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苗重新燃起,干柴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芒映照着陈小二专注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摒除,整个心神都沉浸到眼前仅有的两样食材上。
那块风干的肥肉,约莫二两,色泽暗淡,质地坚硬。那几根青蒜,蒜叶蔫黄,蒜白部分也失了水灵。
“食材差,才见真功夫。”他低声自语,既是给自己打气,也是穿越前后无数次面对困境时磨砺出的信念。
他取来温水,将肥肉稍作浸泡,软化纤维便于清洗和切割。
同时,他拿起青蒜,熟练地剥去外层老叶,切去根部,然后将蒜白和蒜叶分开。
他的动作起初还有些生疏,这具身体虽然有些底子,但毕竟与他原本的肌肉记忆需要磨合。可当刀尖触碰到砧板,那种熟悉的掌控感便迅速回归。
“笃、笃、笃……”
菜刀起落,声音从最初的迟疑变得稳定而富有节奏。
肥肉被切成厚度均匀的薄片,每一片都透着光,肥瘦相间。
青蒜的蒜白被斜刀切成小巧的“马耳朵”状,蒜叶切成寸段。虽是简单的准备工作,却已显露出扎实的基本功。
土灶里的火越烧越旺,锅子烧热。
由于缺少油脂,他只能将切好的肥肉片直接下锅,小火慢煸。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急不得,火大了容易焦糊发苦,火小了油出不来,肥腻不堪。
“滋啦——”
肥肉接触热锅,顿时冒出青烟,油脂开始被逼出。
陈小二全神贯注,用一把木锅铲轻轻拨动,让每一片肉都均匀受热。
渐渐地,透明的肥肉片开始卷曲,变得透明,边缘泛起诱人的焦黄色,浓郁的猪油香气弥漫开来,霸道地驱散了厨房里原有的霉味和腐朽气息。
这纯粹的、属于油脂的香气,对于饥肠辘辘的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大堂里,一直闭目调息、试图压制体内紊乱气息的凌霜,鼻翼不由自主地微微动了动,紧闭的眼睫轻颤了一下。
这香气……与她以往闻过的任何灵食、丹药都不同,没有那么浓郁的灵气,却带着一种原始的、勾人食欲的温暖力量,让她冰冷的丹田气海,竟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她依旧没有睁眼,但原本深锁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
待肥肉片煸炒成经典的“灯盏窝”状,卷曲如盏,色泽金黄,油脂也已充分逼出后,陈小二迅速将肉片拨到锅边。
就着锅中清澈喷香的猪油,他加入了一点粗盐——没有豆瓣酱,这是回锅肉的灵魂之一,只能遗憾省略。然后,他将蒜白下锅爆香。
接着,是点睛之笔。
他在角落一个陶罐里,找到了少许原主珍藏的、颜色深黑的干瘪豆豉,虽然品质低劣,但此刻聊胜于无。
豆豉下锅,与滚热的猪油、辛香的蒜白混合,顿时爆发出一种复合的咸香,让原本单一的肉香层次瞬间丰富起来。
最后,倒入煸好的肉片,转为大火,快速翻炒,让每一片肉都均匀地裹上豆豉的咸香和猪油的润泽。
临出锅前,撒入青蒜叶,再次快速颠勺,利用余热将蒜叶烫熟,激发出其独特的辛香,为这道浓油赤酱的菜肴增添了一抹清爽的亮色。
整个烹饪过程,不过一刻钟。
当陈小二将这一盘色泽金红、油光闪亮、香气扑鼻的回锅肉盛入唯一的粗陶盘中时,他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尽管缺少关键调料,但这火候、这逼油的手法、这融合的香气,已然是他目前条件下能做到的极致。
浓郁的香气如同实质,充满了狭小的厨房,并不可阻挡地向大堂飘散而去。
他端着盘子,走出厨房。
凌霜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或者说,是看着他手中的盘子。
她的眼神依旧清冷,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再是全然的死寂和疲惫,而是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好奇?
“客人,您的菜,回锅肉。”陈小二将盘子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又盛了一碗虽然是今天新煮但已然冷硬的米饭——这是原主准备给自己吃的,如今成了唯一的主食。
凌霜没有立刻动筷,她的目光落在那一盘肉上。
肥肉片卷曲如盏,金黄焦香,蒜白蒜绿相间,深色的豆豉点缀其间,浓郁的香气如同无形的钩子,不断钻进她的鼻腔,顽固地唤醒着她沉寂已久的味蕾,甚至……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她修行数十载,早已辟谷多年,寻常五谷杂粮对她而言只是浊气,更别提这等油腻之物。
但此刻,这盘看似普通的菜肴散发出的香气,却让她丹田内那潭因内伤和心魔而几乎死寂的灵力,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暖的涟漪。
她拿起筷子,动作依旧保持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优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她夹起一片肉,放入口中。
陈小二紧张地看着她。
下一刻,凌霜的瞳孔猛地收缩!
入口是肥肉部分焦脆的口感和喷香的油脂,紧接着是瘦肉部分的嚼劲和扎实的肉香。
豆豉的咸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青蒜的辛香则带来了清爽的刺激。
多种味道在口中炸开,层次分明,却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这不仅仅是味觉的享受。
当食物咽下的瞬间,一股暖流从胃部散开,流向四肢百骸。
这股暖流并非灵力,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生机”,所过之处,因内伤和灵力紊乱而带来的刺骨寒意和滞涩感,竟然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舒缓!
