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3-07 01:00:10

江辰盯着那卷帛书,一动不动。

光还在亮,那些古拙的字符像是活过来了,一笔一划地在他眼前流淌。他看不懂那些字——准确地说,那些字他看着眼熟,像是某种上古篆文,却一个也不认识。

但他偏偏能明白它们的意思。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你明明听不懂一个人说话,却莫名其妙地知道他在说什么。

帛书上记载的,不是什么功法,也不是什么秘籍。

而是一段话。

一段很长很长的话。

开头两个字是“道衍”,后面跟着的,是一篇类似于……说明的东西。

是的,说明。

这东西有名字,叫《道衍》。

它不是功法,不是法宝,甚至不能算是一卷书。

它是一个推演至宝。

字面上的意思——它可以推演万物。

推演功法的破绽,推演阵法的薄弱之处,推演天地的运行规律,推演对手下一招会落在哪里。

甚至,它还能推演出一条路——

一条最适合持有者的修行之路。

江辰看完了那段话,愣在那里,半晌没有动弹。

窗外又是一阵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这才回过神来,低头再看帛书。

月光还照着,字还在。

不是做梦。

他深吸一口气,试着在心里问了一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他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很淡,很轻,像是有人在极远处说话,又像是他自己的念头在回响。

那声音只说了一个字:

“衍。”

紧接着,江辰眼前忽然暗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不到眨眼的功夫,然后就恢复了正常。

但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楚是什么。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泡得发白起皱的手。他看看周围,还是那间破旧的小屋,那张缺腿的桌子,那盏熄灭的油灯。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江辰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

他索性不想了,把帛书小心翼翼地卷起来,贴身收好。

然后他起身,摸黑找到火折子,重新点亮了油灯。

屋里重新亮起来。

他看着跳跃的火苗,忽然觉得肚子有点饿。这才想起来,他从中午到现在,还什么东西都没吃。

他打开床头的木匣,里面还有半块干饼。那是三天前发的,已经硬得像石头。

他把干饼拿出来,就着凉水,一口一口地啃。

啃着啃着,他忽然又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干饼。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行字。

不对,不是字,是某种……信息。

那信息告诉他:这饼已经馊了,不能吃。

江辰把饼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没有味道。

他又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确实有一点酸。但如果不仔细尝,根本尝不出来。

江辰把饼放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忽然开口,轻声问了一句:“你刚才……是在提醒我?”

没有回应。

他等了一会儿,又问:“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还是没有回应。

江辰想了想,换了一种方式。

他在心里默念:刚才那个提醒,是你做的吗?

脑海里,那个极淡极轻的声音又响起了:

“衍。”

这一次,江辰有准备了。他紧紧盯着四周,想要捕捉到什么。

就在那个“衍”字响起的同时,他眼前又暗了一下。

还是那么短,那么快。

但这一次,他隐约看见了——

不是看见,是感觉到。

他感觉到,就在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扩散出去,碰到了周围的什么,然后又收回来。

快得像是闪电,却又清晰得像是在心里画了一张图。

江辰闭上眼睛,仔细回想那一瞬间的感觉。

那感觉……

像是他在那一瞬间,“看见”了这间屋子里的一切。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某种别的办法。

他看见了桌子,看见了床,看见了墙角的蜘蛛网,看见了床底下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来的老鼠——

老鼠?

江辰猛地睁开眼睛,往床底下看去。

那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拿起油灯,弯腰往床底下照。

床底下空空荡荡,连根老鼠毛都没有。

江辰蹲在那里,举着油灯,愣了好一会儿。

他慢慢直起身,把油灯放回桌上。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开始认真地想一个问题: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没有想太久。

因为那个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提醒,也不是回应他的问题。

这一次,是一段信息,直接灌进了他的脑子里。

信息很多,很乱,像是潮水一样涌进来。江辰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差点从床上栽下去。

他扶住床沿,大口喘气,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等他喘匀了气,那些信息已经在他脑海里安了家。

他“知道”了很多事情。

他知道,这卷《道衍》,是上古时期一位大能所创。那位大能被称为“衍道子”,据说是上古时代最惊才绝艳的人物之一。他不修功法,不炼法宝,只做一件事——

推演。

他推演天道,推演万法,推演一切可推演之物。据说他能在一息之间推演出对手功法的全部破绽,能在三息之间推演出一个阵法的生门死门,能在百息之间推演出一个人一生的命运轨迹。

