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辞舟中了举人,整个青溪镇都轰动了。
这可是镇上头一个举人老爷!往后谁见了裴家人,不得恭恭敬敬叫一声“老爷太太”?
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门槛都快踏破了。江眠忙着招呼客人,笑得脸都僵了,可心里是真高兴。
儿子出息,当娘的哪有不高兴的?
可高兴劲儿还没过,新的烦恼就来了。
“辞舟,你真打算进京赶考?”江眠看着儿子,眼里满是不舍,“京城那么远,你一个人去,娘不放心。”
裴辞舟握住她的手。
“娘,我不是一个人。周公子也要去,他家在京里有亲戚,可以照应我们。”
周公子是周家少夫人的侄子,和裴辞舟同科举人,两人在省城就认识了,相处得不错。
江眠还是担心。
“周公子是周公子,你是你。万一他顾不上你呢?”
裴辞舟笑了。
“娘,我都十六了,不是小孩子了。您放心吧,我能照顾自己。”
江眠还想说什么,裴归舟在旁边开口了。
“眠娘,让他去吧。”
江眠看着他。
“阿舟……”
“他是举人了,往后要走的路还长。咱们不能把他拴在身边一辈子。”裴归舟顿了顿,“再说了,我也想去。”
江眠一愣。
“你去?”
“嗯。”裴归舟点点头,“辞舟进京赶考,我也想回去看看。京城,我二十年没回去了。”
江眠沉默了。
二十年。
他从京城逃出来,隐姓埋名,在青溪镇一待就是二十年。
如今,他爹的案子平反了,他的身份也恢复了。回去看看,应该的。
“那我也去。”江眠说,“你们爷儿俩都去,我一个人在家有什么意思?”
裴辞舟眼睛一亮。
“娘,您也去?”
“怎么,不欢迎?”
“欢迎欢迎!”裴辞舟笑得合不拢嘴,“太好了,咱们一家人一起去!”
裴归舟也笑了。
“好,那就一起去。”
一个月后,一家三口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这回不比当年,裴辞舟是举人,沿途有驿站接待,比当年舒服多了。可江眠还是担心这担心那,一会儿问儿子冷不冷,一会儿问儿子饿不饿,一会儿又念叨京城里人多,要小心。
裴辞舟被念叨得没办法,只好向裴归舟求救。
“爹,您管管娘。”
裴归舟看了江眠一眼,笑了。
“管不了。你娘念叨你是为你好。”
裴辞舟:“……”
算了,还是忍着吧。
走了半个月,终于到了京城。
城门口,马车停下来,要验路引。
裴辞舟递上路引,那守城的士兵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了。
“裴辞舟?青溪镇来的举人?”
裴辞舟点点头。
“正是。”
士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车里,忽然露出古怪的表情。
“您就是那个……裴大人的孙子?”
裴辞舟一怔。
“什么裴大人?”
士兵压低声音。
“裴文宣裴大学士,是您爷爷吧?端王府的人交代了,说您要是进京,让我们给通报一声。”
裴辞舟愣住了。
爷爷?
他只知道爷爷是读书人,被人害死了,后来平反了。可从不知道,爷爷的名头在京城这么响。
裴归舟在车里听见了,掀开车帘。
“不必通报。我们自己去找端王。”
士兵看见他,又是一愣。
“您是……”
“我是裴归舟。”他淡淡地说,“裴文宣的儿子。”
士兵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行礼。
“原来是裴公子!小的有眼无珠,多有得罪!”
裴归舟摆摆手。
“无妨。放心吧。”
马车进了城,裴辞舟还在发愣。
“爹,您在京城这么有名?”
裴归舟笑了。
“不是我有名,是你爷爷有名。”
“那我以后也要有名。”
裴归舟看着他。
“你想有名?”
“嗯。”裴辞舟点点头,“我想让人提起我,就像提起爷爷一样。”
裴归舟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好。有志气。”
马车在端王府门口停下。
端王早得了消息,亲自出来迎接。
“裴公子!多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他拉着裴归舟的手,上下打量,笑得爽朗,“这位就是你儿子?好小子,长得真像你!”
裴辞舟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晚辈裴辞舟,见过端王殿下。”
端王哈哈一笑。
“好好好,不必多礼。进来坐!”
进了府里,端王设宴款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端王忽然问:“辞舟,这次进京赶考,可有把握?”
裴辞舟想了想。
“晚辈不敢说有把握,只敢说尽力。”
端王点点头。
“好,不骄不躁,有出息。”他顿了顿,“不过,本王得提醒你一句,这回的科考,不简单。”
裴归舟放下酒杯。
“怎么个不简单?”
端王叹了口气。
“朝里现在分了两派,争得厉害。你们这一科,正好撞在风口浪尖上。考得好不好,不光看学问,还得看站队。”
裴归舟沉默了。
他太懂这个了。
当年他爹,就是栽在站队上。
“辞舟,”他看向儿子,“你怎么想?”
裴辞舟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我只想凭自己的本事考。不站队,不攀附。考得上就考,考不上就回去。”
端王看着他,眼里露出赞赏。
“好!有你爹当年的风骨!”
裴辞舟摇摇头。
“不是我风骨好,是我怕。怕站错了队,连累爹娘。”
端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这小子,实在!”
裴归舟也笑了。
这孩子,比他想的通透。
夜里,一家三口住在端王府的客院。
裴辞舟睡不着,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江眠出来,看见他。
“辞舟,怎么还不睡?”
裴辞舟回过头,看着她。
“娘,我有点紧张。”
江眠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
“紧张什么?”
“考不上怎么办?”裴辞舟说,“那么多举人,个个都是人中龙凤。我怕我比不过他们。”
江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辞舟,你知道娘当年为什么要告周家吗?”
裴辞舟一怔。
“为什么?”
“因为娘不怕输。”江眠看着他,“输了就输了,大不了从头再来。可要是不敢试,一辈子都会后悔。”
裴辞舟愣住了。
“娘……”
“你就当是去试试。”江眠拍拍他的肩,“考上了最好,考不上也没事。咱们回家,你继续读书,三年后再来。娘还年轻,等得起。”
裴辞舟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娘……”
“别哭。”江眠笑了,“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裴辞舟擦擦眼睛,也笑了。
“嗯,不哭。”
月光下,母子俩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可裴辞舟的心里,却是暖的。
有娘在,他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