更让她震惊的是,那困扰她多年、导致她修为停滞不前的顽固心魔,此刻竟仿佛被这纯粹而强烈的味觉体验冲淡了一丝,虽然只有一丝,却如同无尽黑暗的冰原上,投入了一缕微弱的阳光!
这怎么可能?
凌霜猛地抬头,看向陈小二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落魄的年轻掌柜,他做的菜……竟然有如此神效?这绝非普通的厨艺!
她不再迟疑,开始快速而不失优雅地进食。每一口回锅肉,配上冷硬的米饭,都让她体内的暖流更壮大一分,经脉的滞涩感也减轻一分。
那种久违的、身体正在从内部被温暖和修复的感觉,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陈小二看着凌霜从最初的冷漠,到震惊,再到如今近乎“狼吞虎咽”的架势,心中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看来,自己的厨艺在这个世界,似乎……有点用处?这不仅仅是填饱肚子,似乎还对修炼者有种特殊的功效?
一盘肉,一碗饭,很快就被凌霜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底的油汁都用米饭擦净了。
她放下筷子,苍白如纸的脸上,竟然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她闭上眼,仔细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伤势虽然没有立刻痊愈,但那股萦绕不散的阴寒和刺痛感确实减轻了。最重要的是,那道坚固的境界壁垒,的的确确出现了一丝缝隙!
她再次睁开眼,看向陈小二的目光已经完全不同。
之前的冷漠和疏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探究,还有一丝……希望。
“这饭菜……”凌霜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虚弱,多了几分凝重,“非同寻常。”
陈小二心中暗喜,表面却故作镇定,指了指桌上的三块灵石:“家常小炒,能让客人满意就好。承惠,三块灵石。”意思很明显,饭钱刚好。
凌霜却没有去拿那三块灵石,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眼前这个掌柜,或许是她恢复伤势、甚至突破瓶颈的关键。这三块灵石,远不足以支付这顿饭的真正价值。
她如今身受重伤,修为跌落,仇家可能还在搜寻她。需要一个地方落脚,也需要……继续吃到这种能缓解她伤势的饭菜。
“灵石,你收着。”凌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我身上有伤,需要个地方调养。这顿饭……我替你做工来抵。”
“做工?”陈小二一愣,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清冷、明显来历不凡的女剑修,有点反应不过来。让一个看起来就很厉害的家伙给自己打工?这画风是不是有点不对?
就在这时——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也打断了陈小二的思绪。
“陈小二!滚出来!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我们烈刀门的灵石,准备好了没有?!”一个嚣张跋扈、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几声粗野的哄笑。
陈小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烈刀门的人来了!不是还有三天吗?怎么提前了?!
门被粗暴地踹开,三个穿着统一黑色短打、腰佩钢刀的大汉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一脸凶相,正是烈刀门负责收债的小头目,王疤脸。
王疤脸一进门,就看到了站在桌边的陈小二,以及背对着他们、气质卓然的凌霜。
他先是习惯性地想要喝骂,但目光扫过凌霜背影时,尤其是看到她背上那柄古朴长剑隐隐流动的寒光时,嚣张的气焰不由得一窒。
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不简单。
虽然似乎气息不稳,但那种久居上位的冰冷气质和隐隐散发出的危险感,是做不了假的。
王疤脸眼珠转了转,语气收敛了几分,但依旧强硬,指着桌上的三块灵石:“陈小二,这三位灵石,是凑来还债的?五十块,可还差得远呢!”
陈小二心脏狂跳,正要硬着头皮周旋,却见凌霜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个烈刀门帮众。
那目光冰冷如剑,不带丝毫感情,却让王疤脸三人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仿佛被什么凶兽盯上了一般。
“他的债,我担了。”凌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三天后,再来。”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疤脸脸色变了变,看看凌霜,又看看她身后的剑,权衡利弊。
这女人深浅不知,为了五十块下品灵石硬碰硬,万一踢到铁板,得不偿失。反正还有三天,不如先回去禀报门主。
“哼!好!陈小二,算你走运!”王疤脸色厉内荏地瞪了陈小二一眼,“三天后,若是再见不到灵石,哼,有你好果子吃!我们走!”
说完,带着两个手下悻悻离去,还故意重重地摔上了门。
直到脚步声远去,陈小二才长长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看向依旧面无表情的凌霜,心中充满了感激和庆幸。
“多谢姑娘解围。”陈小二真诚地道谢。
凌霜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在那只空盘子上,眼神深邃:“不必。我说了,做工抵饭钱。你需要我做什么?”
陈小二看着眼前这个突如其来的“保镖”兼“员工”,又看了看这间破败却似乎隐藏着秘密的饭馆,一个大胆的念头逐渐在心中清晰起来。
或许……这家“有缘居”,真的还能再开下去?而眼前这位凌姑娘,以及自己这身似乎不太一样的厨艺,就是扭转局面的关键?
“眼下最要紧的,是三天后如何凑够那五十灵石。”陈小二沉吟道,目光变得坚定,“或许,我们该好好谈谈‘做工’的具体内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