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刀门的人走了，破旧的饭馆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刺耳。
陈小二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在地上，心脏仍在疯狂跳动，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一幕太过惊险，若非凌霜在场，凭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厨子，下场可想而知。
他抬起头，看向静立一旁的凌霜。
月光透过破窗，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依旧站得笔直，仿佛一柄入鞘的利剑，但微微急促的呼吸和略显苍白的唇色，还是泄露了她此刻的虚弱。
陈小二挣扎着站起身，再次拱手，语气比之前更加真诚，也带上了几分关切，“在下陈小二，是这家‘有缘居’的掌柜。姑娘的伤势……不要紧吧？”
凌霜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陈小二，那双清冷的眸子似乎能看透人心。
她没有回答关于伤势的问题，而是再次环顾这间破败不堪的饭馆，声音依旧平淡：“这里，太破。”
陈小二闻言，不由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这位姑娘说话真是直接得让人汗颜。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屋顶漏光，四壁透风，桌椅残破，空气中弥漫着难以散去的霉味和灰尘气息。
这哪里是饭馆，说是废墟也不为过。
“不瞒姑娘，”他轻叹一声，带着几分自嘲，“你也看到了，我如今自身难保，欠着巨额债务，这饭馆……说实话，能否撑过明天都是未知数。”
“无妨。”凌霜走到一张相对完好的凳子前，衣袖轻拂，拂去厚厚的灰尘，姿态依旧优雅地坐下，开始闭目调息。
“我既说了做工抵债，便会留下。”她顿了顿，睁开眼，看向陈小二，眼神锐利，“有我在，无人能动你。”
她的语气平淡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种基于绝对实力的淡然，让陈小二慌乱的心奇迹般地安定了不少。
不管怎么说，眼下总算是有个暂时的靠山了，而且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厉害的靠山。
灶台里的余火将熄未熄，映照在凌霜脸上，明明灭灭。
陈小二注意到她呼吸间眉宇微不可察地蹙紧，显然内伤不轻。
想起她方才吃下回锅肉后的异常反应，以及现在这句“做工抵债”，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这位凌姑娘，似乎非常需要他做的饭菜？这不仅仅是果腹，更像是对她的伤势有某种特殊的益处？
这或许是他目前唯一的筹码，也是“有缘居”可能存在的转机。
“凌姑娘，你刚才说做工抵债……”陈小二试探着问，态度恭敬了许多。
“不知……你能做些什么？或者说，姑娘擅长什么？我这饭馆，如今你也看到了，怕是没什么需要端茶送水的活计。”他实在无法想象让这样一个气质清冷、身手不凡的女剑修去干杂活。
凌霜睁开眼，淡淡看了他一眼，那一瞥如寒潭映月，清冷透彻：“护你周全，足矣。此乃我承诺。至于其他……”
她目光扫过那些破旧的厨具，“你若需要，劈柴挑水，清扫庭院，亦可。”
劈柴……挑水……陈小二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这画面实在太美不敢看。
他连忙摆手：“凌姑娘说笑了！你伤势未愈，这些粗活怎敢劳烦？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你安心养伤。”
他顿了顿，眉头又皱了起来，这才是当前最棘手的问题，“只是……三日后，烈刀门再来，我们当如何应对？五十块下品灵石，可不是小数目。姑娘虽能震慑一时，但那烈刀门主刘霸刀，乃是炼气期中期的修士，在这青石镇是数得着的高手，恐怕……不好应付。”
想起这个现实的问题，陈小二刚放松的心情又沉重起来。
凌霜能吓走几个小喽啰，但面对真正的修士，她这受伤之躯，还能抵挡吗？
凌霜闻言，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语气平静无波：“两条路。”
陈小二精神一振，凝神静听。
“一，我恢复部分实力，可退敌。”她顿了顿，看向陈小二，眼神意味深长，“你的饭菜，于我伤势有益。”
果然如此！
陈小二心中一动，自己的猜测被证实了！
他的厨艺在这个修真世界，果然有着意想不到的效果！这莫非就是自己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是这间“有缘居”能否起死回生的关键？
“那第二条路呢？”他迫不及待地追问，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展现你的价值。”凌霜的目光锐利起来，如出鞘的剑锋，直指核心，“让他们觉得，留着你，比拿走五十块下品灵石更有用。”
她的视线扫过桌上那只空空如也、却仍残留着诱人油光的菜盘，“比如，你方才那盘‘回锅肉’。”
陈小二愣住了。展现价值？用厨艺？在这实力为尊、弱肉强食的修真界，厨艺能算什么价值？
难道那些杀伐果断的修士，还会为了一口吃的而放弃到手的灵石和立威的机会吗？这想法未免太过天真……
看着他脸上明显不信的神情，凌霜并未多作解释，只是淡淡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反之，若这‘璧’足够珍贵，珍贵到让人投鼠忌器，甚至心生贪念却又不得不倚重时，便是护身符。”
她的话如同暮鼓晨钟，在陈小二心中敲响。他仔细品味着“怀璧其罪”和“护身符”这两个词。
