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陈默是被粉笔灰呛醒的。
鼻腔里全是干燥的颗粒感,他猛地咳嗽两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泛黄的黑板,上面用白色粉笔写着“一元二次方程解法”,字迹龙飞凤舞,右上角的时钟指向上午九点零三分。
“陈默!” 讲台上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上课睡觉就算了,还敢在我的课上咳嗽?给我站起来!”
他懵了几秒,低头看了看自己——蓝白相间的校服,洗得发白的袖口,手腕上还戴着一块塑料电子表,屏幕上跳动着日期:2023年9月15日。
这不是他的身体。
后座的男生悄悄戳了戳他的后背,塞过来一张纸条:“老班的课都敢睡,你昨晚去盗墓了?快站起来,他要扔粉笔头了!”
陈默慌忙起身,后背撞到课桌腿,发出“哐当”一声。
全班哄笑起来,他这才看清讲台前的男人——地中海发型,啤酒肚裹在紧身衬衫里,正是他高中时的数学老师,外号“地中海”。
“笑什么笑!” 地中海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拍,镜片后的眼睛瞪向陈默,“昨天刚讲的求根公式,你来回答,x²-5x+6=0的解是什么?”
大脑一片空白。他记得自己最后是在环球酒店的地下停车场,被零的黑雾拖入裂缝,手里还攥着那个银色信标。
怎么会突然回到高中教室?
“x=2和x=3!” 后座的男生压低声音提醒。
陈默机械地重复:“x=2和x=3。”
地中海狐疑地打量他几眼:“坐下吧,下次再睡觉,就去走廊罚站。”
他摸着发烫的耳朵坐下,心脏狂跳。低头看向课桌,抽屉里塞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陈默”两个字,旁边还画了个吐舌头的小人。
这不是幻觉。信标上的“下一轮回,坐标:明州市第一中学”,竟然是真的。
后座的男生凑过来,是刚才提醒他的人,脸上有颗痣,叫王浩,是他高中时的同桌。“你真没事?脸白得像纸。”
“没事。” 陈默摇摇头,指尖冰凉。他需要冷静,得弄清楚现在的时间线——2023年9月,这是他高二的秋天,距离深渊之门出现还有两年。
窗外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默盯着光影发愣,突然看到窗玻璃上贴着一张脸。
不是学生的脸。
那是一张苍白的男人脸,眼睛像玻璃珠一样凸着,嘴角咧到耳根,正死死贴着玻璃,盯着教室里的动静。
察觉到陈默的目光,男人突然冲他眨了眨眼,缓缓举起一只手,手里攥着半截粉笔。
陈默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道月牙形的伤疤——和零的手腕上的伤疤一模一样。
“看什么呢?” 王浩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外面除了梧桐树,啥也没有啊。”
陈默再转头,窗玻璃上干干净净,只有梧桐叶的影子在晃动。刚才的脸像从未出现过。
“没什么。” 他低下头,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零也跟着来了?还是说,这只是轮回里的幻象?
下课铃响时,陈默几乎是逃着冲出教室的。
他需要确认这里是不是真的“明州市第一中学”——那个在信标上显示的坐标。
走廊里挤满了打闹的学生,校服裙摆和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墙上的宣传栏贴着“秋季运动会报名通知”,照片里的运动员笑得露出虎牙,阳光得刺眼。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心慌。
他凭着记忆走到操场,跑道是红色的塑胶,边缘有些地方已经磨损,露出底下的水泥。
篮球架的篮网破了个洞,像只耷拉着的耳朵——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陈默!这边!”
有人在喊他。陈默转头,看到几个男生抱着篮球站在球场边,其中一个高个子挥着手,是班长李伟。
高中时,他们经常一起在体育课上打球。
“来一局?三对三,就差你了。” 李伟把一个篮球扔过来。
球砸在陈默怀里,带着熟悉的重量。他下意识拍了两下,篮球在地面弹起,发出“咚咚”的声响,阳光透过指缝落在球面上,泛着温暖的光。
这一刻,他突然有种错觉,好像那些关于深渊、污染者、零的记忆,才是一场荒诞的梦。
也许他真的回到了高中,回到了没有怪物和阴谋的日子。
“发什么呆啊?” 李伟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不是还在想数学课上的事?地中海就那样,别往心里去。”
陈默笑了笑,正要说话,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看台后面的灌木丛里,有个黑影闪了一下。
是那个在窗玻璃上贴脸的男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正蹲在灌木丛后,偷偷往这边看,手里的半截粉笔在指尖转来转去。
“你看什么呢?” 李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边只有杂草啊。”
“没什么。” 陈默握紧篮球,心跳又开始加速,“打球吧。”
他加入了队伍,跑动、传球、投篮。汗水浸湿了校服后背,呼吸变得粗重,可他的注意力始终在灌木丛那边。
那个男人没有再出现,仿佛又一次消失了。
中场休息时,王浩递过来一瓶水:“你今天不对劲啊,总走神。是不是昨晚真没睡好?”
“嗯,做了个噩梦。” 陈默拧开水瓶盖,灌了两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下了心慌。
“啥噩梦?” 王浩凑过来,一脸好奇,“是被怪兽追,还是考试没带笔?”
陈默刚要开口,就看到教学楼的拐角处,那个工装男人正背对着他们,和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说话。
女生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手里攥着一个笔记本。
是她!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女生的校服裙上,别着一个银色的徽章——和他在地下停车场捡到的信标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圈。
他丢下篮球就往那边跑,李伟在后面喊他:“陈默!你去哪?”
