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妄站在街边,素衣在傍晚的风里微微动了动。
他心定了。
此界,也该有一面镜子。
照破这些虚妄。
让勤者,有其路。
让真者,得其彰。
他迈开步子,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脚步很轻,但奇怪的是,拥挤的人流会自动分开一点,没人碰到他衣角。
可看他的人,多了。
“哎,你看那人,穿得啥啊?拍戏的?”
“古装?cosplay?长得还挺帅。”
“气质绝了,跟周围格格不入。”
嘀咕声从旁边传来。
几个年轻男女举着手机,镜头对着苏妄,咔嚓咔嚓拍。
苏妄没停,继续走。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
旁边一个穿着潮牌、染着黄毛的年轻人凑过来,上下打量他。
“哥们,玩行为艺术呢?”黄毛笑嘻嘻的,伸手想去拍苏妄肩膀,“这衣服哪租的?质感不错啊。”
苏妄侧身,黄毛的手拍空了。
黄毛一愣。
“哟,还挺高冷。”黄毛来劲了,挡在苏妄面前,“跟你说话呢,聋了?穿成这样出来博眼球,装什么装?”
苏妄抬眼,看了黄毛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光滑的镜面,不反光,但能照进去。
黄毛心里没来由地一虚,但嘴上更硬了:“看什么看?说你呢!这年头真是什么奇葩都有,穿个古装就当自己是仙人了?笑死。”
苏妄开口,声音平静:“你心里慌。”
黄毛:“……啥?”
“你骂我,是因为你心里慌。”苏妄说,“你怕别人看不起你,所以你先看不起别人。虚张声势,底子是空的。”
黄毛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
苏妄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黄毛身后一个一直低头玩手机、眼神躲闪的同伴。
“你也是。”苏妄说,“你跟着他起哄,是怕他不带你玩。你心里觉得没意思,但不敢说。”
那同伴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了。
黄毛恼羞成怒:“我操!找打是吧!”
他抡起拳头就朝苏妄脸上砸过来。
周围响起惊呼。
苏妄没动。
拳头到他面前三寸,就像砸进了一团看不见的、柔软的水里,力道瞬间被化去,连衣角都没碰到。
黄毛感觉自己一拳打空了,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我操?”黄毛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看苏妄,懵了。
苏妄已经走过他身边,绿灯亮了。
“装神弄鬼!”黄毛在后面吼,但没敢再追。
苏妄走过马路,来到一个商场前的广场。
广场上人更多,有遛弯的大爷大妈,有玩滑板的少年,有摆摊的小贩,还有几个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一脸疲惫的上班族坐在花坛边发呆。
苏妄的出现,像一滴水掉进油锅。
“快看那个人!”
“拍下来拍下来!”
“是不是网红啊?新的流量密码?”
“不像啊,这气质……绝了。”
手机镜头更多了。
苏妄走到广场中央的喷泉边,停下。
他看着喷起又落下的水花。
一个穿着西装、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像是跟班的人。
男人手腕上戴着明晃晃的金表,手指上套着玉戒指,脸上堆着笑,但眼神很锐利。
“这位……先生。”中年男人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客气,“鄙人姓刘,是做地产开发的。看先生气度不凡,有没有兴趣聊一聊?”
苏妄没回头。
刘总笑容不变:“先生这身打扮,很有特色。现在短视频平台很火,像先生这种有‘仙气’的形象,包装一下,绝对能火。我们可以合作,我出资源,你出形象,利润嘛,好商量。”
苏妄转过身,看着他。
刘总心里一喜,以为有戏。
“你身上,有三层虚妄。”苏妄说。
刘总:“……啊?”
“金表是假的,镀的。”苏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玉戒指也是假的,化学料子。这是第一层,物虚。”
刘总脸色一变。
“你说你是做地产的。”苏妄继续说,“但你心里想的,是怎么空手套白狼,怎么从银行套贷款,怎么把烂尾楼包装出去。你没盖过一砖一瓦,只玩钱生钱的游戏。这是第二层,业虚。”
刘总额头冒汗:“你……你胡说什么!”
