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协会纪律委员会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老式写字楼的十二层。
沈清辞抱着公文包走进会议室时,顾承屿已经坐在长桌的一侧。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一颗纽扣,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冷静而强势的气场。
长桌对面坐着三个人。
中间是一位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的男士,胸牌上写着“纪律委员会主任 赵志远”。左边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神情严肃的女性委员李梅。右边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性委员张磊。
“沈律师,请坐。”赵主任指了指顾承屿旁边的位置。
沈清辞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脚边。林薇安静地坐在会议室角落的旁听席,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首先感谢二位准时到场。”赵主任开口,声音平缓但带着官方的审慎,“关于对沈清辞律师的匿名举报,委员会已经初步审阅了材料。今天请二位来,是希望就几个关键问题,听取你们的解释和说明。”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沈律师,第一份举报材料指控你‘违规代理与自身专业能力不符的重大案件’。举报人认为,你作为主要从事商业谈判的律师,缺乏处理复杂医疗伦理案件的经验和能力。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
沈清辞早有准备。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三份文件,分别递给三位委员。
“各位委员,这是三份材料。”她声音清晰平稳,“第一份,是我的专业资质证明,包括律师执业证、国际注册谈判专家证书,以及我过去八年处理的四十七个重大谈判项目的清单。其中涉及医疗纠纷、知识产权许可、高管离职协议等多种类型,证明我具备处理复杂谈判的能力。”
“第二份,是我为顾鸿生先生设计的《医疗自主权保障协议》草案及专家意见书。三位国内知名的医疗法律专家联署认为,这份协议‘在医学伦理和法律层面均具有创新性和可行性’。”
“第三份,”她顿了顿,“是顾鸿生先生签署的委托确认函。顾老先生虽然年事已高且健康状况不佳,但意识清醒,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他明确表示,是基于我的专业能力而非其他因素,同意我担任他的‘医疗决策顾问’。”
三位委员仔细翻阅着文件。
李梅委员抬起头:“沈律师,你提到顾老先生‘意识清醒’,但我们收到的医疗报告显示,他患有严重的心脏疾病,近期还出现过急性心衰。在这种情况下,如何确保他的决定是完全自主和理性的?”
顾承屿正要开口,沈清辞轻轻抬手制止了他。
这是她的战场。
“李委员,这个问题非常关键。”沈清辞说,“为此,我专门邀请了顾老先生的主治医生陈景明教授,以及一位独立的老年病学专家,对顾老先生的认知能力进行了评估。这是两份评估报告的复印件。”
她又拿出两份文件:“两位专家一致认为,顾老先生虽然有严重的心脏问题,但认知功能完好,逻辑清晰,完全具备理解复杂信息和做出理性决定的能力。更重要的是——”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段视频:“这是昨天上午,顾老先生与我讨论协议条款时的录像。征得顾老先生本人同意后录制的,可以清晰展示他的思维状态。”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中,顾鸿生半靠在病床上,虽然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他逐条审阅协议草案,提出的修改意见专业而精准。
“……这里要加一句:‘若医疗指令未涵盖该情况,医疗团队应采取最有利于保护患者生命安全的措施,但需在事后24小时内向患者或患者指定代理人提供书面解释’……”视频里顾鸿生的声音清晰有力。
“我不需要你们的怜悯,我需要的是尊重。尊重我为自己做决定的权利,哪怕这个决定在你们看来不明智……”
视频播放了三分钟,沈清辞按下暂停。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三位委员交换了一下眼神,赵主任轻轻点头。
“沈律师,这份材料很有说服力。”他说,“那么,我们来看第二个问题。举报材料中特别指出,你刚刚被启明律所裁员,却在短短几天内签下百万级别的个案。举报人质疑这其中的‘合理性’,认为可能存在‘利用委托人信任谋取不当利益’的情况。”
这个问题更尖锐,也更危险。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关于这一点,我需要说明几个事实。”
“第一,我的确在不久前被启明律所裁员,原因是整个部门的业务调整,与我的个人能力无关。裁员程序合法合规,我也获得了应得的补偿。”
“第二,我与顾承屿先生的合作,是通过专业渠道建立的。顾先生在一个专业论坛上看到我对一个类似案例的分析后,主动联系我。整个接洽过程都有记录可查。”
“第三,关于报酬。”她看向顾承屿,“顾先生,可以请您说明一下吗?”
