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滩的清晨,寒风卷着昨夜核爆留下的淡淡硝烟,掠过茫茫草原。庆功会的喧嚣已经散去,试验场里没有了欢呼与热泪,只剩下沉甸甸的、全新的使命,压在了每一个科研人员的心上。
林砚站在指挥部的窗前,手里捏着那封来自北京的加急绝密电报,指尖微微发凉。电报上“正式启动氢弹研发工程”的字样,像一道滚烫的烙印,刻进了她的眼底,而末尾那句“郭培元同志三日内乘军机赴京汇报”,则像一根无形的针,反复刺着她的神经。
她太清楚这趟军机的结局了。
前世,郭培元就是在这趟从青海飞往北京的军机上,遭遇了突发机械故障,飞机在山西境内失事。为了保护怀里的氢弹研发核心数据,他用身体死死护住公文包,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有松开手。那一年,他才43岁,倒在了中国热核事业刚刚起步的路上,成了无数科研人心里永远的遗憾。
可四大铁则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红线,死死地箍住了她。不得主动改变他人命运,不得泄露未来的历史走向。她不能对着郭培元说“这趟飞机会失事,你不能坐”,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十九岁姑娘的“未卜先知”,更会直接触碰规则红线,让她永久失去所有超越时代的学识,再也无法为氢弹研发出一份力。
“林砚?在想什么?”
陆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资料,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手里的电报,眉头轻轻皱起:“还在想氢弹研发的事?压力太大了?”
林砚回过神,把电报折好收进口袋,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点了点头:“嗯。原子弹只是第一步,氢弹才是真正能形成战略核威慑的核心。现在西方国家和苏联联合起来,对我们实行了最全面的聚变技术封锁,连一张基础的参考图纸都拿不到,前路比原子弹研发还要难。”
“难,才更要走。”陆峥的眼神无比坚定,“原子弹我们一穷二白都造出来了,氢弹我们一样能行。江慎行教授已经带着理论组先回北京了,就等我们回去,启动热核材料的预研工作。”
当天上午,596工程指挥部召开了最后一次总结会议,同时正式宣布了氢弹研发工程的启动命令。会议室里,刚刚经历了原子弹爆炸成功喜悦的科研人员们,脸上没有了轻松,只剩下凝重。
所有人都清楚,原子弹是核裂变,而氢弹是核聚变,技术难度是指数级的提升。美国用了7年零4个月,才从原子弹突破到氢弹,苏联用了4年,而彼时的中国,没有任何外援,没有任何参考资料,被全世界最严苛的技术封锁团团围住,前路的艰难,可想而知。
“同志们,中央给我们的任务,是用最短的时间,突破氢弹核心技术。”郭培元站在黑板前,声音铿锵有力,“西方国家拿着核武器,依旧在对我们进行核讹诈,只有造出了氢弹,我们才能真正挺直腰杆,才能真正拥有和平发展的底气。这条路很难,可我们没有退路。从今天起,所有核心研发人员,即刻返回北京,启动氢弹研发全面预研工作。”
会议结束后,整个试验场立刻动了起来。核心资料归档、设备拆解转运、人员行程安排,一切都在紧张有序地进行着。林砚带着材料组的人,把原子弹研发过程中的所有材料实验数据、合金配方、工艺文件全部整理归档,同时也在心里,反复推演着能让郭培元避开这场灾祸的、符合规则的方法。
她不能说飞机会失事,可她能找合理的、工作上的理由,让他推迟行程,或者更换交通方式。
两天后,大部分研发人员已经分批出发返回北京,只剩下郭培元、林砚、陆峥和少数核心人员,留在金银滩完成最后的工作交接。距离郭培元预定的军机起飞时间,只剩不到24小时。
林砚终于找到了机会。她带着热核材料预研的初步方案,走进了郭培元的办公室。
“郭教授,这是我和陆峥、苏梅一起做的热核材料预研初步方案,有几个核心问题,我觉得必须在出发前,和您当面敲定。”林砚把方案放在桌上,语气无比郑重,“氢弹的核材料,核心是氚化锂-6,可我们现在只有实验室级别的少量样品,锂同位素分离效率极低,氚的提纯更是一片空白。更关键的是,铀锂合金在常温下的稳定性极差,我们之前做的十几组小样,全部出现了晶型转变,根本无法投入使用。”
