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辞舟十三岁那年,通过了府城的院试,成了秀才。
消息传来那天,青溪镇热闹得像过年。街坊邻居纷纷上门道贺,周家少夫人送来一对金镯子,李婆婆送来一篮鸡蛋,就连私塾的学生们也凑份子买了挂鞭炮,在门口噼里啪啦放了一通。
江眠笑得合不拢嘴,忙着招呼客人,端茶倒水,嘴上说着“哪里哪里,都是他自己争气”,眼里却满是骄傲。
裴归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挂鞭炮腾起的烟雾,嘴角带着笑。
十三岁的秀才。
比他当年还早两年。
这孩子,确实出息。
夜里,客人散了,小院安静下来。江眠坐在灯下,一遍一遍地看着那封报喜的信,舍不得放下。
“阿舟,你说,辞舟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考举人了?”
裴归舟点点头。
“嗯。乡试三年一次,明年正好是科年。他要是能考上举人,就能进京考进士了。”
江眠心里又喜又忧。
喜的是儿子有出息,忧的是他越走越远。
“那他还回来吗?”
“回来。”裴归舟说,“乡试在省城考,离家近。考完就会回来。”
江眠松了口气。
那就好。
只要能回来看看,她就知足了。
第二年秋天,裴辞舟回家备考。
他长高了许多,已经到裴归舟肩膀了。人还是瘦,可精神很好,眼里有光。
江眠见了,心疼得不行。
“怎么又瘦了?书院不给你们饭吃吗?”
裴辞舟笑了。
“娘,我没瘦,是长个子了。您看,我都快跟爹一样高了。”
江眠仔细看看,还真是。
这孩子,一年一个样。
备考的日子,裴辞舟每天早起晚睡,把自己关在屋里看书。江眠心疼他,变着法儿做好吃的,鸡汤、鱼汤、排骨汤,轮着来。
裴辞舟也不辜负,吃得干干净净。
“娘,您做的饭真好吃。等我考完,还吃。”
江眠笑着点头。
“好,你想吃什么,娘就给你做什么。”
一个月后,裴辞舟动身去省城。
临走前,江眠给他收拾行李,装了满满一大箱子。除了书和衣裳,还有她做的点心、腌的酱菜、晒的肉干。
“辞舟,考试别紧张,平常心就好。考得上考不上,都是娘的好儿子。”
裴辞舟点点头。
“娘,您放心,我会的。”
裴归舟拍拍他的肩。
“儿子,好好考。爹相信你。”
裴辞舟看着他们,眼眶有些发热。
“爹,娘,等我回来。”
马车走了。
江眠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直到看不见了,才回过头。
“阿舟,你说,他能考上吗?”
裴归舟揽住她的肩。
“能。他是咱们的儿子。”
放榜那天,裴归舟一个人去了省城。
江眠本来也要去,可临出发前忽然心慌得厉害,说什么也不敢去了。她怕万一没考上,看见儿子失望的样子,她会受不了。
裴归舟也不勉强,自己去了。
那一天,江眠在银楼里坐立不安,什么心思都没有。徒弟们看她脸色不对,都不敢说话。
傍晚时分,青杏忽然从外头跑进来,边跑边喊。
“二奶奶!中了!中了!”
江眠腾地站起来。
“什么?谁中了?”
“少爷!少爷中了举人!”青杏喘着气,脸上笑开了花,“裴先生让人送信回来了,少爷中了举人!第七名!”
江眠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后,眼泪夺眶而出。
中了。
儿子中了。
她冲出门去,跑到私塾门口,站在那儿等着。
等了不知多久,马车终于来了。
裴辞舟跳下车,看见她,跑过来。
“娘!”
江眠一把抱住他,哭得说不出话来。
裴辞舟也哭了。
“娘,我中了。您看见了吗?我中了。”
江眠拼命点头。
“看见了,看见了。娘看见了。”
裴归舟从马车上下来,站在旁边,看着这母子俩,眼眶也红了。
街坊邻居围过来,纷纷道贺。
“恭喜裴先生,恭喜江娘子!”
“举人老爷!咱们镇上也出举人老爷了!”
“哎呀,这孩子真是出息!”
那天夜里,小院里又热闹了一场。
裴辞舟喝了几杯酒,脸红红的,靠在江眠肩上。
“娘,我饿了。”
江眠笑了。
“饿了?想吃什么?娘给你做。”
裴辞舟想了想。
“想吃您做的红烧肉。”
“好,明天就给你做。”
裴辞舟点点头,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江眠看着他,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这孩子,累了。
从今往后,他就是举人老爷了。
可在她眼里,他永远是那个追着蝴蝶跑的小男孩。
永远是她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