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3-07 01:15:12

宫里。

那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江眠心上。

贵妃死了几十年,那套头面若还在,只可能在两个地方——要么陪葬进了皇陵,要么收在宫里的库房。

皇陵进不去,宫门也不好进。

“先生有办法?”她问裴归舟。

裴归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有一个。”

“什么办法?”

“等。”

等?

江眠愣住了。

裴归舟看着她,缓缓解释。

“再过半个月,是太后的六十寿辰。届时宫里要大宴宾客,三品以上官员及命妇都要入宫贺寿。若能拿到一张帖子,就能进宫。”

江眠心里一动。

“先生的故人……”

“陈大人。”裴归舟说,“他如今是吏部侍郎,他的夫人有入宫的资格。”

江眠明白了。

陈夫人可以带人进宫。

只要她们能跟着陈夫人进去,就有机会查那套头面的下落。

“可咱们进去之后呢?宫里那么大,库房在哪儿?咱们怎么找?”

裴归舟看着她,忽然笑了。

“眠娘,你忘了,你在宫里也有人。”

江眠一愣。

谁?

她在宫里能认识谁?

裴归舟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江眠展开一看,愣住了。

上头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春娘姑姑给的。”裴归舟说,“她说,当年给沈娘子报信的那个太监,还活着。如今在宫里当差,是太后宫里的管事太监。”

江眠的手微微发抖。

那个太监。

那个冒死给娘报信的人。

他还活着。

“他叫什么?”

“姓李,单名一个安字。如今是太后宫里的掌事太监,人人都叫他李公公。”

江眠攥紧那张纸条,眼眶发热。

娘,你看见了吗?

那个救你的人,还活着。

半个月后,太后寿辰。

陈夫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生得慈眉善目,说话温温柔柔的。她是陈大人的原配,出身不高,却是个聪明人。陈大人把事情跟她一说,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江娘子的事,我听我们老爷说了。”她拉着江眠的手,“你放心,今儿个你跟紧我,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别看,有什么事只管悄悄跟我说。”

江眠感激不尽,行了个大礼。

一行人坐着马车往宫里走,在宫门口验了腰牌,换了小轿,一路往里抬。江眠掀开帘子一角,偷偷往外看。

红墙黄瓦,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每隔几步就有侍卫站岗,目光如炬,看得人心里发毛。

这就是宫里头。

她娘当年,也曾进过这里。

小轿在一条夹道里停下,有太监上来引路。陈夫人带着江眠和青杏,跟着那太监往前走,穿过几道门,进了一座大殿。

殿里已经来了不少命妇,个个珠翠满头、锦衣华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江眠低着头,跟在陈夫人身后,眼角的余光却在四处打量。

“陈夫人来了!”一个穿着大红褙子的妇人迎上来,满脸堆笑,“好些日子不见,夫人气色越发好了。”

陈夫人笑着应酬,把江眠介绍成“娘家的侄女”。那妇人看了江眠一眼,目光在她素净的衣裳上顿了顿,笑得有些敷衍,便又去跟别人说话了。

江眠不在意。

她的目光,落在殿外一个老太监身上。

那太监站在廊下,穿着深蓝色的袍子,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他时不时往里看一眼,神情淡淡的,像是在等什么人。

江眠心里一动。

“陈夫人,”她压低声音,“那位是……”

陈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点头。

“那是太后宫里的李公公,在宫里当差几十年了,连皇上都敬他三分。”

李公公。

江眠攥紧了手。

就是他。

当年给娘报信的人,就在眼前。

可她不能贸然上去说话。这是太后寿宴,到处都是宴睛,一个不小心就会连累陈夫人。

等。

裴归舟说得对,要等。

寿宴开始了。

太后坐在上首,穿着绛紫色吉服,满头珠翠,威严中透着慈和。皇上和皇后陪在左右,底下是满殿的命妇,按品级依次落座。

江眠跟着陈夫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宴席很丰盛,一道道菜端上来,又一道道撤下去。江眠食不知味,只盯着殿外那个身影。

李公公一直站在廊下,偶尔有人上去跟他说话,他都淡淡地应着,目光却时不时往殿里扫。

他在找什么?

