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东西。
修仙？七境？人人可修？
那个戴眼镜的大学生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苏妄，嘴里喃喃重复：“心不明则真不显，勤不守则道不生……心不明则真不显……”
苏妄没再说话。
他转身，朝着街边一栋高楼走去。
脚步很轻，但人群自动分开。
没人敢拦，也没人说话。
苏妄走进大楼，电梯门开着，他走进去，按了顶层的按钮。
电梯上升。
数字跳动：1，2，3……48，49，50。
叮。
门开了。
天台。
风很大。
苏妄走到天台边缘，坐下。
不是盘腿打坐那种坐，就是很随意地坐下，两条腿垂在外面。
下面，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像发光的虫子。
远处，广场那边还聚着人，黑压压一片。
苏妄闭上眼睛。
不是睡觉。
是“看”。
修仙界。
山谷。
万幻迷尘阵已经破了七成。
陈默站在阵眼位置，真我法相撑开一片清光，把周围幻象压得吱嘎作响。
他脸上全是汗，但眼神很亮。
“林石！左三，坎位！那里是阵基！”陈默吼道。
林石身影一晃，融虚境发动，整个人像一道虚影穿过扑来的幻象刀刃，冲到坎位。
明辨境全开。
他一眼看穿地上那块看似普通的石头——底下连着三条灵气线，正是阵基之一。
“破！”
林石一拳砸下去。
不是用蛮力，是用融虚境“以假破假”的法子——拳头落下时虚实变幻，直接穿透石头表层，震碎了里面的阵纹。
咔嚓。
又一条阵基断了。
幻阵又弱一分。
周围十几个求真盟的修士，有明辨境的，有融虚境的，全都拼了命。
他们脸上有伤，衣服破了，但没人退。
因为退不了。
旧道三宗的人藏在阵外，等着他们力竭。
“陈大哥！”一个年轻修士喊道，“东南方向！又有幻象扑过来了！”
陈默转头。
东南方向，幻象凝成三头巨大的妖兽，张牙舞爪冲过来。
那是心魔幻象——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有人看到的是旧日欺辱自己的内门弟子，有人看到的是道主陨落的惨状，有人看到的是自己修行失败、重回废物的绝望。
“守心！”陈默喝道，“都是假的！明辨境给我看破它！”
几个明辨境修士咬牙，眼中清光暴涨。
他们看过去。
三头妖兽的身影开始模糊，露出底下脆弱的幻象结构。
“攻它左眼！”
“不对！攻它腹部那道裂痕！”
“一起！”
灵气爆发，术法轰过去。
幻象妖兽惨叫一声，炸成碎片。
但马上，又有新的幻象生成。
无穷无尽。
“这样下去不行。”林石喘着气退到陈默身边，“阵基还有多少？”
“至少还有五个。”陈默脸色凝重，“而且……我感觉到，阵外那些旧道杂碎，在准备第二波杀招。”
林石心里一沉。
他们能破阵，是因为阵是死的。
但阵外的人，是活的。
等阵破的那一刻，就是旧道修士全力扑杀的时候。
“怕吗？”陈默忽然问。
林石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怕。”
“为啥？”
“道主在看着。”林石说，“天道镜面在头上悬着，咱们勤勉修行，真心破妄，道主不会让咱们死在这儿。”
陈默笑了：“你小子，倒是想得明白。”
就在这时——
天空，轻轻一震。
不是幻象。
是真正的天空。
那面光滑无瑕、高悬了三年的真妄之镜，忽然亮了一下。
很轻微。
但山谷里所有人，修仙界所有正在修行、劳作、战斗的人，全都感觉到了。
一股平静如镜、无虚无实的气息，轻轻扫过天地。
然后，镜面转向。
不是转向某个地方。
是同时转向两个方向——
一个，是修仙界这片山谷。
另一个，是某个遥远得无法想象、隔着无尽虚空的世界。
地球。
天台。
苏妄睁开了眼睛。
他左手掌心向上，那面无虚无实的真妄之镜浮现。
镜面里，映出两个画面。
左边，是修仙界山谷——林石陈默率众苦战，幻象重重，杀机四伏。
