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3-07 01:14:03

江眠跪在青石板地上,膝盖已经麻木了。

三伏天的日头毒辣,从辰时跪到午时,后背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了一层盐霜。正堂的门大敞着,里头摆着冰盆,偶尔飘出一缕凉气,却半点也吹不到她身上。

“二奶奶,”管事嬷嬷掀了帘子出来,皮笑肉不笑,“太太说了,今儿个是她老人家的寿辰,外头多少诰命夫人等着吃席呢,您在这儿跪着不像话。叫您先回去,夜里再给老祖宗斟茶认错。”

江眠垂着眼,声音平平板板:“媳妇不敢起。婆婆还没消气,媳妇跪着是应当的。”

管事嬷嬷啧了一声:“您这又是何苦?那对赤金缠丝镯子,您给了二房的三妹妹,太太能高兴?那是老太太留下的东西,太太早就说了要留给咱们二姑娘做嫁妆的。”

江眠没吭声。

那对镯子是她嫁妆里的东西,是她娘临终前塞给她的,说什么“留给你做念想”。她过门第二天,就被婆婆“借”走了,一借三年。今早她趁着婆婆梳妆,从妆奁里翻出来,原样戴回了自己手上。

然后就被罚跪了。

“行了行了,”管事嬷嬷不耐烦地摆摆手,“太太发话了,叫你进去。”

江眠撑着地站起来,膝盖钻心地疼。她扶着廊柱缓了缓,才低着头往正堂走。

屋里冰盆里镇着西瓜,甜丝丝的凉气扑面而来。榻上歪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绛紫褙子,眉心紧蹙,正由丫鬟捏着腿。旁边站着一对年轻男女,男的负手立在窗前,背对着门,女的坐在绣墩上,手里摇着团扇,看热闹似的瞧着她。

“跪下。”

江眠刚迈进门槛,婆婆周氏就开了口。

她顿了顿,老老实实跪下了。这回跪的是砖地,比外头的青石板还硬,凉气从膝盖往上蹿,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江氏,”周氏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你进我侯府几年了?”

“回婆婆,三年。”

“三年。”周氏把茶盏往几上一顿,“三年了,规矩还学不会?那镯子是我替你收着,怕你年轻轻的戴那些东西,走出去让人笑话侯府没规矩。你倒好,大清早就翻箱倒柜,做贼似的把东西翻出来,叫下人看了像什么话!”

江眠低着头:“那镯子是我娘留给我的。”

“你娘留给你的?”周氏冷笑一声,“你娘留给你多少东西?你进门时候那三十六抬嫁妆,哪一件不是我替你收着?要不是侯府替你撑着,你那点家当早被你们江家族人抢光了!忘恩负义的东西!”

江眠攥紧了袖子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三十六抬嫁妆,她爹是江南首富,给她备的嫁妆何止三十六抬?是周氏说“侯府门第清贵,最见不得商贾人家摆阔”,硬生生减成了三十六抬,剩下的“替她收着”,一收三年。

“行了,”窗前的男人终于转过身来,是她的丈夫,永宁侯府的二公子陆砚。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玉树临风,可惜那双眼睛看过来时,里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不过一对镯子,母亲给她就是。”他淡淡地说,“大好的日子,闹起来不好看。”

周氏脸色一变:“砚儿,你这是什么话?我替你管教媳妇,你倒嫌我多事?”

陆砚没接话,只看了江眠一眼:“还不谢过母亲?”

江眠抬起头,对上他那张淡漠的脸。

三年了,她跪过无数次,他从来都是这样,不咸不淡地说一句“起来吧”或者“还不认错”。好像她不是他的妻,只是个借住在府上的远房亲戚,不好不坏,不亲不疏。

“谢母亲教诲。”她垂下眼,声音依旧平板。

周氏哼了一声:“起来吧。那镯子……老二媳妇既然稀罕,就让她留着戴。回头把我那对红宝石的找出来,给二姑娘添妆。”

江眠站起来,膝盖晃了晃,险些又栽倒。

一只手扶住了她。

她偏头一看,是站在绣墩旁的女子,周氏的外甥女,寄居在府上的柳如烟。生得一副好相貌,杏眼桃腮,腰肢细得像风一吹就断。此刻正含着笑看她,眼睛里却是凉凉的。

“表嫂当心。”柳如烟轻声细语,“跪了这半日,腿都跪坏了吧?我那儿有上好的活血膏,回头给表嫂送去。”

江眠抽回胳膊:“不必。”

柳如烟也不恼,依旧笑着退到一旁。

周氏看了外甥女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江眠:“行了,下去换身衣裳,一会儿开席了,你站到后头伺候着。别摆那张死人脸,晦气。”

江眠垂首应是,慢慢退了出去。

出了正堂,绕过穿堂,沿着夹道往后院走。太阳晒得人发晕,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二奶奶,”贴身丫鬟青杏迎上来,眼眶红红的,“您怎么又跪了这许久?膝盖可还撑得住?”