“第三层。”苏妄看着他眼睛,“你怕。怕资金链断了,怕上面查你,怕下面的人反你。你晚上睡不着,靠吃药。你外面摆阔,心里是空的。这是第三层,心虚。”
“你他妈——”刘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妄,“给我教训他!”
身后两个跟班冲上来。
一个挥拳,一个踢腿。
苏妄抬手,不是格挡,只是轻轻一挥袖。
动作很轻,像拂去灰尘。
两个跟班感觉一股柔和但无法抗拒的力量涌来,身体不由自主地朝两边歪去,拳头和腿都擦着苏妄的身体过去,然后噗通噗通,一左一右摔在喷泉池边,溅了一身水。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刘总脸色铁青,掏出手机:“行!你有种!我让你今天走不出这个广场!”
他打了个电话,语气凶狠:“老张!带人来XX商场广场!对!多带几个!有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找事!”
挂了电话,他恶狠狠盯着苏妄:“你现在跪下来道歉,还来得及。”
苏妄没理他,目光看向广场另一边。
那里,一个穿着外卖制服的小哥,正扶着电动车,焦急地看着手机,又看看地上洒了一地的餐盒。
一个穿着皮夹克、梳着油头的男人,正指着外卖小哥的鼻子骂。
“你他妈眼睛长屁股上了?撞到老子了知不知道!”油头男人嗓门很大,“老子这衣服,阿玛尼的!你赔得起吗?”
外卖小哥不停鞠躬:“对不起对不起,我赶时间,没注意,我赔,我赔……”
“赔?你拿什么赔?你送一个月外卖够买我一只袖子吗?”油头男人不依不饶,一脚踢翻旁边的电动车,“今天不拿出五千块钱,你别想走!”
周围有人围观,但没人上前。
刘总看到这一幕,冷笑一声,对苏妄说:“看到没?这他妈才是现实!没钱没势,就是条狗!你装什么清高?”
苏妄朝那边走过去。
刘总一愣:“你干嘛?”
苏妄走到油头男人和外卖小哥中间。
油头男人正骂得起劲,看见苏妄,皱眉:“你谁啊?滚一边去!”
苏妄看向油头男人:“你衣服是假的。”
油头男人:“……啥?”
“标签是后来缝的,线头不对。”苏妄说,“料子也不对,不是阿玛尼的料子。”
油头男人脸一下子红了:“你放屁!”
“你骂他,不是因为他撞了你。”苏妄说,“是因为你今天在单位被领导骂了,心里憋着火,找个软柿子撒气。”
油头男人眼神躲闪:“你……你胡说!”
“你心里知道是不是。”苏妄说完,不再看他,转身对外卖小哥说,“你走吧。”
外卖小哥愣住:“可……可是……”
“他没受伤,衣服也没坏。”苏妄说,“你该送的餐,还在洒了。”
外卖小哥看着地上洒了的餐盒,眼圈一红:“这单又要超时了……差评……扣钱……”
苏妄弯腰,捡起一个还没完全洒掉的餐盒,递给他:“还能送。”
外卖小哥接过,手有点抖。
油头男人恼羞成怒,一拳朝苏妄后脑勺砸过来:“我让你多管闲事!”
苏妄没回头。
那拳头在碰到他头发之前,就像被一层看不见的、流动的虚影隔开了,力量滑向一边。
油头男人自己用力过猛,哎哟一声,扭到了手腕。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七八个穿着黑T恤、纹着花臂的壮汉冲进广场,领头的正是刘总叫来的“老张”。
“刘总!谁找事?”老张嗓门粗。
刘总指着苏妄:“就是他!给我往死里打!”
老张一挥手,七八个壮汉围了上来。
广场上的人群惊呼着散开,但没人走远,全都举着手机拍。
“完了完了,要出事了!”
“报警啊!”
“拍下来拍下来!”
