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在青阳城外的官道上走了三天。
说是官道,其实也就是一条稍微平整些的土路。晴天还好,下雨天怕是要踩两脚泥。好在这几天都是大晴天,路面上被太阳晒得发白,走起来倒也省力。
他走得慢。
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得太快。
快又能怎样呢?前面又没有人在等他。
他想起那个抽旱烟的老头说的话:“走着走着就知道了。”
他走着了,可还是不知道。
第三天傍晚,他路过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散落在一片缓坡上。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副安宁祥和的景象。
江辰本来想绕过去,继续往前走。但天快黑了,附近又没有镇子,他想了想,还是进了村。
村口有个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闲聊。看见他走来,都住了声,拿眼睛打量他。
江辰走过去,拱了拱手:“老人家,请问村里可有借宿的地方?”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看了他一眼,问:“年轻人,打哪儿来?”
江辰说:“青阳城那边。”
老者点了点头,又问:“去哪儿?”
江辰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知道。”
老者的眼神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只是指了指村子深处:“往里走,第三家,找王寡妇。她家有空房,给几个铜板就能住。”
江辰道了谢,往村里走去。
第三家是个小院子,篱笆墙,茅草顶,院子里晾着几件衣裳。一个妇人正在收衣裳,三十来岁的模样,长相普通,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江辰站在篱笆外面,喊了一声:“请问,是王婶家吗?”
那妇人转过头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问:“你是……”
江辰说:“路过这里,想借宿一晚。村口的老人家说,您家有地方。”
王寡妇打量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进来吧。”
江辰推开篱笆门,走进去。
王寡妇把他领到西厢房,推开一扇门。里面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晚五个铜板,”她说,“管一顿晚饭。”
江辰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她。
王寡妇接过铜板,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身上有伤?”
江辰愣了一下。
王寡妇说:“我看你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跛。脸上也有淤青,还没消干净。”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事,快好了。”
王寡妇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江辰在床边坐下,看着窗外的暮色,发了一会儿呆。
晚饭是一碗糙米粥,一碟咸菜,一个杂面馒头。
江辰吃得很快。
王寡妇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忽然问:“你是逃难的?”
江辰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一个人?”
江辰想了想,说:“没有伴。”
王寡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男人也一个人出门过。后来就再也没回来。”
江辰抬起头,看着她。
王寡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是去山里采药的。说好的三天就回,结果等了半个月也没回来。我去找过,什么也没找到。”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淡:
“后来就不找了。日子还得过。”
江辰放下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寡妇站起来,收了碗筷,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不管你去哪儿,小心点。”
说完,她推门出去。
江辰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碗糙米粥,还是因为那张硬板床,总之他睡得很好,一觉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有阳光照进来。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左腿还是有些酸,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他推门出去,院子里空荡荡的,王寡妇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走,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声音很大,很乱,像是很多人在一起喊叫。
他皱了皱眉,走出院子,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村口那边,围了一大群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看看。
走到近前,他才看清发生了什么。
村口的老槐树下,躺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血,衣服破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但看身形,是个年轻人,十七八岁的模样。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不是李家那小子吗?怎么弄成这样?”
“听说是在山里遇着什么了……”
“快叫大夫啊!”
“叫了叫了,还没来……”
江辰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年轻人。
他忽然迈步,走了进去。
有人拦住他:“你干什么?”
江辰没说话,只是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那个年轻人的鼻息。
还有气。
很微弱,但还有。
他掀开那人的衣服,看了看伤口。
胸口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被什么野兽挠的。伤口已经发黑,流出来的血也是黑的。
中毒了。
江辰皱起眉头。
他抬起头,问周围的人:“谁有酒?”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递过来一个酒葫芦。
江辰接过来,倒了一些在伤口上。
那年轻人浑身一抖,闷哼一声,但没有醒。
江辰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药,塞进那人嘴里。
疗伤丹。
品相一般,但能吊住一口气。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对周围的人说:“把他抬进屋,找干净的水,烧开了晾凉。”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不知道该听他的还是不该听。
这时候,一个老者从人群里走出来。
正是昨天那个指路的老人。
他看着江辰,眼神有些复杂。
“年轻人,你懂医术?”
江辰说:“懂一点。”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周围的人挥了挥手:“听他的。把人抬进去。”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那个年轻人抬起来,往村里走去。
江辰跟在后面。
那个年轻人被抬进了一间屋子,放在床上。
江辰让人烧了开水,又让人找来一些干净的布。
他蹲在床边,仔细检查那人的伤势。
胸口的抓痕很深,再深一点就要伤到内脏了。腿上也有一道伤口,但没那么严重。最麻烦的是毒。
他不知道是什么毒,但看伤口的颜色和流出来的血,这毒不轻。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小瓷瓶。
那是解毒丹。许田炼的,说是能解大部分常见的毒。
他倒出一粒,塞进那人嘴里。
然后他就坐在旁边等着。
屋子里挤满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那个指路的老者也在,站在人群最前面,一直盯着他看。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那人忽然咳嗽了一声。
然后他睁开眼睛。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醒了醒了!”
“真的醒了!”
“这小哥神了!”
那年轻人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周围,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看见江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江辰说:“别说话。你中了毒,刚吃了解药,躺一会儿就好了。”
那年轻人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江辰站起来,对周围的人说:“他没事了。让他休息。”
他挤出人群,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指路的老者追上来,拦住他。
“年轻人,等等。”
江辰停下来,看着他。
老者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感激。
“你救了我孙子,”他说,“李家三代单传,就这一根独苗。你今天救了他,就是救了我们李家满门。”
江辰摇了摇头:“举手之劳。”
老者说:“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们来说是天大的恩情。”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来,“这是点心意,你收下。”
江辰看了看那个布包,没有伸手去接。
“老人家,”他说,“我不要钱。”
老者愣了一下:“那你要什么?”
江辰想了想,问:“他是怎么受伤的?”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山里。”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凝重:
“我们村后头有座山,叫黑风岭。平时没人敢进去,听说里面有妖兽。这孩子年轻气盛,不听劝,非要进去看看。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
江辰问:“黑风岭?”
老者点点头:“往北走二十里,就能看见。”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了。”
他转身,继续往外走。
老者追上来:“年轻人,你要去黑风岭?”
江辰没有回答。
老者急道:“那地方不能去!有妖兽!这孩子只是在外围就被伤成这样,你要是进去……”
江辰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老人家,”他说,“我有不得不去的原因。”
老者愣住了。
江辰没有解释,只是说:“你孙子没事了。让他好好养几天,别乱跑。”
说完,他转身,走出院子,走出村子,往北走去。
老者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年轻人……”他喃喃道,“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江辰往北走。
走了两个时辰,眼前出现一座大山。
山很高,很陡,山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树木,黑压压的一片,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山脚下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
黑风岭。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出来:
“内有妖兽,擅入者死。”
江辰站在石碑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迈步,跨了过去。
他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但他有一种感觉——
他要找的东西,就在里面。
“走着走着就知道了。”
那老头说得对。
那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