但他没有把这门本事传下去。

他只留下了一卷帛书。

这帛书不是什么功法秘籍,而是一个“种子”。只要激活它,它就会在持有者体内生根发芽,成为持有者的一部分。

从此以后,持有者就拥有了推演的能力。

但这个能力不是无限的。

推演需要消耗一种东西,叫做“神念”。神念越强,推演的范围越大,推演的精度越高。神念耗尽,就无法再推演。

而神念的强弱,与修为有关。

修为越高,神念越强。

江辰现在是什么修为?

炼气三层。

差一点就是凡人,好一点也就是个刚入门的杂役。

他试着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神念。

很弱。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只有豆大的一点火苗。

这点神念,大概只够他推演一些极其简单的事情。

比如刚才那饼馊没馊。

比如这屋子里有没有老鼠。

再复杂一点的,可能就做不到了。

江辰坐在那里,慢慢消化着这些信息。

他没有激动,没有狂喜,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变化。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过了很久,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淡,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衍道子……”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你能推演万法,推演天道,推演一切可推演之物。”

“那你有没有推演过,你的传人会是个炼气三层的杂役?”

没有回应。

当然没有回应。

江辰也不指望有回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旧的木窗。

外面是夜,是月亮,是远处黑黢黢的山峰。

凌霄峰。

那个二十三岁就结了丹的天才赵无崖,就住在那里。

过不了多久,他就要和林婉儿在那里举行双修大典。

江辰看着那座山峰,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窗,回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那就试试吧。”

第二天一早,江辰照常去井边洗衣服。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昨晚发生的事。

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还是那个杂役院里的废物,那个被退了婚的可怜虫,那个三年炼气三层、被所有人看不起的江辰。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洗衣服的时候,他在心里试着推演。

推演什么?

推演这盆水。

他想知道,这盆水会怎么流。

他盯着水盆里的水,在心里默念:推演。

那个声音果然响了:

“衍。”

眼前又是一暗。

然后,他“看见”了——

他看见,如果他把手伸进水里,轻轻搅动,水会怎样流动。如果他用不同的力度,水会怎样变化。如果他把盆子倾斜,水会先从哪里流出去。

他甚至还“看见”了,这盆水里有三粒沙子,两粒在盆底,一粒附在盆壁上,快要掉下来了。

他睁开眼睛,往盆底看去。

水有些浑浊,看不清楚。

但他伸出手,在盆壁上轻轻弹了一下。

一小粒沙子掉下来,落在水里。

江辰看着那粒沙子,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洗衣服,面无表情。

中午,他领了今天的饭。

两块干饼,一碗清粥,一碟咸菜。

他在角落里坐下,慢慢吃着。

不远处有几个杂役聚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低声说话。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江辰竖起耳朵,隐约听见了几个字:

“……退婚……”

“……赵师兄……”

“……可怜……”

他没有理会,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那个提醒——饼馊了的提醒——是怎么来的?

是《道衍》主动提醒他的,还是他自己无意中触发的?

他试着在心里问了一句:你能主动提醒我吗?

没有回应。

他又问:那我怎么才能让你推演?

还是没有回应。

他想了想,换了一个方式。

他盯着手里的干饼,在心里想:我想知道这块饼是怎么做出来的。

然后他等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又盯着干饼,想:我想知道这块饼放了几天。

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皱起眉头。

昨晚明明不是这样的。昨晚他只是无意中想到了饼,那个提醒就自己出现了。

难道……

他忽然明白了。

昨晚他不是“想”知道饼馊没馊。

昨晚他是在吃饼的时候,心里隐约有一丝疑虑,一丝不确定——这饼有没有问题?

然后那个提醒就出现了。

所以,不是他主动要求推演,而是《道衍》感应到了他的“需要”,主动帮他推演?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他盯着那碗清粥,让自己的思绪停留在一个问题上:这粥干净吗?