顾承屿点头,开口时声音沉稳有力:“各位委员,关于沈律师的报酬,完全基于市场标准和项目难度确定。预付二十万,成功后另付八十万——这个标准对于如此复杂、紧急、且需要高度专业能力的项目来说,是合理甚至偏低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位委员:“更重要的是,这个报酬方案是我主动提出的。沈律师在谈判中,首先关注的是我的爷爷的权利保障,而不是报酬。如果我提供的报酬低于市场标准,那才是对专业人士的不尊重。”
张磊委员推了推眼镜:“顾先生,我们知道您是知名的商业顾问,财力雄厚。但正因为如此,外界可能更容易产生‘利益输送’的联想。尤其是考虑到沈律师目前处于失业状态,而您……”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男女,雇佣,高额报酬,失业状态——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确实容易引发不当联想。
沈清辞感到一阵反胃。这种基于性别和处境的恶意揣测,比直接的指控更让人难以辩驳。
顾承屿的表情冷了下来。
“张委员,您这是在暗示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刃,“暗示我因为沈律师是女性,所以会做出不专业的雇佣决定?还是暗示沈律师会因为失业,就出卖职业道德?”
张磊的脸色变了变:“顾先生,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希望澄清所有可能的疑问……”
“那我现在就澄清。”顾承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这是我的个人资产证明和税务记录。过去五年,我聘请过二十七位不同领域的专业顾问,男女比例接近1:1,平均报酬都高于这次给沈律师的标准。”
他又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沈律师的银行流水——当然,是经她本人授权获取的。可以清楚看到,她在收到我的预付金后,第一笔支出是偿还房贷,第二笔是支付母亲的治疗费用。没有奢侈品消费,没有异常转账。”
“我想请问各位委员,”顾承屿的目光扫过三人,“一个在困境中依然坚守专业底线、优先处理家庭责任的律师,有什么理由要被无端质疑‘谋取不当利益’?”
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沈清辞震惊地看着顾承屿。他调查了她的银行流水?什么时候?经过她授权?
但此刻,她没有时间细想。因为赵主任咳嗽了一声,开口说话了。
“顾先生提供的材料很有参考价值。”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那么,我们来看第三份举报材料——也是最严重的一份。”
李梅委员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文件:“这份材料指控沈清辞律师在三年前处理的‘长风集团案’中,未及时披露潜在利益冲突,涉嫌违反律师职业道德。”
来了。沈清辞的心提了起来。
“具体来说,”李梅委员念道,“材料称,在长风集团与美国专利公司的第三轮谈判前,对方律师曾私下联系沈律师,提出如果她在某个条款上让步,可以‘私下表示谢意’。举报人指控沈律师未将此事及时、完整地披露给委托人长风集团,构成重大职业过失。”
沈清辞的手在桌下微微握紧。
“沈律师,对此你有什么解释?”赵主任问。
沈清辞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皮质笔记本,翻开到特定的一页。
“各位委员,这是我的私人办案笔记。”她说,“里面详细记录了‘长风集团案’的全部过程,包括刚才提到的那个事件。”
她将笔记本推到桌子中央,指着其中一段:“2019年11月7日下午3点20分,对方律师在会议休息期间私下找到我,提出‘如果能在专利授权年限条款上适当让步,可以私下表示感谢’。我当场拒绝,并明确告知对方‘一切谈判条件都应在正式会议上提出’。”
“当天下午4点,我立即口头向长风集团法务总监王总汇报了此事。这是当时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虽然只是简短的‘已汇报,王总知晓’,但可以佐证时间点。”
她又拿出一份文件:“一周后,我提交了正式的书面工作汇报,其中第7页明确记录了此事。这是复印件,原件应该在长风集团的档案室里。”
三位委员仔细比对笔记本、微信截图和工作汇报。
“但是,”张磊委员皱眉,“举报材料里附了一份长风集团内部邮件截图,显示王总在事发后第三天,曾向集团高层抱怨‘沈律师未能及时告知重要谈判信息,导致我们险些陷入被动’。这如何解释?”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
王总抱怨她?为什么?