江眠忽然有个猜测。

他在找她。

春娘姑姑一定给他送过信了。他知道沈娘子的女儿今日会来,他在等她。

宴席过半,太后乏了,让人扶着进去歇息。皇后招呼众人看戏,殿里热闹起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戏台上。

江眠悄悄扯了扯陈夫人的袖子。

陈夫人会意,压低声音说:“去吧,小心些。”

江眠点点头,带着青杏悄悄退出大殿。

廊下,李公公还在。

他看见她们出来,目光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往夹道里走。

江眠跟上去。

夹道很深,两边是高高的红墙,头顶只有一线天。李公公走得不快,却也没有回头,像是在带路。

走出去很远,他忽然在一扇小门前停下。

“进来吧。”

江眠深吸一口气,带着青杏跟进去。

那是个小小的院子,种着几棵竹子,收拾得很干净。李公公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江眠坐下,看着他。

他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可那双眼睛还清亮,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和。

“你就是沈娘子的女儿?”

“是。”

李公公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像。真像。你娘年轻时候,就长这样。”

江眠眼眶一热。

“李公公,我娘她……”

“我知道。”李公公打断她,“她走了。春娘给我来过信,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当年那事,是我给沈娘子报的信。那天夜里,我听说贵妃死了,太医说是头面上的金粉有毒,皇上要拿沈娘子问罪。我知道这是有人栽赃,可我没证据,只能让人连夜出宫送信。”

江眠问:“公公知道是谁栽赃吗?”

李公公看着她,目光复杂。

“知道。”

“是谁?”

“周延的夫人,还有她娘,侯府的老太太。”李公公一字一句,“那个给贵妃送糕点的宫女,是周夫人的人。她亲口跟我说的——临死之前,托人带话给我,说对不起沈娘子,她是被逼的。”

江眠攥紧了手。

“她说了什么?”

“她说,周夫人许了她五百两银子,让她送那盘糕点给贵妃。她不知道糕点里有毒,只当是寻常的点心。后来贵妃死了,她才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可已经晚了,周夫人封了她的口,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临死前,她让人带话给我,让我告诉沈娘子,她是无辜的。”

江眠沉默了很久。

那个宫女,也是可怜人。

被人利用,被人灭口,临死前还在忏悔。

“公公,”她抬起头,“那套头面,如今在哪儿?”

李公公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问。”

他站起来,进了屋子,不多时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匣子。

那匣子很旧,边角都磨圆了,可擦拭得很干净。他把匣子放在江眠面前。

“打开看看。”

江眠打开匣子,愣住了。

里头是一套头面。

金累丝,缠枝牡丹花纹,繁复精致,和她娘留下的图样一模一样。

“这是……”

“贵妃死后,这套头面本该陪葬的。”李公公说,“可太后说,这么好的东西,陪葬可惜了,就留了下来,一直收在她老人家的库里。前些年太后清理库房,翻出这套头面,问谁知道来历。我说我知道,是当年金缕阁沈娘子做的。太后就让我收着,说等有缘人来取。”

江眠的手在发抖。

有缘人。

她娘等了一辈子,没等来的有缘人。

“公公,我能看看吗?”

李公公点点头。

江眠拿起那支步摇,翻来覆去地看。

金丝细密,花纹清晰,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都栩栩如生。和她娘教她做的一模一样。

不,比她做的还要好。

这是她娘巅峰时期的作品,倾注了多少心血、多少热爱。

“公公,”她抬起头,“我想借这套头面一用。”

李公公看着她。

“做什么?”

“证明我娘的清白。”江眠一字一句,“这套头面没有毒。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当年贵妃的死,不是头面的问题,是有人栽赃陷害。”

李公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娘要是有你这股劲儿,当年也不会逃了。”

江眠一愣。

“你娘那个人,心善,手巧,可就是太软。别人欺负她,她只会躲,不会还手。你不一样。”李公公看着她,“你像你爹。”

江眠怔住了。

她爹?

她爹是商人,精于算计,锱铢必较。可她从小就知道,她娘不爱她爹那样的人。她娘喜欢的是读书人,是温文尔雅的君子。

“我爹……”

“你娘嫁给你爹,是没办法的事。”李公公叹了口气,“当年她逃出京城,身无分文,是你爹收留了她。你爹对她好,她就嫁了。可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个人。”

江眠心跳漏了一拍。

“谁?”

