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福现在有点懵。
就在一分钟前,他发誓自己眼前这片被藤蔓缠绕的空地上,绝对、肯定、以及确定什么都没有。作为一个在边境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昭明卫老兵,他对自己的记忆力和观察力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但现实狠狠抽了他一耳光。
现在他面前凭空多出来一尊石像。这玩意儿大概两米来高,三头身的比例看着怪别扭的,有点像小孩子随手捏的泥人,但偏偏又被放大了无数倍。石像表面长满了绿油油的青苔,跟穿了件毛茸茸的绿外套似的,浑身缠满了枯藤老蔓,看着像是被大自然强行回收了好几百年的老物件。
不过最让蓝福心里发毛的,是那张脸。
雕刻的人手艺绝对在线,岁月的风霜雨雪都没能把那种表情磨平——扭曲、狰狞、怨恨,五官像是承受过什么非人的折磨之后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蓝福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总觉得那双石头的眼睛好像也在盯着他看。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石头成精了?”他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顺手抄起手里的竹矛,小心翼翼地往前戳了戳。
咚。
声音挺实诚,的确是石头该有的动静。蓝福绕着石像转了两圈,没发现什么机关暗门,也没看到有人推过来的痕迹。这玩意儿难不成是自己长腿走过来的?还是说从天上一屁股砸下来的?
正当他琢磨这事儿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没了。
他来时的那条路,没了。被他砍断的藤蔓、拨开的树枝,现在全部恢复了原样,密密麻麻地堵在身后。四周的林子像是突然活过来了一样,疯长的枝叶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好不容易透下来几缕阳光,惨淡得跟月光似的,照得人心里发虚。
更邪门的是,林子安静得过头了。
鸟叫没了,虫鸣没了,连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听不见。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清晰得有点吵。
蓝福心里直打鼓。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跑错方向了,于是又扭头往另一边看。
结果那张长满青苔的石头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他跟前,距离他的鼻尖只有不到一尺。
“卧槽!”
这是蓝福嘴里蹦出来的话。
‘这玩意儿特么是活的!’这是他的大脑在零点一秒之内得出的结论。
下一瞬间,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双臂的肌肉猛地绷紧,腰杆子一拧,整个人像张被拉满的弓,所有的力气在瞬间汇聚到手掌上,然后——嗖!
竹矛脱手而出,带着破空声狠狠扎向石像的脖子。
咔嚓!
矛尖撞上石头的瞬间直接炸成了竹丝,碎屑四溅。蓝福借着这一下反弹的力道,整个人已经往后跃出去两三米远。而被他捅了一下的石像,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野兽又像是闷雷的吼叫,整个身子如同崩塌的山石一样朝他扑了过来。
‘这玩意儿绝对不是人能扛得住的。’
刚才那一矛戳上去的手感,蓝福记得清清楚楚——那哪是捅在石头上,简直像是捅在一堵实心的钢板上。别说他这把血肉之躯,就算换成一头牛撞上去,估计也是白给。
后跃落地之后他根本没敢停,就地一个懒驴打滚,连滚带爬地往旁边闪。
砰——!!!
巨响震得蓝福耳朵嗡嗡的,就像一辆装满货物的重卡从十米高空砸在水泥地上。他原来站着的地方,现在被石像砸出来一个脸盆大的坑,泥土混着碎石头溅得到处都是。
蓝福脸色发白。这玩意儿的体重和力气比他刚才估计的还要夸张,要是被擦着一下,估计骨头都得断成几截。
他不敢再犹豫,双手双脚同时发力,整个人像一头受惊的野猫,贴着地面窜了出去。腐烂的落叶在他身下被压出沙沙的声响,几个起落的功夫,他已经钻进了旁边的密林深处,消失在一片绿意之中。
这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换做前世那个在办公室里坐出来的亚健康身体,蓝福肯定做不到这么溜。但这几天用着张归养的身体,他发现这具躯壳简直是个宝藏男孩——力气大,跑得快,耐力足,爆发力强,综合性能甩他原来那副皮囊好几条街。他估摸着要是让自己跟以前的自己打一架,一个打三个估计没啥压力。
仗着这具身体的强悍素质,蓝福也顾不上什么树枝刮脸、藤蔓缠腿了,直接在丛林里横冲直撞,像条大号的泥鳅一样疯狂逃窜。身后那尊两米多高的石像怪物咆哮连连,直接碾压过他钻过的每一片灌木丛,轰隆轰隆的动静就跟开着一台推土机似的,死死咬在他屁股后面不放。
但蓝福毕竟是个活人,不是永动机。靠着肌肉的爆发力和肾上腺素硬撑的那股劲,迟早会耗尽。像这样四肢着地、在密林里玩命冲刺的动作,根本撑不了多久——不光身体吃不消,这复杂的地形也随时可能让他翻车。
短短两分钟,蓝福就已经开始大口喘气。他抽空瞄了一眼四周的环境,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了一片完全陌生的林子。到处都是被藤蔓和枯叶覆盖的大石头,东一块西一块,高高低低,但因为植被太密,根本看不清石头下面压着的是什么。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瞬间——
呼!!!