等他跑到拐角,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穿校服的女生正转身往教学楼走,步伐很快,像在躲什么。
“同学,等一下!” 陈默喊道。
女生猛地回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眼睛很大,却带着和年龄不符的警惕。
看到陈默,她的瞳孔缩了缩,转身就跑。
“你的徽章!” 陈默追上去,“那个银色的徽章,是哪里来的?”
女生跑得更快了,长发在空中甩成一条线。陈默紧随其后,穿过走廊,绕过花坛,眼看就要追上,女生却突然拐进了女厕所。
“喂!” 陈默在门口停下,急得直跺脚。女厕所他不能进,只能守在门口,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那个徽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女生身上?她和零有什么关系?
几分钟后,女生走了出来,徽章已经不见了。她看到陈默,眼神更冷了:“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想问你,那个徽章……”
“什么徽章?” 女生打断他,眼神飘忽,“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再跟着我,我就告诉老师你耍流氓了。”
她说完就快步走了,背影透着一股决绝。陈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像被塞了一团乱麻。
上课铃响了,他只能往教室走,路过走廊的公告栏时,突然停住了脚步。
公告栏里贴着各班的班干部名单,高二(3)班的文艺委员照片,正是刚才那个女生。照片下面写着她的名字:林溪。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溪。这个名字他记得,高中时确实有这么个女生,听说后来转学了,原因不明。
但他印象里,林溪是个很安静的女生,总是独来独往,怎么会和零的信标扯上关系?
下午的课是历史,讲的是鸦片战争。陈默听得心不在焉,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他悄悄抬头,视线扫过教室,最后定格在斜前方的座位——林溪就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神却透过笔杆的缝隙,偷偷往他这边瞟。
她在监视他。
这个念头让陈默浑身发冷。如果林溪和零有关,那这次轮回,恐怕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
信标上的坐标,根本不是让他来找线索,而是让他来当“猎物”。
放学铃一响,陈默立刻收拾书包,他想去找林溪问清楚,可刚走出教室,就被李伟拉住了。
“一起去吃麻辣烫啊?我请客,就当为你数学课上的‘英勇表现’赔罪。” 李伟笑着说,“王浩他们都在楼下等了。”
陈默犹豫了一下,看向林溪的座位,她已经不见了。
“行。” 他点了点头。也许放松一点,反而能发现更多线索。
麻辣烫店就在学校对面,小小的一间,挤满了学生。
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刚把鱼丸放进锅里,就看到林溪从店门口经过,她身边跟着一个男人——正是那个在灌木丛后偷看的工装男人。
男人低着头,正在跟林溪说什么,手指比划着,像是在交代任务。
林溪点头,眼神往麻辣烫店里扫了一眼,正好和陈默对上。
她的眼神很冷,像淬了冰。
男人也跟着看过来,嘴角又咧到了耳根,冲陈默举了举手里的半截粉笔——还是早上那截。
陈默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了?” 王浩捡起来,“你的脸怎么白了?”
“没事。” 陈默摇摇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他看着林溪和男人走进了旁边的小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跟着他们。
“我去趟厕所。” 他起身,快步走出麻辣烫店,往那条小巷跑去。
小巷很窄,堆满了垃圾桶,散发着酸臭味。陈默刚跑进去,就听到前面传来对话声。
是林溪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好像发现了,刚才在麻辣烫店,他一直在看我。”
“慌什么。” 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和零的声音一模一样,只是更沙哑,“记住你的任务,把他引到废弃工厂。老板说了,只要完成这一步,你弟弟的病就能治好。”
“真的吗?” 林溪的声音带着期待。
“当然。” 男人笑了,“老板从不说谎。今晚八点,你就说有关于‘信标’的线索,让他去城东的废弃工厂。”
陈默躲在垃圾桶后面,大气不敢出。
原来林溪也是被威胁的,她的弟弟……和陈瑶一样,成了零手里的筹码。
他悄悄往后退,想离开这里,脚下却踢到了一个空酒瓶。
“谁?” 男人厉声喝道。
陈默转身就跑,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冲,书包在后背颠得生疼。
冲出小巷时,他撞到了一个人。
是李伟。
“陈默?你跑什么?” 李伟扶住他,“王浩他们都在等你……”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追出来的男人一把推开。
男人死死盯着陈默,手里的半截粉笔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把折叠刀,寒光闪闪。
“跑啊,继续跑啊。” 男人一步步逼近,嘴角的笑容越来越诡异,“老板说,抓不到活的,死的也行。”
陈默把李伟往身后拉了拉,握紧了拳头。
他现在只是个高二学生,没有消防斧,没有风衣,根本打不过这个男人。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男人脸色一变,狠狠瞪了陈默一眼,转身跑进了另一条小巷。
“警察?” 李伟探头看了看,“这附近没听说有案子啊。”
陈默却愣住了。
他看到警车里下来的警察中,有一个穿着警服的女人,正朝他这边看,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笑。
是苏晚。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成了警察?
苏晚朝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笑容温和:“同学,刚才跑过去的男人,你认识吗?”
陈默看着她胸前的警号,又看了看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黑色纹路,突然想起了苍的话——轮回里的每个人,都可能是零的棋子。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就看到苏晚的手悄悄按在了腰间的手铐上,手铐的反光里,映出了一个漩涡符号。
和苍的拐杖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陈默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
原来这轮轮回里,最危险的棋子,根本不是那个工装男人。
而城东的废弃工厂,到底藏着什么?林溪会不会真的按照零的吩咐,约他今晚八点见面?
他看着苏晚递过来的笔录本,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更深的陷阱里。
夕阳把小巷的影子拉得很长,陈默的影子和苏晚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被牢牢缠住的藤蔓,挣脱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