她快速回忆当时的细节。对了,王总在听完汇报后,确实有些不满——不是因为事件本身,而是因为沈清辞拒绝对方的“提议”后,没有顺势套取更多信息。
“谈判不是侦探工作,”王总当时说,“但有时候,知道对方的底线比坚守自己的原则更重要。”
但这话,她不能在这里说。
“关于王总的邮件,”顾承屿忽然开口,“我想我可以提供一个背景说明。”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举报材料里的邮件截图,来自长风集团的内部系统。”顾承屿的语气平静得令人不安,“而据我所知,这种内部邮件的泄露,本身就可能涉及商业机密侵权。更重要的是——”
他从手机里调出一份文件:“我联系了长风集团现任董事长助理。他们查询了当时的完整邮件记录,发现王总的那封邮件,是在集团内部权力斗争中被断章取义使用的。邮件的后半段明确写着:‘不过沈律师的处理方式虽然保守,但符合职业道德,我们不能要求律师做违背职业规范的事’。”
他抬起眼睛:“举报人只截取了前半段,故意隐藏了后半段。这是典型的误导。”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三位委员的脸色都变得严肃起来。如果是故意误导,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顾先生,您如何获得长风集团的内部邮件记录?”赵主任谨慎地问。
“因为长风集团是我长期合作的客户。”顾承屿说,“三年前的那个案子,最终的和解方案是我协助设计的。所以我对整个过程非常了解。”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辞:“更重要的是,我相信沈律师的专业操守。如果她真的有违规行为,三年前就应该被发现了,而不是等到现在,在她接手一个可能影响某些人利益的案件时,才被‘举报’。”
这话里的暗示,所有人都听懂了。
赵主任沉默了很久,最终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
“沈律师,顾先生,感谢二位的详细说明和材料。”他的语气正式而审慎,“纪律委员会将对这些材料进行认真核实。在核实期间,我们不建议沈律师暂停执业,但希望你在处理顾家案件时,格外注意程序合规和记录完整。”
这几乎是明确的“过关”信号。
沈清辞暗暗松了口气:“谢谢各位委员,我会的。”
“不过,”李梅委员补充了一句,“关于沈律师和顾先生的‘关系’问题,虽然今天没有直接证据,但在外界看来,确实容易引发猜测。我建议二位在项目期间,保持公开透明的沟通记录,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我明白。”沈清辞点头。
离开律协办公室时,已经是傍晚六点。
夕阳将街道染成橙红色,下班的人流车流汇成一片喧嚣。
沈清辞和顾承屿站在写字楼门口,林薇去取车。
“谢谢你。”沈清辞轻声说,“没有你的帮助,今天不会这么顺利。”
“不用谢。”顾承屿看着远处的车流,“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有人想破坏爷爷的手术,我不能坐视不管。”
他转过头,看着沈清辞:“银行流水的事,抱歉没有提前告诉你。但我需要确凿的证据,来反驳那些恶意的揣测。”
“我理解。”沈清辞说,“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意外你会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沈清辞坦白地说,“我们认识才几天,严格来说只是雇佣关系。”
顾承屿沉默了片刻。
“我爷爷常说,看一个人,不是看他顺境时的表现,而是看他面对压力和诱惑时的选择。”他缓缓开口,“你这几天做的每一件事——拒绝刘建明的收买,坚持专业原则,为爷爷设计那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控制权保障方案’——都证明了你是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而我,尊重这样的人。”
车来了。林薇降下车窗:“顾先生,沈律师,现在去医院吗?”
“对。”顾承屿拉开车门,“爷爷在等我们的最终汇报。”
车驶向医院。沈清辞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被信任,被支持,被如此坚定地保护——在她三十五岁的人生中,这样的事并不多见。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清清,吃饭了吗?工作找得怎么样了?妈妈给你炖了汤,要不要送过来?”
沈清辞眼眶一热。
她回复:“妈,我今晚有点事,晚点回家。汤您自己喝,我明天再喝。”
刚发送,又一个电话进来。
这次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接起:“喂?”
“是沈清辞律师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语气客气但疏离。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众恒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刘建明。”对方的声音平静,“不知道沈律师现在方不方便,我们见个面?”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看向顾承屿,用口型说了三个字:“刘建明。”
顾承屿的眉头立刻皱起,他接过手机,按下免提。
“刘律师,您好。”沈清辞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请问有什么事?”
“关于你今天在律协的听证会,我有所耳闻。”刘建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沈律师应对得很漂亮,顾先生的支持也很到位。不过……”
他顿了顿:“我手里还有一些材料,可能沈律师会感兴趣。关于三年前长风集团案的一些……补充细节。以及,关于顾承屿先生三年前经手的一个案子——那场导致他失去重要客户的失败谈判。”
顾承屿的眼神骤然变冷。
“刘律师想说什么?”沈清辞问。
“我想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刘建明的声音依然平静,“沈律师的软肋是职业声誉,顾先生的软肋是三年前的那个心结。而我,恰好都知道。”
“所以呢?”
“所以,也许我们可以做个交易。”刘建明说,“你退出顾家的案子,我保证所有关于你的‘黑材料’都会消失。而且,我可以为你推荐一份体面的工作——众恒所正好需要一个有经验的非诉律师。”
沈清辞握紧手机:“如果我说不呢?”