右边，是地球这座城市——广场上人群未散，那个外卖小哥扶着电动车发呆，那个年轻上班族看着自己的手，那个清洁工大妈一下一下扫着地。
还有无数个角落。
出租屋里，一个程序员放下代码，想着刚才网上传疯了的视频和那句话：“心不明则真不显……”
教室里，一个高中生收起手机，看着桌上堆成山的卷子，忽然觉得那些“考不上重点人生就完了”的话，有点假。
工厂流水线，一个女工擦了擦汗，看着手里重复了千万遍的零件，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这么勤，为啥还是看不到出路？
苏妄看着镜中两界。
然后，他轻声说：“连。”
真妄之镜微微一颤。
镜面里，左边修仙界的画面和右边地球的画面，中间那道分隔线，开始模糊。
不是融合。
是连通。
修仙界那面高悬三年的真妄之镜，和地球天穹上刚刚展开的无形镜面，被一股力量强行连在了一起。
就像两面镜子，面对面摆着。
光，开始在两界之间流转。
修仙界山谷。
天空镜面亮起的瞬间，陈默浑身一震。
他感觉到一股全新的、陌生的“道韵”，从镜面里流淌下来。
那味道……很奇怪。
没有灵气，没有法力，但有一种冰冷的、机械的、却又带着某种顽强生命力的感觉。
“这是……”林石也感觉到了。
紧接着，所有求真盟的修士，都感觉到一股清光，从镜面洒落。
不是加持修为。
是加持“心”。
明辨境的，看破幻象的能力暴涨一截。
融虚境的，虚实变幻更加流畅。
陈默的自真境法相，清光更盛，直接把周围三丈内的幻象全部震碎。
“道主……”陈默抬头看天，喃喃道，“您在那边，也在看着我们？”
就在这时，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几个旧道修士藏身的方向，忽然传来惊呼。
“怎么回事？我的幻术失灵了！”
“不对！不是失灵！是……是被看破了？怎么可能？他们明明修为不如我！”
“我的隐匿阵法！怎么自己显形了？”
陈默和林石对视一眼，同时冲过去。
一看，愣住了。
三个旧道修士，原本藏在精心布置的隐匿阵里，准备等阵破后偷袭。
现在，隐匿阵像褪色的画一样，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三个目瞪口呆的人。
他们身上还挂着各种伪装符箓、幻象法器，但现在全都失效了。
就像……被什么东西“照”破了。
“是镜光！”一个老修士颤声道，“真妄之镜的光，照到这边了！所有虚妄伪装，在镜光下无所遁形！”
旧道修士们慌了。
他们最大的倚仗，就是幻术、伪装、隐匿。
现在全废了。
“跑！”有人喊。
但来不及了。
求真盟的修士已经围了上来。
没有幻象干扰，没有隐匿偷袭，正面硬刚。
旧道修士人数占优，修为也高，但……心虚了。
他们看着头顶那面越来越亮的镜子，感觉所有小心思、所有算计、所有见不得人的手段，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手软了。
术法打出去，威力减了三成。
而求真盟这边，越战越勇。
因为镜光洒在身上，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勤勉修行，真心破妄，天道在看着，道主在看着。
此战，必赢。
地球。
广场。
外卖小哥还站在原地。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心里那点光越来越亮。
忽然，他感觉头顶一暖。
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照了下来。
不是阳光。
阳光是热的，这个是……清的。
清得像水，透进心里。
他抬头看天。
灰蒙蒙的天空，好像……干净了一点？
不对。
是天空深处，有一面看不见的镜子，亮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但外卖小哥感觉，眼前的世界，彻底不一样了。
他看向周围。
那个油头男人早就溜了，但地上还留着他掉的一个钱包。
