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明州市的废墟上。
陈默坐在一栋倾颓的写字楼顶端,双腿悬在百米高空,脚下是断裂的钢筋和破碎的玻璃。
距离深渊之门关闭已经过去三个月,这座曾经繁华的城市,如今像一头死去的巨兽,在风中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风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内衬的符号早已黯淡,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白痕,像愈合的伤疤。
他低头摸了摸胸口,那里的温度彻底消失了,陈瑶的碎片连同深渊之心一起,消失在坍塌的溶洞里。
手机在三个月前就失去了信号,最后那条“轮回重启”的短信,成了引路人留下的最后痕迹。
零、顾衍、夜……所有的引路人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在城市的废墟里,只留下满目疮痍的街道和偶尔响起的、不属于人类的嘶吼。
“吼——”
楼下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伴随着重物拖拽的声响。
陈默探头望去,看到一头畸形的怪物正拖着半截尸体,在街道上缓慢行走。
那怪物的身体像融化的蜡,无数只眼睛嵌在流脓的皮肤上,其中一只眼睛的虹膜,隐约能看出属于某个曾经采访过顾衍的记者。
是“污染者”。
深渊之门开启后,从雾气里泄露的能量污染了这座城市,让一部分幸存者变成了这样的怪物。
他们保留着生前的某些特征,却彻底失去了理智,只靠吞噬活物生存。
陈默从背后摸出一把改装过的消防斧,斧刃上布满缺口,沾着暗褐色的血渍。
这是他三个月来唯一的武器,也是活下去的依仗。
他翻身跃下天台,落在断裂的广告牌上,发出一声闷响。怪物猛地转过头,无数只眼睛同时锁定了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陈默没有废话,握紧消防斧冲了过去。
三个月的厮杀让他褪去了所有青涩,动作迅猛而精准。
他避开怪物挥来的、长满倒刺的手臂,借着冲势跳到它的背上,双手紧握斧柄,狠狠劈向它后颈的脓包——那是污染者的弱点,也是曾经人类的颈椎位置。
“噗嗤”一声,墨绿色的脓液喷溅而出。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陈默从它背上跳下来,喘着粗气,用衣角擦去脸上的脓液。
他的手臂被怪物的倒刺划伤,伤口处泛起淡淡的青黑色,但很快就被皮肤吸收了——风衣的残余力量还在,能勉强抵抗低度污染。
他在怪物的尸体旁搜索了一阵,从它破烂的口袋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和一个打火机。这是今天的收获,不算多,但足够撑到明天。
三个月来,他像一只孤狼,在废墟里游荡,寻找食物和药品,更在寻找关于“轮回”的线索。
零说上一个轮回里,陈瑶没能燃烧,他也没能走到深渊之门,这意味着每个轮回的轨迹都可能被改变。既然能改变,就一定有打破的方法。
他背起消防斧,朝着城市的中心走去。那里曾经是环球酒店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片被黑色雾气笼罩的空地,像一个巨大的黑洞。
那是深渊能量最浓郁的地方,也是污染者最密集的区域。
但陈默必须去——他在昨天的巡逻中,看到那里闪过一道淡金色的光,像极了陈瑶的碎片。
走到半路,他听到一阵微弱的呼救声,从一栋烧毁的百货大楼里传来。
“救命……有人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
陈默皱了皱眉。废墟里很少能听到活人的声音,大多数幸存者要么变成了污染者,要么在孤独和绝望中死去。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轮回的阴影压得他喘不过气,没必要再给自己增加负担。
但呼救声里的绝望,让他想起了陈瑶在医院里的哭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握紧消防斧,推开百货大楼扭曲的玻璃门。
大楼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货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烧焦的商品。
呼救声从二楼传来,伴随着某种细碎的、像爪子抓挠木头的声音。
陈默放轻脚步,沿着断裂的楼梯往上走。二楼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蜷缩在墙角,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她的面前,站着三只体型较小的污染者,它们像放大的蟑螂,却长着人类的手指,正用指甲刮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更让陈默心惊的是,那女人的脸,竟然和苏晚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年轻,眼神里没有冰冷,只有纯粹的恐惧。
“别过来……别过来……” 女人闭着眼睛,语无伦次地哀求。
陈默没有多想,冲过去挥起消防斧。这些小型污染者速度很快,但防御薄弱,三斧下去,就都变成了地上的碎块。
他走到女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女人缓缓抬起头,看到陈默时,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恐惧取代:“我……我叫苏晴……我是来找我姐姐的……”
“你姐姐是谁?”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苏晚。” 苏晴的声音带着哽咽,“三个月前,她给我发了最后一条短信,让我来明州找她,说有很重要的东西要给我……可我到的时候,这里就变成这样了……”
苏晚的妹妹?
陈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起苏晚在实验室里的疯狂,想起她对“绝望碎片”的执念,很难想象她还有亲人。
“你姐姐是做什么的?” 他追问,语气带着警惕。
“她是法医。” 苏晴擦掉眼泪,眼神里多了一丝骄傲,“很厉害的法医,在市一院工作,还参与过特殊案件的调查……”
她说的和陈默知道的一致,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苏晚那样的人,会在乎一个妹妹?还会特意发信息让她来明州?
