。”
林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道主是真妄道主。
他去哪儿,哪儿就有妄。
“咱们得抓紧修行。”林石说,“道主在那边行道,咱们这边也不能拉胯。求真盟立起来了,就得守住。”
陈默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你融虚境,稳了?”陈默问。
“差不多了。”林石说,“能引虚,化虚,就是还不够熟。”
“多练。”陈默说完,又补了一句,“下次旧道再来,不会只是幻阵了。”
林石心里一紧。
“他们还有更厉害的?”
“肯定有。”陈默说,“咱们新道动了他们的根,他们不会罢休。”
两人都没再说话。
夕阳照下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石抬头看天。
天空如镜,光滑无瑕。
道主,您在那个世界,也要一切顺利啊。
他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
灵气运转,心镜自明。
修行,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