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试三场,每场三日,对考生的精力、体力、意志皆是极大的考验。沈墨凭借扎实的学问根基和超越时代的知识储备,从容应对,挥洒自如。尤其是策论一场,问及边患与民生,他提出的“以工代赈”、“屯田实边”、“发展边贸以弱其战意”等策略,视角新颖,见解深刻,自觉发挥上佳。
三场考毕,正值八月十五,中秋佳节。紧绷了九日的神经骤然松弛,整个江宁省城的士子们都沉浸在一种混杂着疲惫、期盼与节日欢庆的特殊氛围中。
便在此时,一个消息在士林圈中迅速传开:江宁布政使司参政刘大人,将于今夜在自家临河的别苑“揽月园”举办中秋诗会,广邀本届应试的才子名流,赏月赋诗,以文会友。
这刘参政乃是两榜进士出身,雅好诗文,在江南文坛颇具声望。能收到他诗会邀请的,无不是本届乡试中风头正劲或家世显赫的士子。这不仅是场文人雅集,更是一个绝佳的扬名机会,若能在此会上崭露头角,其声名将随着与会者的传播,迅速响彻江南。
令沈墨略感意外的是,他也收到了一份制作精美的请柬。想来,他“小三元”的名头,加之贡院门前那场风波,已让他引起了城中大人物的注意。
黄昏时分,华灯初上。揽月园外车马盈门,身着各色儒衫的士子、宽袍大袖的名士、以及一些衣着华贵的官宦子弟,谈笑风生,络绎入园。
沈墨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独自一人前来。他步入园中,但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回廊曲折,假山玲珑,一池秋水映着初升的明月与点点灯火,波光粼粼。空气中弥漫着桂子的甜香与酒菜的香气,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一派富贵风流景象。
诗会设在水榭旁开阔的临水平台上,早已宾客云集。沈墨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他衣着朴素,在此等场合显得颇为寒酸。偶有几道目光扫来,也多是带着审视与淡淡的好奇,或是听闻过他名字后的打量。
他寻了一处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自斟了一杯清茶,静静观察。很快,他便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包括那日在茶社结识的赵桓。赵桓今日换了一身宝蓝色锦袍,更显贵气,正与几位气度不凡的中年文士交谈,言笑自若,显然身份不俗。他也看到了沈墨,隔着人群,遥遥举杯,微笑示意。
诗会伊始,自然是主人家刘参政一番文采斐然的开场致辞,随后便进入即景赋诗的环节。以“中秋”、“明月”为题,众士子纷纷献艺。
有才思敏捷者,立成五言七律,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引来一片喝彩;有苦思冥想者,捻断数茎须,方得一句,亦博得鼓励的掌声;亦有那等附庸风雅之辈,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诗作,摇头晃脑吟诵,难免贻笑大方。
气氛逐渐热烈,佳作频出,但沈墨听在耳中,大多流于对月色的描绘、对团圆的感怀,或是对功名的渴望,虽不乏精巧之处,却总觉得少了些许震撼人心的力量,未能超脱前人窠臼。
这时,一位身着华服、神色倨傲的年轻士子站起身来,乃是江宁本地有名的才子,出身书香门第的李文博。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学生不才,偶得一阕《临江仙·中秋》,请诸位方家斧正。”
众人安静下来,凝神细听。李文博抑扬顿挫地吟诵道:
“玉宇澄清冰轮满,金风桂子香浮。琼楼宴罢倚朱楼。山河披皓彩,千里共凝眸。
莫道仙家欢乐久,人间亦有瀛洲。蟾宫折桂待秋收。嫦娥应暗许,云路接瀛洲。”
词作确实工丽,将月色、佳节与科场期许结合得颇为巧妙,尤其是“蟾宫折桂待秋收”一句,既合中秋又暗喻科举,引得满堂喝彩。刘参政亦捻须点头,面露赞赏之色。
李文博志得意满,目光扫视全场,颇有几分傲视群伦之意。他的目光掠过角落里的沈墨时,微微停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素闻清河沈墨沈兄,乃‘小三元’之才,府试堂上,辩才无碍。今日中秋盛会,岂可无诗?莫非是嫌我等之作不堪入耳,不屑动笔么?”李文博语带挑衅,显然是想将沈墨架在火上烤。他认定沈墨一个寒门子弟,或许经义扎实,但于此等需要深厚家学底蕴和敏捷诗才的场合,必然露怯。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沈墨身上。有好奇,有期待,更有等着看笑话的。
赵桓微微蹙眉,看向沈墨,眼中带着一丝担忧。
沈墨心中暗叹,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本无意在此刻出风头,但被人点名挑战,若退缩,不仅个人名声受损,连带着“小三元”和周师门的声誉也会受影响。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主位的刘参政及众人拱了拱手,神色平静:“李兄谬赞,学生才疏学浅,岂敢藏拙。只是见今夜月色如水,诸位仁兄珠玉在前,一时心有所感,却难成句。”
李文博嗤笑一声:“沈兄过谦了,莫非是江郎才尽?”
