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辞舟走后,江眠的日子空落落的。
从前每天早起,总能听见他在院子里背书的声音,如今那声音没了,院子里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她照常去银楼,照常教徒弟,照常和那些夫人太太们说笑。可一到晚上,回到那个小院,看着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就堵得慌。
“二奶奶,您别这样。”青杏劝她,“少爷是去读书,是好事儿。等他出息了,给您挣个诰命回来,您就享福了。”
江眠笑笑,没说话。
她不要什么诰命,只要儿子好好的。
第一个月,没有信。
第二个月,还是没有。
江眠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天天让裴归舟去镇上打听,有没有从府城来的信差。
裴归舟被她催得没办法,只好每天去驿站问一趟。
第三个月月初,信终于来了。
那天江眠正在银楼里给客人定花样,青杏一阵风似的跑进来,手里挥舞着一个信封。
“二奶奶!信!少爷的信!”
江眠手一抖,花样差点画歪了。她顾不上客人,一把夺过信,拆开就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爹、娘:儿在书院一切安好,请勿挂念。先生夸儿功课好,同窗们也都友善。唯食堂的饭菜太淡,不及娘做的好吃。想家,想爹娘。儿辞舟拜上。”
江眠看着那几行字,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这孩子,瘦了没有?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怎么连个详细的都不写?
裴归舟接过信,看了一遍,笑了。
“这小子,还知道想家。”
江眠擦着眼泪,瞪他一眼。
“你还笑?他就写这么几个字,谁知道他到底好不好?”
裴归舟安慰她。
“写得多不一定好,写得少不一定坏。他既然说一切都好,那就是真的好。你放心吧。”
江眠还是不放心。
当天晚上,她就铺开纸,给儿子回信。
写了撕,撕了写,折腾了大半夜,终于写成了一封长长的信。
从家里的事写到银楼的事,从镇上的人写到私塾的学生,从天气写到那棵老枣树。最后,她写道:
“辞舟,娘想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委屈自己。想家了就回来,娘给你做好吃的。”
第二天一早,她亲自把信送到驿站,看着信差装上车,才放心回去。
从那以后,每月一封信,成了惯例。
裴辞舟的信总是很短,可每封都会提到一个细节——食堂的饭菜太淡,同窗的家乡话听不懂,先生讲的课有意思,书院的藏书楼很大……
江眠从这些只言片语里,拼凑出儿子的生活。
他瘦了吗?信里没说。可有一回他提到“天冷了,加了一件衣裳”,江眠就放心了,知道他会照顾自己。
他被人欺负了吗?信里也没说。可有一回他提到“同窗请我吃了烤红薯”,江眠就知道,他和同窗相处得不错。
他功课怎么样?先生夸他,那就是好。没夸,那就是一般。可裴归舟说,这孩子向来报喜不报忧,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一年后,裴辞舟第一次回家。
那天江眠早早起来,杀鸡宰鱼,做了一大桌子菜。裴归舟在门口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伸长脖子望着街口。
马车出现的时候,江眠眼眶一下就红了。
裴辞舟跳下车,长高了一大截,瘦了些,可精神很好。他跑过来,一把抱住江眠。
“娘!”
江眠抱着他,眼泪止不住。
“瘦了……瘦了……”
裴归舟在旁边拍拍儿子的肩。
“回来了就好。”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吃着饭,说着话。
裴辞舟给爹娘讲书院的事,讲先生的严厉,讲同窗的有趣,讲食堂的难吃,讲藏书楼的浩瀚。
江眠听着,笑着,时不时给他夹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
裴辞舟也不推辞,大口大口地吃。
“娘,您做的饭真好吃。书院的食堂,跟您做的没法比。”
江眠心里美滋滋的。
“那你就常回来,娘给你做。”
裴辞舟点点头。
“好。”
他在家待了七天,就又走了。
走的那天,江眠又哭了。
裴归舟安慰她。
“儿子长大了,总要飞的。咱们不能把他拴在身边一辈子。”
江眠点点头,擦掉眼泪。
“我知道。可我就是舍不得。”
裴归舟揽住她的肩。
“我也舍不得。可咱们得放他走。”
马车消失在街角。
江眠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儿子走了。
可她知道,他还会回来的。
这儿是他的家。
有他爱的人,也有爱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