她指着方案上的实验数据,继续说道:“这些问题,不是靠电报就能说清楚的,必须要现场做实验验证,才能确定最终的预研方向。如果现在就回北京,实验室的设备、样品都要转运,至少要耽误一个月的时间。我想申请,您推迟三天出发,我们带着团队,在金银滩的实验室里,把这几个核心问题的实验做完,敲定最终的预研方案,再回北京向中央汇报,也能给氢弹研发抢出一个月的时间。”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符合规则的方法。没有提半个字的飞机失事,所有的理由,都牢牢扣住了氢弹研发的核心工作,合情合理,没有任何破绽。
郭培元拿起方案,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太清楚热核材料的重要性了,这是氢弹研发的基础,基础打不牢,后面的一切都是空谈。可北京那边,中央的领导都在等着他的汇报,氢弹研发的全国协调会议,也定在了三天后召开,时间根本错不开。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桌上的保密电话突然响了。是北京二机部打来的,电话里明确要求,郭培元必须按时乘军机赴京,不得延误,中央领导要亲自听取原子弹实验的详细汇报,协调全国资源,保障氢弹研发工作。
挂了电话,郭培元对着林砚无奈地摇了摇头:“林砚同志,我知道你说的这些问题至关重要,可军令如山,北京那边的会议不能改期,我必须按时出发。这样,热核材料的预研实验,由你和陆峥带队负责,三天内完成实验,敲定方案,随后立刻乘火车返回北京。我到北京后,先向中央汇报,把前期的协调工作做好,等你们回来,我们立刻启动全面研发。”
林砚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可郭培元已经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无比坚定:“我知道你是为了工作,可国家的任务更重要。放心,我到北京后,会第一时间和你们联系,实验有任何问题,随时给我发电报。”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砚再也没有任何理由,能让他改变行程。她只能点了点头,退出了办公室,心里的寒意越来越重。
她没有放弃,转身找到了陆峥和王秉义,把热核材料的实验任务安排了下去,同时让保卫科再次对即将起飞的军机,做了全面的安全检查,美其名曰“保障核心涉密资料的运输安全”。可她心里清楚,前世的飞机失事,不是简单的机械故障,背后还有更深的隐情。
接下来的两天,林砚带着团队一头扎进了热核材料实验室。她始终恪守着重生的铁则,没有直接拿出氚化锂-6的成熟制备工艺,只是从基础的锂同位素分离原理出发,引导团队调整实验方向。
当团队卡在锂-6的分离效率上,反复调整了几十次工艺,分离度始终达不到要求时,她没有直接给出最优的萃取剂配方,只是指着元素周期表,轻声提醒:“我们一直用的胺类萃取剂,对锂同位素的分离系数太低,能不能试试冠醚类萃取剂?它对金属离子有特异性的螯合作用,说不定能提升分离效率。”
一句话,点醒了整个团队。苏梅带着化学组,立刻调整了实验方向,仅仅用了两天,就把锂-6的分离度提升了三倍,达到了实验室制备要求。
当团队对着铀锂合金的稳定性难题一筹莫展,反复冶炼的合金始终出现晶型转变时,她没有直接给出稀土改性的方案,只是拿着合金的金相图谱说:“晶型转变的根源,是晶界缺陷太多,能不能试试添加微量的稀土元素,细化晶粒,填补晶界缺陷?我们做特种合金的时候,已经验证过稀土的作用,用到这里,说不定能行。”
团队顺着这个思路,反复调整稀土元素的添加量和冶炼工艺,仅仅用了三天,就研发出了稳定性达标的铀锂合金,解决了热核材料最核心的难题。
更重要的是,她以“降低放射化学实验的辐射风险”为由,推动建立了全封闭的手套箱操作系统、双人复核实验制度、应急防护预案,从根源上规避了前世多名科研人员因为过量接触核材料,英年早逝的悲剧,完美守住了规则的边界。
就在热核材料首轮实验圆满成功的当天,青海基地保卫科传来了一个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消息:热核材料专用仓库发生了不明原因的火灾,大量珍贵的实验数据、氚材料样品被烧毁,现场发现了人为纵火的痕迹——门锁没有被撬动,是内部人员用钥匙打开的仓库门,还在现场发现了汽油燃烧的残留痕迹。