沈墨不理会他的嘲讽,目光投向水榭之外那轮愈来愈明亮的圆月,以及月下波光潋滟的池水,心中蓦地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穿越以来的种种艰辛、对现代亲友的思念、对此世家人的牵挂、对前途未卜的感慨,与这千古同一的明月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羁旅之思与超脱之念。
刹那间,一首冠绝千古的词作如同早已镌刻在灵魂深处般,自然而然地浮现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漫天月华与满怀情思都吸入了胸中,然后,用他那清越而带着几分磁性的嗓音,缓缓吟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开篇几句一出,那奇崛的想象、旷达的胸怀、深邃的哲思,便如一道清泉,瞬间涤荡了方才所有诗词的匠气与浮华!整个水榭骤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前所未有的意境攫住了心神。
李文博脸上的讥笑僵住了。
赵桓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刘参政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沈墨恍若未觉,完全沉浸在那跨越时空的共鸣之中,继续吟诵,声音愈发悠远而深情: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当最后一句“千里共婵娟”的余韵在夜空中袅袅散去,整个揽月园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仿佛被施了定身法,怔怔地看着那个立于角落、青衫磊落的年轻身影。月光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清辉。
这……这是何等惊才绝艳之作?!
其立意之高远,意境之空灵,情感之真挚,哲理之深刻,语言之精妙,已然超越了诗词本身的范畴,直击人的灵魂深处!那“起舞弄清影”的飘逸,那“何事长向别时圆”的痴问,那“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的通达,尤其是那“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美好祝愿,道尽了千古以来离人心声,将个人情愫升华到了普世关怀的境界!
与之相比,之前所有的诗词,包括李文博那首精心准备的《临江仙》,都显得黯然失色,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好!好一个‘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赵桓第一个回过神来,猛地击掌赞叹,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此词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沈兄大才,赵某……五体投地!”
他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引爆了全场!
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轰然响起,经久不息!
“绝唱!此乃中秋绝唱!”
“旷古烁今!真乃旷古烁今之佳作!”
“沈公子真乃谪仙人也!”
刘参政激动得站起身来,快步走到沈墨面前,抓住他的手,连声道:“妙!太妙了!沈贤侄,此词何名?”
沈墨迎着无数道震惊、崇拜、狂热的目光,平静答道:“回大人,此词名为《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水调歌头》!好!好!此词一出,往后中秋词尽可废矣!”刘参政毫不吝啬地给予了最高赞誉。
那李文博早已面如土色,缩在人群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一刻,再无人关注沈墨的寒酸衣着,所有人眼中,只有他那闪耀着绝世才华的光芒。凭借这一阕“盗用”自东坡居士的《水调歌头》,沈墨之名,在这一夜,真正意义上的名动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