“她给你的短信里,有没有说要给你什么东西?”
苏晴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被烧焦的手机,屏幕已经碎裂,但还能勉强看清最后一条短信的内容:
【来明州,环球酒店地下停车场,取走编号739的箱子。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编号739的箱子。
陈默的心脏沉了沉。他想起苏晚实验室里那些装着“绝望碎片”的玻璃罐,每个罐子上都贴着编号。739号……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对了,是在零的平板电脑上。滨江路凶案的死者资料旁边,标注着“碎片编号739”。
苏晚要给苏晴的,是滨江路死者的绝望碎片?
“环球酒店在那边。” 陈默指向城市中心的方向,“但那里很危险,全是污染者,还有……黑色的雾气。”
“我必须去。” 苏晴的眼神突然变得坚定,“姐姐不会骗我,那个箱子一定很重要。也许……也许里面有让这里恢复原样的方法。”
陈默看着她,突然想起了三个月前的自己——同样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同样被引路人玩弄于股掌。
他本该告诉她真相,告诉她苏晚很可能只是利用她,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我带你去。”
或许是因为她长得像苏晚,或许是因为编号739的碎片,或许只是因为废墟里的孤独太过沉重,他需要一个同伴,哪怕只是暂时的。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趁着夜色向环球酒店出发。
苏晴虽然害怕,但很听话,紧紧跟在陈默身后,手里拿着一根捡来的钢管,当作武器。
路上遇到几只落单的污染者,都被陈默干净利落地解决了。
苏晴看着他熟练的动作,眼神里充满了惊讶:“你……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搬砖的。” 陈默随口回答。
这不是谎话。在被卷入游戏之前,他确实是个建筑工人,每天扛着水泥和钢筋,在城市的高楼间穿梭,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用消防斧劈开怪物的头颅。
走到距离环球酒店还有一条街的地方,陈默停了下来。
黑色的雾气已经蔓延到这里,像粘稠的墨汁,带着刺骨的寒意。
雾气里隐约有影子在晃动,数量很多,远超他们能应付的范围。
“我们得绕路,从地下通道过去。” 陈默指着旁边一个被炸开的下水道入口,“那里能通到环球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苏晴点点头,跟着他钻进了下水道。
下水道里弥漫着恶臭,污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
头顶的灯泡忽明忽暗,映出墙壁上爬行的、变异的老鼠——它们的眼睛是绿色的,体型像猫一样大。
陈默用消防斧劈开几只挡路的老鼠,护着苏晴往前走。
黑暗中,他总能提前感觉到危险的存在,这是风衣残余力量的另一个作用,能感知到深渊能量的波动。
“你好像很熟悉这里。” 苏晴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来过几次。” 陈默含糊地回答。
其实他是在寻找陈瑶碎片的过程中,把这一带的地形摸熟了。但他没说,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道铁门,上面挂着“环球酒店地下停车场”的牌子,已经被腐蚀得锈迹斑斑。
陈默用消防斧撬开铁门,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停车场里停满了废弃的汽车,不少车身上都有抓挠的痕迹,地上散落着白骨。
“编号739的箱子……应该在哪里?” 苏晴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知道。” 陈默打开打火机,火光在黑暗中跳跃,“分头找,保持联系。”
他拿着打火机,走向停车场的深处。这里的深渊能量比外面浓郁得多,风衣的内衬隐隐发烫,提醒他危险正在靠近。
他在一排越野车后面,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箱,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写着“739”。
就是它。
陈默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箱子的锁。是电子锁,需要密码。
他想起苏晚的生日、工号,甚至滨江路凶案的日期,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打开。
“找到了吗?” 苏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默回头,看到她站在不远处,手里的钢管在绿光下泛着冷光。
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苏晴的眼神有些奇怪,不像之前那样恐惧,反而带着一丝……期待?
“找到了,但需要密码。” 陈默站起身,握紧了消防斧。
苏晴慢慢走过来,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和苏晚在实验室里的笑容一模一样:“密码很简单,是你的编号啊,17号参与者。”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你到底是谁?”
“我是苏晴啊。” 她笑得更灿烂了,身体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皮肤下浮现出黑色的纹路,眼睛变成了纯黑色,像苏晚一样。
“也是苏晚。或者说,是她留在碎片里的意识。”
她抬起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手术刀,和苏晚用过的那把一模一样。
“姐姐知道自己可能活不到最后,就把一部分意识注入了739号碎片,让我这个‘妹妹’来取。没想到会遇到你,真是省了不少事。”
“你想干什么?” 陈默的心脏沉到了谷底。
“很简单。” 苏晴(或者说苏晚的意识)掂了掂手术刀。
“用你的血,打开这个箱子。739号碎片需要‘同源能量’才能激活,而你身上,有零的规则印记,和风衣的深渊能量,再合适不过了。”
陈默终于明白了。苏晚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即使自己死了,也要通过这种方式得到碎片。而所谓的“妹妹”,不过是她编造的谎言。
“你以为我会让你得逞?” 陈默举起消防斧,摆出防御的姿势。
“不然呢?” 苏晴的身影突然模糊起来,像水波一样分裂成两个,三个……最后变成了十几个,都拿着手术刀,围了上来,“这里是深渊能量最浓郁的地方,我的力量在这里会被放大。你觉得你能打过几个我?”