壮汉们扑上来。
苏妄站在原地,没动。
拳头、棍棒、甩棍,雨点般落下来。
但诡异的是,所有攻击在碰到苏妄身体之前,就像打进了水里,力道被一层流动的虚影化去、引偏。
一个壮汉一拳打向苏妄面门,拳头却莫名其妙拐了弯,砸在了旁边同伙的脸上。
另一个壮汉一棍子抡下来,棍子却滑向一边,敲在了自己膝盖上,疼得龇牙咧嘴。
七八个人,手忙脚乱,愣是碰不到苏妄一片衣角。
反而自己人打自己人,摔作一团。
老张看傻了。
刘总也看傻了。
广场上所有举着手机的人,全都张大了嘴。
“我……我看到了什么?”
“特效?魔术?”
“拍下来了!全拍下来了!”
苏妄看着地上东倒西歪的壮汉,又看向脸色惨白的刘总。
“仗势欺人,是虚妄。”苏妄说,“以力压人,也是虚妄。”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那面无虚无实的真妄之镜,悄然浮现了一瞬。
镜光轻轻一扫。
刘总感觉心里一凉,好像所有见不得人的算计、恐惧、空虚,都被照得清清楚楚,无所遁形。
他腿一软,坐倒在地。
老张和那群壮汉,也感觉心头狂跳,一种莫名的敬畏和恐惧涌上来,不敢再动。
苏妄收起镜子,目光扫过广场上所有举着手机、目瞪口呆的人。
“心不明,则真不显。”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勤不守,则道不生。”
说完,他转身,朝着广场外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没人敢拦。
也没人说话。
只有手机录像的指示灯,还在不停闪烁。
苏妄走了。
广场上安静了几秒,然后轰地一声炸开了。
“我靠!我靠!拍到了吗?”
“拍到了!全拍到了!”
“快传快传!标题就叫‘都市惊现白衣仙人,挥手间化解群殴’!”
“这不会是炒作吧?但这也太真了!”
“那个镜子!你们看到那个镜子了吗?一闪就没了!”
视频、照片,像病毒一样,被上传到各个平台。
微博、抖音、快手、B站……
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现实版修仙者现身XX广场!”
“降维打击!古装帅哥一人镇住一群混混!”
“他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心不明则真不显?”
“有没有大佬分析一下,这是什么原理?魔术?特效?”
点击量疯涨。
评论刷爆。
“PS的吧?”
“不像,我就在现场,真他妈邪门!”
“气质太绝了,根本不是演出来的!”
“他最后那句话,我听了心里一颤……”
网络炸了。
但广场上,有几个人,还站在原地,没去看手机。
那个外卖小哥,扶着电动车,看着苏妄离开的方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心不明,则真不显。勤不守,则道不生。”
他每天跑十几个小时,风吹日晒,为了多挣点钱,给老家父母寄去。
他勤吗?勤。
但他总觉得憋屈,觉得没希望,觉得再勤也就这样了。
可刚才那个人说的话……好像不一样。
“勤不守,则道不生……”
意思是,光勤不行,还得“守”住勤?守住那颗勤的心?
外卖小哥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感觉眼前的世界,清晰了一点点。
那个油头男人骂他时,眼底的心虚和暴躁。
那个刘总嚣张时,背后的恐惧和空虚。
以前他可能只觉得这些人可恶,但现在,他好像能“看”到一点更深的东西了。
虽然还很模糊。
但不一样了。
花坛边,一个一直坐着发呆的年轻上班族,也抬起了头。
他加班到崩溃,房贷压得喘不过气,觉得努力毫无意义。
可刚才那一幕,和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麻木的心里。
“心不明……”
他的心明吗?
好像早就被焦虑和抱怨糊死了。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广场另一边,一个一直默默扫地的清洁工大妈,停下动作,擦了擦汗。
她没怎么听懂那些文绉绉的话。
但她看到那个穿白衣服的年轻人,帮了那个送外卖的小伙子。
没要钱,没图啥。
就是帮了。
她心里暖了一下。
然后继续低头扫地,一下,一下,很稳。
好像手里的扫把,比以前轻了一点。
虽然只有一点点。
但广场上这少数几个人,心里那面蒙尘已久的镜子,被刚才那一幕、那一句话,擦亮了一个小小的角落。
光透进来了。
很微弱。
但真的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