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草案的修改持续了整个上午。
顾鸿生不愧是执业五十年的老律师,对每一个条款都字斟句酌。沈清辞带来的版本已经足够严谨,但顾鸿生总能提出更刁钻的修改意见。
“第4.3条,‘如术中发生非计划情况,医疗团队应按术前签署的医疗指令执行’。”顾鸿生指着电脑屏幕,“这里要加一句:‘若医疗指令未涵盖该情况,医疗团队应采取最有利于保护患者生命安全的措施,但需在事后24小时内向患者或患者指定代理人提供书面解释’。”
沈清辞快速记录:“好的,加上。”
“还有第6.2条,康复监督委员会的成员构成。”顾鸿生靠在床头,氧气管随着他的呼吸轻微起伏,“除了我指定的家人外,必须包括一名独立医疗伦理专家和一名公证处人员。费用我出。”
“这个建议很好。”沈清辞点头,“可以确保监督的中立性。”
周姨端来温水,顾鸿生喝了一小口,继续:“最后,增加一个终止条款。”
沈清辞抬起头。
“在第8章,增加第8.5条。”顾鸿生的目光锐利,“‘患者在术前任何时间,有权单方面终止本协议及整个医疗程序,无需任何理由。医疗团队和家属不得以任何形式施加压力或情感绑架。’”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陈教授欲言又止,顾承屿眉头微蹙,周姨则担忧地看着顾鸿生。
只有沈清辞平静地点头:“可以。但相应的,我们也需要增加患者的责任条款——如果患者单方面终止,需承担已经发生的合理医疗费用。”
“合理。”顾鸿生同意,“加上。”
时间接近中午,协议草案的修改终于完成。沈清辞将最新版本打印出来,一式五份,分别交给顾鸿生、顾承屿、陈教授、周姨,自己留一份。
“如果各位没有其他意见,我今天下午联系公证处,安排明天上午签署。”她说。
顾鸿生翻阅着厚厚的协议,眼神中有复杂的情绪——警惕,满意,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释然。
这份协议,与其说是医疗文件,不如说是一份战役计划书。它详细规定了一位七十八岁老人如何在自己的生死抉择中,保持最高程度的控制权。
“沈律师,”顾鸿生忽然开口,“你知道我最欣赏这份协议的哪一点吗?”
沈清辞等待下文。
“它不是‘为了你好’的施舍,而是一场谈判的结果。”顾鸿生说,“你有你的立场,我有我的立场,我们通过条款达成了共识。这才是成年人解决问题的方式。”
他看向顾承屿:“承屿,这一点你要记住。不要总想着‘照顾’别人,要把别人当成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对手来尊重。”
“我记住了,爷爷。”顾承屿郑重地说。
午饭后,顾鸿生需要休息。沈清辞和顾承屿离开病房,在走廊尽头的休息区坐下。
“谢谢。”顾承屿开口,声音有些疲惫但真诚,“没有你,爷爷不会同意。”
“是他自己做出了选择。”沈清辞纠正,“我只是提供了一个他愿意接受的框架。”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开机——整个上午她都在专注工作,手机一直处于静音状态。
屏幕亮起,十七条未接来电,三十四条微信消息。
沈清辞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了?”顾承屿敏锐地问。
“没什么,工作信息。”她简短回答,开始快速浏览。
大部分是之前投递简历的律所和公司的例行回复——婉拒。两条母亲的问候。三条大学同学群里的闲聊。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最后几条消息上。
发件人:陈璐。
时间:上午十点十五分、十点四十分、十一点零五分。
内容从“清辞,接电话,有急事”到“看到消息立刻回电”,最后一条是:“刘建明已经动手了,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沈清辞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需要处理吗?”顾承屿问。他显然注意到了她表情的细微变化。
“一点私事。”沈清辞关掉屏幕,“不影响项目进展。”
她话音刚落,手机又震动起来。
这次是她的导师,华东政法大学法学院的李教授,一位德高望重的退休教授,也是她研究生时期的指导老师。
沈清辞立刻接起:“李老师,您好。”
“清辞啊,”电话那头的声音严肃而关切,“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的,您说。”
“我刚刚接到律协纪律委员会的电话,有人匿名举报你‘违规代理与自身专业能力不符的重大案件’,并且涉嫌‘利用委托人信任谋取不当利益’。”李教授语速很快,“举报材料里列举了你最近承接的顾家医疗纠纷案,还附上了你的合同部分条款——特别是报酬条款。”
沈清辞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李老师,这个案子是正规委托,合同完全合法合规。委托人是顾鸿生先生的孙子顾承屿,案件性质是医疗决策辅助和协议设计,完全在我的专业范围内。”
“我知道,我相信你。”李教授说,“但举报人显然做了充分准备。材料里特别指出,你刚刚被启明律所裁员,却在短短几天内签下百万级别的个案,质疑这其中的‘合理性’。而且……材料里还暗示,你和委托人之间存在‘超出专业范畴的关系’。”
沈清辞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污蔑。而且是精准打击声誉要害的污蔑。
“李老师,我和委托人是纯粹的专业合作关系。”她的声音保持平稳,“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提供完整的合同文件和项目说明。”
“我已经向纪律委员会说明了你的情况,他们答应会审慎调查,但需要你提交书面说明材料。”李教授顿了顿,声音更低,“清辞,你实话告诉老师,这个案子……有没有什么潜在风险?委托人那边有没有什么……敏感情况?”
