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暮色如墨,城南贫民窟的茅草屋依旧烛火微弱。
苏清欢化身的亦寒神医刚踏入门槛,便被一股浓烈的血腥气裹挟 —— 并非寒影身上的旧血腥味,而是新鲜的、带着铁锈感的血味。她抬眸望去,寒影倚坐在木板床上,青色布衣的肩头被鲜血浸透,脸色比三日前更显苍白,唯有一双眸子,依旧深邃如寒潭,死死锁着她。
“你受伤了?” 苏清欢的声音透过白纱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追杀毒医谷的余孽,不小心被暗算了。” 寒影语气平淡,仿佛肩头的伤口与自己无关,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反应,“本以为今日无法按时赴约,没想到神医倒是守信。”
苏清欢心中一紧,既是担心他的伤势,又暗恼自己终究还是来了。她快步上前,忽略那刺眼的血迹,伸手便要去探他的脉搏:“先诊脉,蚀骨散若未压制住,再添新伤,神仙难救。”
指尖刚触碰到他的手腕,寒影突然反手扣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血腥气与药味的混合气息,力道大得让她挣脱不得。苏清欢猝不及防,白纱下的眉头紧蹙:“阁主这是何意?”
“没什么,” 寒影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纤细的手腕,那里肌肤细腻,与他想象中闺阁女子的触感别无二致,“只是觉得,神医的手,太过金贵了。”
他的指尖刻意划过她手腕内侧的一道浅疤 —— 那是她十岁时跟着师兄采药,被毒蛇所咬,仓促间用匕首划开伤口放血留下的疤痕,平日里藏在衣袖下,极少有人知晓。
苏清欢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这道疤,除了师父、师兄和家人,绝无外人知晓。寒影怎么会知道?他究竟查到了多少?
“你……” 她猛地想抽回手,语气带着一丝慌乱,“阁主放手,再耽误下去,毒性蔓延,我也无能为力。”
“神医慌什么?” 寒影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凑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他身上的血腥气与邪气扑面而来,“本阁只是觉得,这道疤很眼熟。”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裙摆下露出的粉色绣线,一字一句道:“三日前,本阁在靖王府赏花宴上,似乎在苏清欢大小姐的罗裙上,见过一模一样的桃花绣纹;而十年前,苏大小姐外祖家灭门案的卷宗里,记载着苏家小千金曾被毒蛇所咬,手腕处留下一道浅疤。”
苏清欢的身体瞬间冰凉,指尖微微颤抖,连带着药箱里的银针都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她强作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发颤:“阁主认错人了,江湖上相似的绣纹、相似的疤痕,不足为奇。”
“不足为奇?” 寒影轻笑一声,另一只手突然抬起,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脸上的白纱,“那不如,让本阁看看神医的真面目?若是真的相似,便当是本阁多心了。”
“放肆!” 苏清欢厉声喝止,猛地挣脱他的手,后退半步,眸色冰冷,“医者行医,只看病情,不问身份;阁主求医,便当守医者的规矩。再敢放肆,今日便断了诊治!”
她刻意板起脸,试图用清冷的语气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可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早已暴露了一切。
寒影看着她紧绷的身形,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亦寒神医,就是苏清欢。
梦主,也必定是她。
那个在赏花宴上直言 “人心大于规矩” 的活泼大小姐,那个白纱遮面、只救值得救之人的清冷神医,那个沉稳果决、坚守原则的梦楼楼主,竟然是同一个人。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既有揭开谜底的畅快,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他从未想过,一个女子竟能拥有如此多面的身份,既能娇俏顽劣,又能清冷孤傲,还能杀伐果断。
“好,本阁守规矩。” 寒影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只是这肩头的伤,还请神医一并处理。”
苏清欢定了定神,转身打开药箱,取出金疮药与干净的布条,尽量避免与他对视。她的指尖依旧有些颤抖,处理伤口时,动作却依旧精准利落。
茅草屋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与她轻柔的呼吸声。寒影静静看着她白纱下的侧脸,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 ——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苏清欢” 这个身份的温度,不是亦寒神医的清冷,也不是梦主的疏离,而是带着鲜活气息的、真实的她。
“为什么要救我?” 寒影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既知晓我是寒影,江湖人称‘魔头’,为何还要出手?”
苏清欢的动作一顿,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救的是‘值得救’的人。阁主虽行事狠戾,却只杀十恶不赦之徒,从未伤及无辜。毒医谷作恶多端,你与他们为敌,便是与我同道。”
“同道?” 寒影眸色微动,“可你是丞相千金,我是江湖魔头,我们如何能是同道?”
“身份皆是外物,” 苏清欢语气平淡,却带着坚定,“守正义,护苍生,便是同道。”
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寒影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他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中的悸动愈发浓烈,几乎要抑制不住。
他想说些什么,想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想告诉她他也在调查她外祖家的灭门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时机未到。
他是靖王萧惊寒,是皇帝胞弟,掌监察权。而她是丞相独女,兄长手握兵权。他们的身份,注定了他们之间隔着朝堂的猜忌与制衡。更何况,安王虎视眈眈,若此时暴露身份,只会将她置于险境。
“三日后,最后一次施针,蚀骨散便可彻底清除。” 苏清欢收起药箱,刻意避开他的目光,“今日的诊金,就当是阁主之前交付的情报网,两清了。”
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苏清欢。” 寒影突然开口,叫出了她的名字。
苏清欢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僵硬,没有回头。
“三日后,我在这里等你。” 寒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无论发生什么,都请你一定要来。”
苏清欢没有回应,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丞相府,苏清欢卸下白纱,坐在镜前,心脏依旧砰砰直跳。
身份暴露了。
寒影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可他没有揭穿,反而语气中带着一丝温柔与恳求。他究竟想做什么?
更让她心慌的是,刚才在茅草屋中,当他靠近时,她竟没有丝毫厌恶,反而心跳加速。那份混杂着邪气与温柔的气息,让她莫名地感到安心。
她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纷乱的念头。她与寒影,身份悬殊,立场各异,甚至可能是未来的敌人,绝不能生出不该有的情愫。
可心中的那丝悸动,却如藤蔓般悄然生长,缠绕着她,让她无法挣脱。
而此时的靖王府密室内,萧惊寒褪去寒影的伪装,恢复了靖王的温文尔雅,却难掩眸中的激动。
“阁主,苏大小姐的身份已经确认,亦寒神医与梦主,都是她。” 秦武躬身禀报,“另外,安王那边有动作了,他派人伪造了苏大将军与北狄的书信,意图诬陷苏大将军通敌。”
萧惊寒的眸色瞬间沉了下来,温柔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安王果然动手了。
苏厉是苏清欢最敬重的兄长,若是通敌案爆发,苏清欢必定会方寸大乱。而他身为监察王,按规矩必须彻查此案,届时,他与苏清欢之间,必将爆发第一次正面冲突。
一边是朝堂规矩与皇权职责,一边是刚刚确认身份、让他心动不已的女子。
萧惊寒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知道,这场冲突,他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