林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瞬间意识到,之前被抓获的刘浩,只是境外情报机构安插的小角色,还有更深的内鬼,潜伏在基地内部,而且已经把目标,对准了刚刚启动的氢弹研发工程。
她立刻联合保卫科科长李保国,启动了全面排查。仓库的出入台账、钥匙保管记录、人员在岗记录,被翻了个底朝天。最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仓库管理员张诚。
台账显示,火灾发生前,张诚有三次单独进入仓库的记录,都没有登记正当理由;他的银行账户里,有三笔不明来源的大额汇款,汇款地是香港;更关键的是,他的舅舅常年在香港经商,早已被境外情报机构策反,之前刘浩的情报传递,就是通过他舅舅的渠道。
内鬼的身份,已经板上钉钉。
可当保卫科的战士赶到张诚的宿舍时,早已人去楼空。他只留下了一封绝笔信,承认了仓库纵火的事实,人却已经消失在了茫茫戈壁滩上。
就在整个基地进入最高警戒,全力搜捕张诚的时候,北京再次发来了加急电报,催促郭培元务必按时出发,军机已经在西宁机场待命,第二天一早准时起飞。
郭培元最终还是决定,按原计划出发。
出发前一天的晚上,林砚在指挥部的走廊里,遇到了正在收拾资料的郭培元。他怀里抱着厚厚的公文包,里面装着原子弹实验的完整数据,还有氢弹研发的初步方案,正是前世他用生命护住的那些资料。
“郭教授。”林砚叫住他,喉咙微微发紧,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资料一定要保管好。到了北京,记得给我们报个平安。”
郭培元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怀里的公文包:“放心,人在资料在。等你们回北京,我们一起,把氢弹造出来。”
看着郭培元远去的背影,林砚站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心里的无力感越来越重。她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符合规则的事,可依旧没能改变他的行程。
第二天一早,郭培元准时登上了前往西宁机场的越野车,即将登上那趟飞往北京的军机。林砚站在试验场的门口,看着越野车消失在戈壁滩的尽头,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就在这时,李保国骑着马,疯了一样从戈壁滩深处冲了过来,人还没到,就扯着嗓子喊:“林工!不好了!紧急情况!我们在戈壁滩的废弃哨所里,找到了失踪的张诚的尸体,他已经被灭口了!在他身上,搜出了一封还没发出去的加密电报!”
林砚的心猛地一跳,立刻冲了上去,接过那张被血浸透的电报纸。
当看清电报上的内容时,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
电报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郭培元乘坐的军机的航班号、起飞时间、航线信息,还有公文包里的核心涉密资料清单,末尾还有一行字:已安排人在飞机上做了手脚,务必确保机毁人亡,资料销毁。
原来前世的飞机失事,根本不是意外,是境外情报机构策划的、精准的谋杀!
李保国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查了机场的记录,昨天有一个地勤人员,以检修的名义,单独接触过这架军机,现在那个人已经失踪了!飞机上很可能被安装了爆炸装置,或者动了手脚!”
林砚捏着电报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距离军机预定的起飞时间,只剩不到1个小时。
一边是不可触碰的“不得主动改变他人命运”的铁则,一边是即将发生的、针对郭培元的谋杀,还有中国氢弹研发核心资料的彻底损毁。
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在不打破规则的前提下,拦住这趟死亡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