他让自己的心里生出一点疑虑,一点想要确认的念头。

然后,那个声音果然响了:

“衍。”

眼前一暗。

紧接着,他脑海里出现了一个信息:这粥没有问题,干净,可以喝。

江辰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没什么味道,但确实干净。

他放下碗,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这《道衍》,比他想得还要神奇。

它不仅能主动推演,还能感应到他心里微弱的疑虑,在他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时候,就帮他完成了推演。

这简直就像……

像是有一个人住在他脑子里,时时刻刻帮他盯着周围的一切。

只不过这个人不会说话,只会说一个“衍”字。

江辰吃完最后一口干饼,站起来,去水缸边洗碗。

洗碗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那个“神念”。

推演会消耗神念。

他刚才推演了两次——一次是水,一次是粥。

这两次推演都很简单,应该消耗不了多少神念。

但他还是试着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神念状态。

他闭上眼睛,凝神内视。

在他意识深处,他“看见”了一团微弱的光。那光很小,很淡,像是一点快要熄灭的烛火。

现在,那烛火比昨晚他看见的时候,又暗了一点点。

很少的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确实是暗了。

江辰睁开眼睛。

果然是会消耗的。

虽然消耗很小,但积少成多,总有用完的时候。

那用完以后怎么办?

他想了想,在心里问:神念怎么恢复?

没有回应。

他等了一会儿,又问:是像灵气一样,打坐就能恢复吗?

还是没有回应。

他叹了口气。

看来这《道衍》也不是什么都告诉他。有些事情,得他自己摸索。

他把碗放回原处,往回走。

走到半路,迎面走来一个人。

是昨天那个姓周的内门弟子。

江辰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准备从他身边绕过去。

但周姓弟子却在他面前停下了。

“哟,这不是江师弟吗?”周姓弟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昨晚休息得怎么样?没因为退婚的事睡不着吧?”

江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周姓弟子往旁边跨了一步,挡住他的路。

“急什么?”他说,“我来是替赵师兄带句话。”

江辰停下来,看着他。

周姓弟子见他终于停下来,脸上露出一丝得意:“赵师兄说了,你虽然是个废物,但好歹也是婉儿的前未婚夫。下个月的双修大典,他特意让我来请你。让你务必赏光,去凌霄峰喝杯喜酒。”

他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红色的请柬,递到江辰面前。

江辰低头看了看那张请柬。

请柬做得很精致,烫金的字,印着双喜纹样。

他没有伸手去接。

周姓弟子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脸上的笑容慢慢变了。

“怎么?不给面子?”他冷冷地说,“赵师兄亲自让我来请,你一个杂役,还想拿乔?”

江辰抬起头,看着他。

“周师兄,”他说,“你刚才说,是赵师兄让你来请我的?”

“当然。”

“那这请柬,是赵师兄亲手交给你的?”

周姓弟子愣了一下:“那又怎样?”

江辰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姓弟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皱眉道:“你看什么?”

江辰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我只是在想,周师兄你在凌霄峰也待了七八年了吧?”

周姓弟子眉头皱得更紧:“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江辰说,“我就是随便问问——赵师兄今年二十三岁,结丹成功。周师兄你今年……二十七八?现在是什么修为?”

周姓弟子的脸色变了。

“炼气九层,”江辰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八年前你进凌霄峰的时候,应该也是炼气九层吧?”

周姓弟子的脸色变得铁青。

“你一个废物,也配议论我?!”

江辰摇摇头:“我没有议论你,我只是好奇——周师兄你在赵师兄身边鞍前马后跑了七八年,他让你来送请柬,你就来送请柬。七八年了,他还是二十三岁的天才,你还是炼气九层的……跟班。”

他把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周姓弟子心里。

周姓弟子脸涨得通红,手都抬起来了,像是要动手。

但江辰没有躲,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周姓弟子举起的手,竟然没有落下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江辰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一个刚被退婚、被羞辱的人该有的样子。

他哼了一声,把请柬往江辰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撂下一句话:

“大典那天,你要是不来,就是不给赵师兄面子。你自己掂量着办!”

说完,他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辰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请柬。

红色的请柬,烫金的字,印着双喜纹样。

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收进袖子里。

然后他继续往回走,脚步不急不缓,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住处,他在桌边坐下,把请柬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在心里问了一句:

我该去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那个住在他脑子里的东西。

但就在他问出这句话的一瞬间——

那个声音响了。

“衍。”

眼前一暗。

紧接着,一大片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了他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