十几个苏晴同时露出冷笑,一步步逼近。
陈默的后背抵着越野车的车门,退无可退。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尤其是在这种被深渊能量笼罩的地方,风衣的力量被压制,他的伤口已经开始隐隐作痛,青黑色的污染正在蔓延。
就在这时,停车场的应急灯突然全部熄灭,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
“谁?” 苏晴的声音带着警惕。
黑暗中,传来一阵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缓慢而规律,从停车场的另一端传来。
“咚……咚……咚……”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一道微弱的光芒亮起,照亮了来人的脸——是苍。
他还是那副苍老的样子,拄着刻有漩涡符号的拐杖,站在十几个苏晴中间,却丝毫没有畏惧。
“好久不见,苏晚的残魂。” 苍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嘲讽,“还是这么喜欢玩弄阴谋诡计。”
“是你?” 苏晴的分身同时后退一步,语气里带着忌惮,“你不是应该在深渊之门关闭时被吞噬了吗?”
“托你的福,捡了条命。” 苍咳嗽两声,看向陈默,“别愣着了,打开箱子。739号碎片不仅是苏晚的执念,也是你找到陈瑶的关键。”
陈默一愣:“什么意思?”
“陈瑶的燃烧碎片和深渊之心融合时,一部分能量附着在了739号碎片上。”
苍的声音压得很低,“激活它,或许能定位到深渊之心的位置,找到陈瑶的意识。”
苏晴的分身突然发动攻击,十几把手术刀同时刺向苍!
苍却像是早有准备,拐杖在地上猛地一顿,漩涡符号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黑色的雾气从地面涌出,形成一道屏障,挡住了手术刀。
“快走!” 苍怒吼一声,拐杖横扫,将几个分身打散,“我帮你争取时间!”
陈默没有犹豫。他知道苍说的是唯一的机会。
他捡起地上的金属箱,用消防斧砸向锁扣——既然电子锁需要密码,那就用蛮力打开。
“铛!铛!铛!”
锁扣在剧烈的撞击下变形,发出刺耳的声响。苏晴的分身想要过来阻止,却被苍的黑雾死死缠住,发出愤怒的尖叫。
“吼——!”
停车场外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咆哮,比之前任何一只污染者都要响亮。
地面开始剧烈震动,废弃的汽车在摇晃中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是‘守门者’!” 苍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它怎么会醒过来?”
陈默也听到了,那咆哮声里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零的冰冷气息。
难道零也在附近?
他加大力气,终于在又一次撞击后,听到了“咔嚓”一声——锁扣断了。
他掀开金属箱的盖子,里面没有什么碎片,只有一个小小的、泛着银光的装置,像一枚精致的徽章,上面刻着漩涡符号,和苍的拐杖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 陈默愣住了。
“是‘定位信标’!” 苍的声音里带着惊讶,“苏晚竟然拿到了这个……”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剧烈的爆炸打断。停车场的入口处亮起刺眼的白光,紧接着是苏晴分身的惨叫和苍的闷哼。
陈默抓起信标,看向入口的方向。
白光中,一个穿黑色风衣的身影缓缓走来,身形挺拔,面无表情。
是零。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个跳动的红点——正是陈默手里的信标。
“多谢你帮我找到它。” 零的声音没有温度,目光落在陈默手里的信标上,“有了这个,就能提前定位下一次深渊之门的位置了。”
陈默的心脏沉到了谷底。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零的计划。苏晚的残魂,苍的出现,甚至信标本身,都是他布下的局,目的就是让自己把信标带出来。
“你把陈瑶怎么样了?” 陈默的声音带着愤怒的颤抖。
零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停车场的地面突然裂开,黑色的雾气从裂缝里涌出,像无数只手,抓住了陈默的脚踝,往地下拖。
“再见了,17号。” 零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陈默挣扎着想要反抗,却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传来,让他无法动弹。
他看着零转身离开的背影,看着手里的信标在黑雾中闪烁,突然想起了陈瑶最后的话——
“哥,记得吗?妈妈说过,我们会变成星星。”
他猛地握紧信标,将它狠狠按在自己的胸口——那里曾经是陈瑶碎片所在的位置。
信标接触到皮肤的瞬间,爆发出强烈的银光,与风衣内衬的符号产生了共鸣。
黑色的雾气发出刺耳的嘶鸣,像遇到了天敌,开始退缩。
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惊讶。
陈默的身体被银光包裹,意识开始模糊。
他最后看到的,是零冲过来的身影,和信标上浮现出的一行小字:
【下一轮回,坐标:明州市第一中学。】
然后,他就失去了所有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