江眠没说话,由着她扶住自己。

青杏是她从江家带来的陪嫁丫头,从小一起长大,情分不同。一边扶着她往回走,一边小声抱怨:“那对镯子明明是太太的陪嫁,凭什么给二姑娘?二姑娘是太太生的,您是太太的儿媳,凭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她?还有那个柳姑娘,一个破落户,吃咱们的喝咱们的,整日里在太太跟前装好人,背地里不知使了多少绊子……”

“青杏。”江眠打断她。

青杏住了嘴,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江眠没解释,只问:“我让你打听的事,打听得怎么样了?”

青杏精神一振,压低声音:“打听了。太太把您的嫁妆分了三处,绸缎料子、皮毛药材这些容易坏的,存在府库里;金银器皿、摆件古董,在太太自己库房里;至于银票和房契地契……”她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太太拿了一部分去放印子钱,还有的,填了二爷在外头欠的账。”

江眠脚步一顿。

“二爷在外头欠账?”

“可不是,”青杏忿忿的,“那位柳姑娘的亲弟弟,整日里缠着二爷,又是逛花楼又是赌钱,全是咱们侯府开销。太太舍不得骂二爷,全从您的嫁妆里出。”

江眠没吭声,继续往前走。

走到自己院子门口,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那块匾。

“清苑。”

多好的名字,清静的小院。可惜里头住着的,只有她和青杏两个人。陆砚一个月来不了两三回,来了也是睡一觉就走,话都不多说半句。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三年前她爹送她上花轿时说的话,还在耳边响着:“眠儿,陆家是侯府,门第高,规矩大,你凡事忍着些。等熬出头了,就好了。”

熬出头。

怎么熬?熬到婆婆死了?熬到丈夫回心转意?还是熬到自己油尽灯枯?

她迈进门,在堂屋坐下。青杏端了盆凉水来,替她卷起裤腿。膝盖青紫一片,肿得老高,看着触目惊心。

青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太太也太狠心了,这大热的天,跪一上午,膝盖都跪坏了……”

江眠盯着自己的膝盖,忽然问:“青杏,你说,我要是和离,会怎样?”

青杏手一抖,药瓶险些掉了:“二、二奶奶,您说什么?”

江眠抬起头,看着她:“我说,我不想忍了。”

青杏愣了半晌,忽然跪下来,握住她的手:“二奶奶,您终于想通了!”

这回轮到江眠愣住了。

青杏抹着眼泪:“您不知道,奴婢早就想劝您,可又不敢。这三年您过的是什么日子?太太拿您当丫鬟使,二爷当您是空气,那个柳姑娘,明着跟您好,背地里不知跟太太说了多少您的坏话!您进门时候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如今还剩多少?”

江眠沉默着。

青杏又说:“可是二奶奶,和离不是容易的事。您的嫁妆还在太太手里攥着呢,她能放您走?”

江眠慢慢攥紧了手:“嫁妆的事,我自有办法。”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海棠。

“你去给我办几件事。”

当晚,寿宴散尽,陆砚难得地来了清苑。

江眠正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起身行了个礼。陆砚摆摆手,在榻上坐下,看着她。

“听说你今天在席上晕倒了?”

“是。”江眠垂着眼,“天热,没撑住。”

陆砚沉默了一会儿:“母亲今日有些过了。那镯子……既是你的陪嫁,你便戴着吧。”

江眠抬眼看他。

烛光里,他的脸依旧英俊,也依旧淡漠。说这话时,眼里还是空空的,没有愧疚,没有怜惜,就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二爷,”江眠忽然开口,“我想回一趟娘家。”

陆砚皱眉:“怎么突然想回去?”

“我爹来信,说身子不大好,想见见我。”

陆砚想了想:“也好。明日我跟母亲说一声,你收拾收拾,回去住几日。”

江眠垂下眼:“多谢二爷。”

陆砚站起来,似乎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他走后,青杏从外头进来,悄声说:“二奶奶,事情办妥了。太太陪房王嬷嬷的侄儿,在咱们家当铺里当伙计。奴婢托人带话给他,说咱们有几件金器要当,让他明日午后在福来茶楼等着。”

江眠点点头。

“还有,”青杏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这是您要的,太太这几年从咱们账上支银子的数目。奴婢托了账房的小厮,偷偷抄了一份。”

江眠接过来,借着烛光细细看了一遍,嘴角慢慢弯起来。

三年来头一回,她笑了。

“青杏,你说,”她轻声问,“我要是把婆婆告上衙门,说她侵占儿媳嫁妆,官府会管吗?”

青杏瞪大眼睛:“告、告太太?那是婆婆啊,孝道压死人,官府不会管的吧?”

