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回来后，裴辞舟多了个习惯——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里，仰头看着天，喊一声“爷爷早”。
江眠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愣了半晌，然后眼眶就红了。
这孩子，记着他爹说的话呢。
“辞舟，爷爷在天上，听不见你喊的。”
裴辞舟歪着脑袋，一脸认真。
“听得见。爹说了，爷爷住在天上，什么都能听见。”
江眠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好由着他去。
裴归舟知道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天晚上，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抬头望着满天星斗，嘴角带着笑。
爹，您孙子天天给您请安呢。
您看见了吗？
裴辞舟三岁那年，裴归舟开始教他认字。
第一堂课，教的是“人”字。
裴归舟握着儿子的小手，在纸上写下一撇一捺。
“辞舟，这个字念‘人’。”
裴辞舟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忽然问：“爹，为什么‘人’字长这样？”
裴归舟一愣。
“这个……”
“你看，这左边一撇，右边一捺，像不像两条腿？人就是靠两条腿走路的，对不对？”
裴归舟想了想，点点头。
“有道理。”
“那‘大’字呢？为什么‘大’字上面一横，下面一个人？”
裴归舟又一愣。
“你觉得呢？”
裴辞舟认真地说：“因为人长大了，就要顶天立地。上面那一横是天，下面那个人是地，中间就是人，对不对？”
裴归舟看着儿子，半天没说话。
江眠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
“阿舟，你儿子比你会想。”
裴归舟回过神来，也笑了。
“辞舟，你说得对。‘大’字，就是人顶天立地的意思。”
裴辞舟得意地笑了。
“那我以后要当个大写的人。”
江眠和裴归舟对视一眼，眼里都是笑意。
这孩子，才三岁，就有志气了。
往后，日子就这么过着。
裴归舟教儿子认字读书，江眠教儿子做人的道理。
裴辞舟学得很快，三岁能背《三字经》，四岁能背《百家姓》，五岁能把《千字文》倒背如流。
镇上的老人们都说，这孩子是个读书的料，将来准能中状元。
裴归舟听了，只是笑笑。
“中不中状元无所谓，做个好人就行。”
江眠深以为然。
“对，人品比功名重要。”
裴辞舟在旁边听着，似懂非懂。
“爹，娘，你们放心，我肯定做个好人。”
江眠摸摸他的头。
“好，娘信你。”
裴辞舟六岁那年，镇上来了个杂耍班子。
踩高跷的，耍猴的，吞剑的，吐火的，热闹得很。
裴辞舟第一次看见这些，眼睛都直了，拉着裴归舟的手不放。
“爹，咱们去看！咱们去看！”
裴归舟笑着，带他去了。
江眠没去，她要在银楼里盯着。
晚上，父子俩回来，裴辞舟兴奋得满脸通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娘，那个踩高跷的人好高好高，比房顶还高！”
“娘，那个耍猴的猴子会翻跟头，翻得可好了！”
“娘，那个吞剑的人把剑吞进肚子里，又拔出来，一点事都没有！”
江眠听着，笑着，给他擦汗。
“好玩吗？”
“好玩！”
“那下次还去不去？”
“去！”
裴归舟在旁边坐下，接过江眠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眠娘，你说，咱们要不要带辞舟出去走走？”
江眠一怔。
“出去走走？去哪儿？”
“哪儿都行。”裴归舟说，“让他看看外面的世界，长长见识。”
江眠想了想，点点头。
“也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光在镇上待着，眼界太窄了。”
裴辞舟在旁边听着，眼睛一亮。
“爹，娘，咱们要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裴归舟问。
裴辞舟想了想。
“我想去看海。”
江眠和裴归舟对视一眼。
海？
他们也没见过。
“好。”裴归舟说，“那就去看海。”
一个月后，一家三口踏上了去看海的路。
从青溪镇出发，一路往东，走了整整半个月。
裴辞舟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兴奋得像只小鸟，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爹，海有多大？”
“很大，大得看不到边。”
“那海里有鱼吗？”
“有，很多很多鱼。”
“那我能看见鱼吗？”
“能，等你到了海边，就能看见。”
“那鱼会咬人吗？”
“有的会，有的不会。”
“那我要小心点。”
江眠听着父子俩的对话，忍不住笑。
这孩子，跟他爹一样，问问题能问一整天。
第十五天，他们终于到了海边。
裴辞舟站在沙滩上，望着那一望无际的蓝色，嘴巴张得老大，半天说不出话来。
“爹……这就是海？”
“嗯，这就是海。”
“好大……好大……”
他愣了好久，忽然撒腿往海边跑。
“海！海！我来啦！”
裴归舟和江眠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笑。
这孩子，真是……
那天，他们在海边玩了一整天。
裴辞舟捡了好多贝壳，装在袋子里，说要带回去给小伙伴们看。
他还脱了鞋，光着脚在沙滩上跑，踩出一串串脚印。海浪涌上来，又把脚印冲掉，他就再踩，乐此不疲。
傍晚，太阳落山，天边染成一片金红。
裴辞舟坐在沙滩上，望着那轮落日，忽然问：“爹，娘，你们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江眠和裴归舟对视一眼。
“海的那边，是另一个国家。”裴归舟说。
“那国家里住着什么人？”
“住着和我们不一样的人。他们说着不一样的话，穿着不一样的衣裳，过着不一样的日子。”
裴辞舟想了想。
“那他们知道咱们吗？”
“应该不知道。”
“那咱们知道他们吗？”
“也不知道。”
裴辞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等我长大了，我要去海的那边看看。”
江眠一愣。
“你要去？”
“嗯。”裴辞舟点点头，“我想看看那些不一样的人，看看他们过什么样的日子。就像爹说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江眠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这孩子，才六岁，就有这样的志向。
“好。”她摸摸他的头，“等你长大了，想去就去。娘支持你。”
裴归舟也点点头。
“爹也支持你。”
裴辞舟笑了，笑容比那夕阳还灿烂。
“谢谢爹，谢谢娘。”
海浪声声，海风阵阵。
一家三口坐在沙滩上，望着那无边无际的蓝色，心里满是温暖和期待。
孩子长大了，要去闯世界了。
可不管他走到哪儿，这儿永远是他的家。
有爹，有娘，有那棵老枣树，有那间小院子。
有他的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