“那就很遗憾了。”刘建明叹了口气,“我会在明天上午——也就是顾老先生预定签署协议的时间——向几家主流媒体提供一份‘独家爆料’。内容嘛……包括沈律师的‘职业道德问题’,顾先生的‘过往失误’,以及顾家老爷子在病重状态下被‘诱导’签署协议的‘感人故事’。”
他笑了笑:“你知道现在的媒体最喜欢这种故事了。豪门、疾病、金钱、年轻律师……所有的元素都齐了。”
“你这是在威胁。”沈清辞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我这是在提供选择。”刘建明说,“一个体面退场的机会。沈律师,你才三十五岁,职业生涯还很长,没必要为别人的家事搭上自己的未来。”
电话挂断。
车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林薇从后视镜看过来,眼神担忧。
顾承屿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紧绷如刀锋。
“三年前的事……”沈清辞轻声开口。
“是我的失误。”顾承屿打断她,声音低沉,“一个判断错误,让客户损失了近十亿。虽然事后我用其他方式补偿了客户,但那个污点一直存在。”
他转过头,看着沈清辞:“刘建明想用这个来施压。他知道,如果这件事被媒体炒作,可能会影响爷爷的情绪,甚至可能让他再次拒绝手术。”
“那我们怎么办?”沈清辞问。
顾承屿沉默了很久。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暮色已经完全降临。
“先见爷爷。”他终于说,“完成最终汇报。其他的……我来处理。”
走进住院大楼时,沈清辞的手机又收到一条短信。
这次是陈璐。
“清辞,刘建明刚才发了封邮件给所有合伙人,说拿到了关于你和顾承屿的‘重磅材料’,明天有大动作。你好自为之。”
沈清辞关掉屏幕,深吸一口气。
电梯门开,走廊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
周姨等在病房门口,看到他们,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沈律师,顾先生,你们终于来了。”她压低声音,“老爷子等了一下午,刚才还问呢。”
“爷爷情况怎么样?”顾承屿问。
“情绪还算稳定,但一直在看那份协议。”周姨说,“看了快十遍了。”
推开病房门,顾鸿生果然坐在床上,戴着老花镜,正仔细阅读协议的最后几页。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来了?”他的声音比昨天更有力了些,“律协那边怎么样?”
“已经处理好了。”顾承屿说,“爷爷放心。”
顾鸿生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
“协议我看完了。”他将协议放在床头柜上,“基本没问题。只有一个地方,还需要调整。”
“您说。”沈清辞拿出笔记本。
“关于手术时间的确定权。”顾鸿生说,“协议里写的是‘由医疗团队根据医学评估确定’。我要改成‘由我和医疗团队共同商定’。”
沈清辞点头:“可以。”
“还有,”顾鸿生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如果手术失败……如果我没能醒过来,协议里要加一条。”
顾承屿的脸色微变:“爷爷……”
“听我说完。”顾鸿生抬手制止他,“如果手术失败,第一,不许起诉医院或医生,除非有明确证据证明是医疗事故。第二,我的葬礼要简单,不要铺张。第三——”
他看向顾承屿,眼神温和了许多:“承屿,你要继续往前走。别被过去困住,也别因为我的离开,就觉得自己欠了谁什么。你父亲的事,不是你的错。记住了吗?”
顾承屿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低下头,用力点头:“记住了,爷爷。”
“好。”顾鸿生靠回床头,似乎用尽了力气,“那就这样吧。明天上午十点,我签协议。下午两点,手术。”
他闭上眼睛:“我累了,你们也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灯光白得晃眼。
顾承屿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说话。
沈清辞站在他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年前,”顾承屿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父亲去世那天,我本来应该去接他的。但我当时在伦敦处理那个失败的案子,错过了航班。”
他转过头,看着沈清辞:“父亲的车祸是意外,所有人都这么说。但我知道,如果我在,也许能改变什么。爷爷也知道,但他从来没有责怪过我。”
他顿了顿:“现在,他为了不让我继续自责,甚至在手术前特意交代那些话。而我……可能又一次要让他在手术前,面临不必要的压力。”
沈清辞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心中涌起一阵冲动。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顾先生,你爷爷选择手术,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任何人。”她轻声说,“他是为了自己——为了一个可以继续掌控自己人生的可能。而你为他做的一切,包括找到我,包括对抗外界的压力,都是在支持他的这个选择。”
顾承屿看着她,眼神复杂。
“谢谢你,沈律师。”他最终说,“明天……会是很长的一天。”
“是的。”沈清辞点头,“但我们会准备好的。”
晚上九点,沈清辞回到公寓。
她累得几乎虚脱,但大脑还在高速运转。明天就是决战日,协议签署、手术准备、还有刘建明那个不确定因素……
刚打开门,她就察觉到不对劲。
客厅的灯亮着。
她明明记得出门时关了所有的灯。
“谁?”她警惕地问。
从书房里,走出一个人。
陈璐。
她站在书房门口,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清辞,”她的声音在颤抖,“我……我需要和你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