“那要是告她放银子钱呢?”江眠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我朝律法,官员家眷放印子钱,是要革职查办的。侯爷虽然没了,可永宁侯府这个爵位,还在呢。”

青杏倒吸一口凉气。

江眠吹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三天。她给自己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拿回嫁妆,拿到休书,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若是不成——

她摸了摸枕下那把剪刀。

若是不成,她就死在这儿。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第二天午后,江眠带着青杏出了门。

周氏听说她要回娘家,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早去早回”、“别给娘家添麻烦”之类的话,便放行了。江眠坐着轿子出了侯府大门,一路往福来茶楼去。

茶楼里,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已经等着了。

“小的给二奶奶请安。”那人点头哈腰,“听说二奶奶有几件金器要当?”

江眠在桌边坐下,青杏守在门口。她看着那人,慢慢开口:“不是我当东西,是我要打听点事。”

那人一愣。

江眠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你们当铺里,可收过永宁侯府的物件?”

那人眼珠一转,看看银子,又看看江眠:“这……”

“实话实说,这银子就是你的。”江眠把银子往前推了推,“若是有半句假话——”

她没说完,只是笑了笑。

那人不自觉缩了缩脖子。这位二奶奶笑得和和气气的,可不知怎的,他看着心里直发毛。

“有、有。”他压低了声音,“去年收过一对金镶玉的如意,说是侯府里流出来的。小的当时还纳闷,侯府的东西怎么也当?”

江眠心里一动:“什么样的如意?”

“这么长,”那人比划了一下,“上头镶着块羊脂玉,底下的金托子,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

江眠的心沉了下去。

那对如意,是她娘给她的陪嫁。她娘说,这是她小时候抓周抓过的,让她留着,将来传给孩子。

“还有别的吗?”

“还有……”那人想了想,“还有一套金累丝的头面,说是府上姑娘的嫁妆,急着用钱才当的。那手艺真好,咱们掌柜说,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能做出那东西的匠人。”

江眠攥紧了手。

那是她亲手做的。

她家传的手艺,“金丝引”,能把金子拉成比头发丝还细的丝,再编成各种花样。那套头面是她给自己打的嫁妆,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子,都是她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如今,全被当了。

“行了。”她把银子推过去,“这些话,烂在肚子里。”

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青杏关上门,回来看着江眠:“二奶奶,太太她……她怎么敢?”

江眠没说话。她望着窗外的街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三年。

三年里她跪着、忍着、熬着,以为这样就能换来一点尊重。结果呢?她的嫁妆被瓜分,她的心血被变卖,她这个人,在陆家人眼里,大概连那对如意都不如。

“走。”她站起来,“回去。”

当天夜里,侯府出了件大事。

二奶奶江氏悬梁自尽了。

幸亏丫鬟发现得早,救下来时还有气。人救回来了,却像丢了魂似的,不吃不喝不说话,只是流泪。

周氏被惊动了,骂骂咧咧地过来看了一眼,扔下一句“晦气”,便走了。陆砚来看过一回,站了站,也走了。

只有青杏守在床边,哭得眼睛都肿了。

“二奶奶,您何苦……”她抽抽噎噎,“您不是说有办法吗?怎么就……”

江眠握着她的手,在被子底下轻轻捏了捏。

青杏一愣,哭声顿住了。

江眠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第三天,江家来人了。

来的是江眠的堂兄,江枫。年轻轻的已是举人,生得斯文白净,进门时脸色却很不好看。

“陆伯母,”他给周氏见了礼,开门见山,“听闻舍妹病重,父亲让我来接她回家养病。”

周氏脸色一变:“接回家?这……”

“怎么,”江枫笑了笑,“陆伯母不肯放人?还是说,舍妹在陆家病成这样,陆家连让娘家人看看都不行?”

周氏被噎住了。

陆砚在旁边开口:“江兄误会了。内子身子不适,我们自然也想让她好好养病。只是——”

“只是什么?”江枫看着他,“陆兄,你我两家是姻亲,有些话本不该我说。可舍妹进门三年,如今病成这样,我这个做兄长的,总要问一句:她在陆家,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陆砚脸色微变,没说话。

周氏哼了一声:“江公子这话问得好笑。她是我陆家的媳妇,自然是我陆家的人。我们还能亏待了她?”

“能不能亏待,看一眼便知。”江枫站起来,“我想见见舍妹。”

周氏想拦,江枫已经抬脚往后院走了。

清苑里,江眠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脖子上那道勒痕触目惊心。江枫进门一看,眼眶顿时红了。

“眠娘。”他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大哥来了。”

江眠睁开眼,看着他,眼泪慢慢流下来。

“大哥,”她声音沙哑,“带我走。”

江枫攥紧了手,回头看向跟进来的周氏和陆砚。

“陆伯母,”他沉声说,“我江家的女儿,不能在你们陆家丢了命。今日我要带她走,您给句话吧。”

周氏脸色铁青:“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是我陆家的媳妇,你说带走就带走?”