是啊，如果他的厨艺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而是能对修士的伤势、甚至修炼有实实在在的益处呢？那这就不再是简单的“厨艺”，而是一种稀缺的“资源”或“能力”！
烈刀门或许可以轻易抢走他的饭馆，甚至杀了他，但他们能抢走这手化腐朽为神奇的厨艺吗？
如果他们知道，留下他，能获得持续不断的、对修炼有益的美食，而杀了他或逼走他，则什么也得不到，甚至会得罪可能依赖他美食的其他势力时，他们会如何选择？
这个想法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陈小二混乱的思绪。
虽然前路依旧艰难，但至少，他看到了一个可能的方向，一个不是单纯依靠武力，而是凭借自己独特技能周旋求生的方向！
“我……我明白了！”陈小二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对着凌霜深深一揖，“多谢姑娘指点迷津！”
凌霜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闭上双眼，继续调息。
对她而言，这或许是伤势恢复的一个契机，也是观察这个看似普通却身怀异术的年轻掌柜的开始。
她需要这个地方，也需要这个人的“食物”。
陈小二则深吸一口气，开始冷静地分析现状。
首先，要稳住凌霜这个暂时的“保护伞”，而稳住她的关键，就是自己的厨艺能满足她疗伤的需求。
这意味着，他需要稳定的食材来源。可眼下……他看向空荡荡的米缸和油罐，以及那块只剩一小半的肥肉，眉头又锁紧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食材，再高的厨艺也是白搭。
他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透过门缝向外望去。夜色深沉，青石镇死寂一片，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变异野狗的嚎叫。
记忆里，镇子边缘有个小集市，但此时早已收摊，而且原主因为欠债，早已赊不到任何东西了。
野外倒是有可能找到一些变异动植物，但危险系数极高，以他现在的实力，出去就是送死。
难道刚看到一点希望，就要断送在食材问题上？
就在陈小二一筹莫展之际，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灶台旁那个刻着【有缘居】和【味通万界】字样的斑驳金属箱。之前触摸字迹时的异样感觉再次浮现。
“缘起一念，味通万界……”他低声念诵着这句话，心中一动。之前那股暖流和空间的波动，绝非幻觉。
这个饭馆，或者说这个箱子，似乎隐藏着秘密。
难道……这“万界”，指的不仅仅是口号？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他犹豫了一下，再次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着那行小字“唯诚唯心，以待有缘”，同时集中精神，想象着需要食材的迫切愿望。
这一次，异变再次发生！
指尖传来的暖流比上次更明显，地面那些繁复的银色纹路再次浮现，光芒虽然微弱，却稳定了许多。
紧接着，在纹路中心，空间再次开始扭曲，形成一个微小的旋涡。
陈小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那旋涡。
片刻之后，光芒渐息，旋涡消失。灶台上，赫然多出了一小堆东西！
一把翠绿欲滴、散发着清新气息的小葱；
几枚红艳饱满、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的野生树莓；
还有一小块用干净叶片包裹着、纹理细腻、肥瘦相间的……肉？看起来像是某种禽类的肉，却散发着淡淡的灵气？
这些食材看起来无比新鲜，与这个废土世界格格不入，尤其是那块肉，竟然隐隐蕴含着微弱的能量波动！
“这……这是……”陈小二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枚树莓，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液瞬间爆开，纯净的自然味道让他几乎落泪。这绝不是变异作物能有的味道！
味通万界……竟然是真的！这个破饭馆，真的能连通其他世界获取食材！
虽然这次获取的食材量很少，而且过程似乎消耗不小（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但这无疑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这意味着，他有可能获得来自不同世界的、品质远超废土水平的食材！
结合凌霜方才的指点，一个完整的计划雏形在陈小二脑海中逐渐成型：利用“万界”食材，制作出对修士有特殊功效的美食，以此作为筹码，与烈刀门周旋，甚至吸引其他顾客，让“有缘居”真正起死回生！
希望，从未如此真切地照耀进这间破败的饭馆。
陈小二看向手中那块灵光内蕴的肉，又看了看正在调息的凌霜，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凌姑娘，”他轻声开口，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明天，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一道新菜。”
凌霜缓缓睁开眼，看着陈小二手中那块与众不同的肉，清冷的眸子里，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惊异。
这个掌柜，身上的秘密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夜色渐深，破败的“有缘居”内，一灯如豆，却仿佛点燃了某种名为“希望”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