沈清辞看了一眼顾承屿。他正看着窗外,但侧脸的线条紧绷,显然听到了对话内容。
“老师,这个案子很复杂,但我可以保证我的所有行为都在法律和职业道德规范之内。”她选择了一个谨慎的回答,“至于委托人那边,我会处理好。”
“好。那你尽快准备说明材料,最迟明天中午前提交给律协。”李教授叹了口气,“清辞,老师知道你现在不容易。但记住,在这个行业里,声誉比能力更重要。一旦沾上污点,就很难洗清了。”
“我明白。谢谢老师提醒。”
挂断电话,沈清辞将手机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
“需要我帮忙吗?”顾承屿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力度。
“暂时不用。”沈清辞说,“这是我的职业道德审查,应该由我自己处理。”
“但举报涉及我的项目。”顾承屿转过身,目光直视她,“而且所谓的‘超出专业范畴的关系’——这是在暗示什么,你应该清楚。”
沈清辞当然清楚。
这种模糊的指控最恶毒。它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制造怀疑。在律师这个圈子里,一旦涉及男女关系的谣言,无论真假,女性的声誉都会受到难以挽回的损害。
“我会提交完整的合同文件和项目说明,澄清事实。”她说,“只要事实清楚,律协会做出正确判断。”
顾承屿没有立刻回应。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林薇,两件事。第一,立刻联系律师协会纪律委员会的负责人,预约我今天下午的拜访。第二,查一下举报材料的来源和递送路径,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操作。”
他挂断电话,看向沈清辞:“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有人在试图破坏我爷爷的手术计划,而你是关键环节。保护你,就是保护这个项目。”
沈清辞想反驳,但顾承屿抬手制止了她。
“沈律师,现在是合作时间。”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负责专业部分,我负责清除障碍。举报这件事,显然属于‘障碍’范畴。”
他站起身:“下午的公证处预约照常进行。我会让林薇陪你去,处理所有行政流程。至于律协那边,我去处理。”
“这不合适。”沈清辞也站起来,“这会让人更加怀疑我们的关系。”
“那就让他们怀疑。”顾承屿的声音冷了几分,“但我不会允许有人用这种下作手段,干扰我爷爷的生命决定。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沈清辞的眼睛:“我相信你的专业能力,也相信你的人品。如果连为一位委托人提供专业服务都要被质疑,那么这个行业的规则就有问题了。而我喜欢解决问题。”
沈清辞与他对视。
晨光透过走廊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光影。他的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或试探。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顾承屿和她是一类人——面对攻击时,不是退让,而是迎战。
“好。”她终于点头,“那我们分头行动。下午四点前,我需要拿到公证处确认的协议终稿。晚上七点,我们一起向顾老做最终汇报。”
“没问题。”
下午一点半,林薇准时出现在医院大厅。
她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女性,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整个人散发着高效干练的气场。
“沈律师,顾先生已经交代了所有事项。”林薇递过来一个文件夹,“这是公证处需要的全部材料清单,我已经准备好。车在外面,我们可以现在出发。”
“谢谢。”沈清辞接过文件夹,快速浏览。
顾承屿的准备工作做得极其周全。除了常规的身份证明、委托文件外,他还准备了顾鸿生历年病例的公证副本、医疗团队资质证明、甚至还有一份专家意见书——由三位知名医疗法律专家联署,证明沈清辞设计的协议框架“在医学伦理和法律层面均具有创新性和可行性”。
这不仅是支持,更是强有力的背书。
“顾先生考虑得很周全。”沈清辞说。
“顾先生对重要的事,从不留任何漏洞。”林薇微笑,但那笑容里带着职业性的克制,“沈律师,有句话我可能不该说,但……您是顾先生这些年聘请的顾问中,他最信任的一位。”
沈清辞微微一怔。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顾先生从不轻易相信别人。”林薇一边引路走向停车场,一边平静地说,“三年前,他因为过度信任一位所谓的‘合作伙伴’,导致一位重要客户蒙受重大损失。从那以后,他在商业上极其谨慎,对任何人都保持距离。”
她拉开车门:“但这次,他为了您,动用了很多人脉资源。甚至在您还没有签合同之前,他就开始调查您的背景——不是不信任,而是确保您值得信任。”
沈清辞坐进车里,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被人如此重视和信任,是一种压力,也是一种动力。
去公证处的路上,她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陈璐。
沈清辞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
“清辞,你终于接电话了。”陈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你收到律协的通知了吗?”