“那您想怎样?”江枫站起来,直视着她,“让她死在这儿,然后我江家去衙门告你们逼死人命?”

“你!”周氏气得发抖,“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江枫冷笑,“我江家是商贾人家,比不上你们侯府门第高贵。可我江家也有钱,有的是钱。告到御前,也不过是多花几个银子的事。倒是您,陆伯母,听说您这些年替我妹妹保管嫁妆,保管得挺好?”

周氏脸色大变。

陆砚皱眉:“江兄,有话好说。”

“好说?”江枫看着他,“陆兄,我妹妹嫁给你三年,你待她如何?你自己心里没数?”

陆砚沉默了。

江枫转身,看着床上的江眠:“眠娘,你自己说,你想怎样?”

江眠撑着坐起来,看着周氏和陆砚。

三年来头一回,她没有低头。

“我要和离。”

周氏差点跳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江眠一字一句,“我要和离。”

“你做梦!”周氏尖声叫道,“你生是我陆家的人,死是我陆家的鬼!想和离?门都没有!”

江眠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冷的,和周氏记忆中那个唯唯诺诺的受气包判若两人。

“婆婆,”她说,“您先别急着骂。我问您一件事——我那些嫁妆,您花得差不多了吧?”

周氏一愣。

“您放印子钱的事,您拿我嫁妆给二爷还赌债的事,您把我陪嫁的如意和头面送进当铺的事——”江眠慢慢说,“您说,要是我把这些事捅出去,您这个侯府太太,还当不当得成?”

周氏的脸彻底白了。

陆砚也变了脸色,看着周氏:“母亲?她说的可是真的?”

周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江眠靠在床头,看着这母子俩。

“和离,”她说,“把我的嫁妆还给我,我净身出户,从此与陆家再无干系。”

“要是不呢?”周氏咬牙切齿。

江眠笑了笑:“那咱们就衙门见。我倒要看看,是您侯府的爵位重要,还是我那点嫁妆重要。”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周氏浑身发抖,瞪着江眠,恨不得把她吃了。可她说不出话来。她心里清楚,那些事要是真捅出去,永宁侯府就完了。

陆砚看着江眠,眼神复杂。

三年了,他头一回认真看她。她脸色苍白,脖子上勒痕刺目,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头是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好。”他忽然开口。

周氏大惊:“砚儿!”

“母亲,”陆砚打断她,“把她的嫁妆还给她。”

周氏还想说什么,对上儿子的目光,终究闭上了嘴。

一个时辰后,江眠坐在清苑的床上,面前放着一份休书。

休书。

不是和离书,是休书。

周氏临了还要恶心她一把,说“和离太难听,你这样的媳妇,我们陆家只能休”。江枫气得要理论,江眠拦住了他。

休书就休书。

她要的从来不是名分,是自由。

休书上写着,“江氏无子,善妒,不敬公婆”,满满一页纸的罪名。末尾盖着陆砚的私印,永宁侯府的官印,还有一个鲜红的手指印。

她的手指印。

青杏在旁边抹眼泪:“二奶奶,您怎么、怎么肯按这个?往后您的名声……”

江眠把休书折好,收进怀里。

“名声?”她笑了笑,“这三年,我在这侯府里跪着熬着,就有名声了?”

青杏愣住了。

江眠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

“走吧。”

门外,她的嫁妆已经装好了车。三十六台,一样不少。不是周氏良心发现,是她和江枫拿着嫁妆单子,一件一件对出来的。少了的东西,周氏拿银子补上了。

那一箱箱沉甸甸的银子和器物,是她爹娘留给她的底气,也是她往后安身立命的本钱。

江枫扶着她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一瞬,她回头看了一眼永宁侯府的匾额。

朱红大门,铜钉闪闪,匾额上“敕造永宁侯府”六个大字,在夕阳里泛着金光。

“眠娘,”江枫在旁边轻声说,“走吧。”

江眠放下帘子。

马车辚辚而动,驶离了这条她走了三年的巷子。

车里,青杏忍不住问:“二奶奶,咱们去哪儿?”

江眠靠在车壁上,望着车顶。

是啊,去哪儿呢?

回江家?那不过是换个地方寄人篱下。江家族人如狼似虎,她爹年纪大了,护不住她一辈子。

她摸了摸袖子里那本泛黄的小册子。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她娘的手抄本,《金丝引》——江家祖传的金银累丝技艺,从不外传的独门绝技。

“去南边。”她说。

青杏一愣:“南边?”

“嗯。”江眠闭上眼,“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马车驶过街角,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永宁侯府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关住了她三年的屈辱,也关住了那个跪着求全的江眠。

前方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