一阵狂猛的恶风从他脑后袭来。
蓝福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往前一扑,直接滚进了一个黑漆漆的树洞。石像的一拳擦着他的头皮砸在了树干上,轰的一声,整棵树都跟着抖了三抖。
钻进树洞之后蓝福根本没停,手脚并用,拼命往里爬。身后石像的咆哮声越来越远,树洞也越来越窄,最后他只能在密密麻麻的树根和藤蔓之间匍匐前进,活像一条蠕动的毛毛虫。
不知道爬了多久,直到身后彻底安静下来,蓝福才敢停下来喘口气。他趴在一堆枯叶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潮湿霉烂的空气,脑子里还在不断回放刚才那张狰狞的石头脸。
‘什么妖魔鬼怪?’
‘甩掉它了吗?’
喘匀了气,他开始观察四周的环境。这地方简直是个树根和藤蔓编织成的迷宫,密密麻麻的根系纠缠在一起,勉强留出一些只够一个人匍匐通过的缝隙。站是站不起来的,光线也透不进来,到处黑漆漆一片,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但外面有那尊石头怪物守着,蓝福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里爬。
十几分钟后,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四周静得可怕,只剩下他自己的喘息声和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清晰。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数,打算再爬二十分钟,如果还找不到出口,就原路返回,看看那石头疙瘩走了没有。
但就在这片死一般的寂静里——
悉悉索索……
一阵细碎的声音突然从黑暗深处传来。
蓝福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声音时高时低,断断续续,但仔细一听……
分明是一个女人的说话声。
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小岛上,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洞里,在刚刚被一尊石头怪物追杀完之后……突然听到这种动静,换做一般人估计当场就吓尿了。
但蓝福好歹是见过世面的人。他强压下心里的惊悚,缓缓抽出腰间的匕首,侧耳倾听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声音听起来有点像夜风吹过山谷的呜咽,但又细了很多,软了很多,真的就像有个女人躲在黑暗中窃窃私语。有时候又像是在哭诉,语气里带着一股黏糊糊、湿哒哒的感觉,听得人头皮发麻。
最诡异的是,蓝福所处的树洞里,根本感觉不到一丝风。
冷汗从他鼻尖渗了出来。他握紧匕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点点爬过去。头顶的藤蔓和树根擦过他的后背,就像有一双双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抚摸他的身体。
他一边爬一边在心里猜测声音的来源。
按常理来说,最可能的是风声——那说明附近有出口。
其次可能是某种动物的叫声——那附近应该也有巢穴,有巢穴就说明能出去。
最不可能的是人。
但想到这几天经历的种种诡异事件,蓝福脑子里忍不住冒出了第四个选项。
‘不会是女鬼吧?’
‘不过……女鬼也比被那石头怪物砸成肉饼强。’
那声音实在太像女人在自言自语,连语调都带着点大赵官话的味道。但无论蓝福怎么努力去听,都听不清说的什么内容,就跟隔着一层水听人说话似的,模模糊糊,飘飘忽忽。
他屏住呼吸,一点点爬向声音的源头。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一股恶臭开始钻进他的鼻子。
与此同时,黑暗中也开始浮现出点点荧光。那些荧光在树洞里飘来荡去,像是某种发光的虫子,把四周照成一片诡异的碧绿色。
但蓝福已经没心思欣赏这种梦幻般的景色了。
因为那股臭味越来越浓——浓到他根本没法忽略。
作为一个在修罗场里滚过的人,他对这种味道再熟悉不过了。
尸臭。
而且还是大量尸体堆积在一起才能形成的尸臭。
张归养在昭明卫当兵的时候,大赵曾经活埋过十万白狼族的俘虏。那之后的一个月,方圆几十里都飘着这股味道,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蓝福现在可以肯定,眼前这片荧光闪烁的黑暗中,绝对堆满了腐烂的尸体。他不知道有多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尸体,但他清楚地知道——
这个树洞里藏着巨大的危险。
他背部的肌肉瞬间绷紧,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野兽,缓缓往后退去。
但就在这时候——
咔嚓。
一根枯枝在他身下被压断了。
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一片死寂中却格外刺耳。
而随着这声响,黑暗中那一直絮絮叨叨的女声,突然停了下来。
四周安静得可怕。
蓝福趴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黑暗中,那点点荧光还在飘荡。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