“收到了。”
“那你也知道,刘建明不只是说说而已。”陈璐压低声音,“他现在手里还有更厉害的材料。关于你三年前经手的那个‘长风集团案’,有些细节……可能对你不利。”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长风集团案,那是她职业生涯的得意之作,也是她晋升副总监的关键案例。如果这个案子有问题……
“什么细节?”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具体我不清楚,但刘建明说,他有证据证明你在那个案子里‘选择性披露信息’,导致对方在谈判中处于不利地位。”陈璐说,“清辞,我知道你做事一向谨慎,但万一……万一有什么疏忽被他抓住了呢?”
沈清辞的脑海里快速回放着三年前那个案子的每一个细节。
长风集团与美国专利公司的谈判,持续了整整六个月。她主导设计了全部策略,最终以远低于预期的代价达成和解,还拿到了反向授权。案子结束后,长风集团董事长亲自送来了感谢信和奖金。
每一个步骤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在法律和职业道德规范之内。
除非……
一个模糊的细节突然闪过脑海。
当时,在第三轮谈判前,对方律师私下联系她,暗示如果愿意在某个条款上让步,可以“私下表示谢意”。她严词拒绝,并立即向长风集团法务总监汇报了此事。
但汇报是口头进行的,没有书面记录。
如果刘建明抓住这一点,扭曲成“未及时披露利益冲突”……
“清辞,你还在听吗?”陈璐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我在听。”沈清辞说,“璐璐,谢谢你的提醒。但我要提醒你一句——你现在做的事,已经涉嫌违反律师职业道德。如果你继续协助刘建明,后果可能比你想象的严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选择。”陈璐的声音里带着苦涩,“清辞,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你的天赋,也没有你的运气。三十五岁,在众恒所不上不下,如果再不抓住机会……”
“这不是机会,是悬崖。”沈清辞打断她,“璐璐,我们认识十五年了。我最后劝你一次——收手。现在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陈璐的声音忽然变得冷静,“我已经上船了,下不去了。清辞,刘建明让我转告你最后的选择:要么放弃顾家的案子,要么……身败名裂。”
电话挂断。
沈清辞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阳光很好,街道两旁的梧桐树绿意盎然。这座城市的春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就像人生的变故一样。
“沈律师,需要帮助吗?”林薇从后视镜里看她。
“暂时不用。”沈清辞收起手机,“我们先完成公证手续。”
下午三点,公证处的手续全部完成。
五份《医疗自主权保障协议》全部加盖公证章,具有完全法律效力。沈清辞将原件小心地收进公文包,感觉肩上的重量又增加了几分。
这不仅仅是一份协议,更是一位老人用最后的理智和勇气,为自己的生命做出的庄严安排。
林薇的手机响起,她接听后,神色变得严肃。
“沈律师,顾先生那边遇到点麻烦。”她挂断电话后说,“律协纪律委员会的负责人拒绝单独见他,坚持要您本人到场说明情况。而且……他们收到了第二份举报材料。”
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什么内容?”
“不清楚,但顾先生说,涉及您过去经手的一个案件。”林薇启动车子,“我们现在需要立刻去律协。顾先生已经在路上了。”
车子汇入下午的车流,朝着律师协会的方向驶去。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三年前长风集团案的每一个细节再次浮现。她一遍遍梳理,试图找出任何可能的漏洞。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猛地睁开眼睛。
当时,在拒绝对方律师的私下提议后,她确实做了书面记录——不是正式的工作日志,而是她个人的办案笔记。那本深蓝色的皮质笔记本,现在还放在她公寓书架的顶层。
里面详细记录了那个提案的时间、地点、内容,以及她拒绝和汇报的全过程。
但那是她的私人笔记,从未向任何人出示过。
如果刘建明真的掌握了什么“证据”,那一定是扭曲过的、片面的信息。而她需要做的,是提供完整的真相。
“林薇,”她开口,“我需要先回一趟公寓,拿一份重要材料。”
“时间可能来不及。”
“必须拿到。”沈清辞坚定地说,“那可能是唯一能证明我清白的东西。”
林薇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然后果断转动方向盘:“好。我们抓紧时间。”
车子驶向公寓方向。
沈清辞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而她,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