外卖小哥走过去，捡起来。
明辨境的能力，在刚才那阵清光照耀下，莫名其妙涨了一截。
他拿着钱包，心里一动。
“这钱包……是假的。”
不是说他捡到假钱包，是说这钱包的主人——油头男人，整个人都是“假”的。
装阔，装横，装牛逼。
底子里，是个在单位受气、回家被老婆骂、只能出来欺负更弱的人找存在感的可怜虫。
外卖小哥忽然不生气了。
他甚至有点想笑。
“原来是个纸老虎。”他嘀咕一句，把钱包交给旁边巡逻的保安，“捡的，不知道谁的。”
保安接过，看了他一眼：“哟，小伙子心态不错啊，刚才被那么骂都没急眼。”
外卖小哥笑笑：“急了也没用，不如多送两单。”
他说完，骑上电动车，走了。
这次，车骑得特别稳。
心里那点憋屈，散了。
他知道自己还是得送外卖，还是得赶时间，还是怕差评。
但不一样了。
他信了那句话——勤不守，则道不生。
他勤，他守。
路，慢慢走。
总会走出来的。
广场另一边，那个年轻上班族还坐在花坛边。
清光照下来的瞬间，他浑身一颤。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掏出手机，打开那个折磨了他三年的工作群。
群里，主管正在@所有人：“今晚加班，项目赶工，不到十二点别想走！谁走扣谁绩效！”
下面一排排“收到”，像机器人。
年轻上班族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
然后，他打字。
没打“收到”。
打的是：“不加。身体受不了，明天再做。”
发送。
群里瞬间安静了。
三秒后，主管暴怒：“@李明 你什么意思？不想干了？”
年轻上班族——李明，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
他以前怕得要死，怕丢工作，怕还不起房贷，怕人生完蛋。
但现在，清光照在心里，他忽然看清了：主管也就是个打工人，靠压榨下面人向上爬，自己晚上也失眠吃降压药。
都是纸老虎。
他回复：“字面意思。身体第一，明天上班我会做完分内工作。”
发完，直接屏蔽群消息。
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回家。
睡觉。
去他妈的加班。
同一时间，城市各个角落。
出租屋里，程序员删掉了刚写了一半的、明显是糊弄甲方的垃圾代码，重新开始写。
教室里，高中生把“考上重点大学人生才成功”的纸条撕了，换上一张新的：“每天进步一点，对得起自己就行。”
工厂流水线，女工看着手里的零件，忽然对工友说：“咱们这么干，效率太低了，我有个想法……”
清光很淡。
但照到的地方，虚伪的伪装褪色，真心的念头发芽。
勤勉的人，开始被看见。
天台。
苏妄看着镜中两界。
左边，修仙界山谷，求真盟已经彻底压制旧道修士，幻阵即将告破。
右边，地球都市，一个个凡人心里那点真，被镜光照亮，开始生根。
两界之间，镜光流转。
修仙界的“真假大道”，通过镜面连通，一丝丝渗入地球天道规则。
地球的“勤勉之心”，也通过镜面反馈，加持到修仙界那些苦战的人身上。
虽然还很微弱。
但连上了。
苏妄轻声开口，声音穿过镜面，同时响在两界所有勤勉者心头：
“一镜破妄，万法归勤。”
“无分仙凡，无分古今。”
“此道，永恒。”
话音落下。
修仙界天空，真妄之镜大亮，清光如雨洒落，笼罩所有正在勤勉修行、真心破妄的人。
地球天穹，无形镜面第一次显形——一面光滑无瑕、横贯天际的虚影，轻轻一闪，清光洒向城市每个角落。
两界，同时降下加持。
勤勉者，灵气运转加快，心神清明，道心更坚。
虚伪者，伪装褪色，算计落空，自现原形。
苏妄起身。
站在天台边缘，风吹动素衣。
他看着脚下灯火通明的城市，又透过镜面，看向遥远虚空外的修仙界。
两界天道已连。
镜光已照。
接下来，该去直面那些最深、最顽固的虚妄根源了。
他向前一步，踏入虚空。
身影如沉入静水，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