李公公看着她,忽然问:“你那个朋友,姓裴的,他爹叫什么?”

江眠愣住了。

裴归舟的爹?

“他爹是文渊阁大学士,姓裴……”

“裴文宣。”李公公点点头,“就是你娘心里那个人。”

江眠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娘心里那个人,是裴归舟的爹?

“当年你娘在京城开金缕阁,裴大人常来定做首饰,一来二去就熟了。两人……互相有好感。可裴大人有妻室,你娘不肯做妾,这事就不了了之。后来裴大人出事,你娘急得不行,想方设法要救他。可还没等她想出办法,她自己就出事了。”

李公公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悲悯。

“你娘这一辈子,心里只装过一个人。那个人,就是裴文宣。”

江眠坐在那儿,久久说不出话来。

裴归舟的爹。

那个被人害死在狱中的裴大人。

是她娘心里装了一辈子的人。

所以她娘才会把《金丝引》留给她,才会在临终前写下“京城,金缕阁,勿忘”——她忘不了的不是金缕阁,是那个人。

“公公,裴大人他……他知道我娘的心意吗?”

李公公摇摇头。

“不知道。裴大人出事的时候,你娘还没跟他说过。后来裴大人死了,你娘逃了,这辈子就再也没见过。”

江眠低下头,看着那套头面,眼眶发热。

娘,你这一辈子,过得苦不苦?

被人害得背井离隐姓埋名,嫁给不爱的人,心里装着的人至死都不知道她的心意。

“公公,”她抬起头,“这套头面,能借我吗?”

李公公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拿去吧。太后那儿,我去说。”

江眠站起来,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公公。”

李公公摆摆手。

“不用谢我。要谢,谢你娘。她这辈子,帮过的人太多了。我这条命,也是她救的。”

江眠抱着那匣子,带着青杏出了小院。

夹道依旧幽深,红墙依旧高耸,可她的心里,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回到大殿,戏还没散。陈夫人看见她回来,松了口气,小声问:“找到了?”

江眠点点头。

陈夫人没多问,只拍拍她的手。

“回去再说。”

寿宴结束后,江眠跟着陈夫人出了宫。

马车里,她抱着那个匣子,一路没说话。

青杏也不敢吭声,只是时不时看她一眼,满脸担心。

回到客栈,裴归舟已经在等着了。

他看见江眠怀里的匣子,微微一怔。

“找到了?”

江眠点点头,把匣子放在桌上,打开。

那套头面在烛光下闪闪发光,金丝细密,花纹精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裴归舟看着那套头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李公公跟你说了什么?”

江眠抬起头,看着他。

“说了很多。”

“比如?”

“比如……”江眠深吸一口气,“比如你爹和我娘的事。”

裴归舟愣住了。

他看着江眠,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告诉你了?”

“你知道?”

裴归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知道。我娘临终前告诉我的。”

江眠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原来他早就知道。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却什么都没说。

“先生为什么不告诉我?”

裴归舟看着她,目光平静。

“因为这是长辈的事,跟我们无关。”

无关吗?

江眠在心里问自己。

真的无关吗?

她娘心里装了一辈子的人,是他的爹。他娘是她的娘的徒弟。这两家人,早就纠缠在一起了,分都分不开。

“先生,”她忽然问,“你娘恨我娘吗?”

裴归舟摇摇头。

“不恨。我娘说,你娘是个好人,对她好,教她手艺,从不藏私。她心里有你爹,我娘知道,可她不恨。她说,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江眠沉默了。

她忽然很想见见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裴归舟的娘。

那个跟着她娘学手艺的姑娘,那个嫁给了她娘心里那个人却从不嫉妒的女人。

“先生,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归舟想了想,缓缓开口。

“温婉,大度,明事理。她这辈子,从没跟人红过脸。我爹出事那年,她带着我逃出京城,一路要饭逃到江南。可她从没抱怨过,只说,活着就好。”

江眠眼眶发热。

活着就好。

多简单的一句话,可要真正做到,得有多难。

“先生,”她忽然问,“你想过给你爹翻案吗?”

裴归舟看着她。

“想。一直在想。”

“现在呢?还是想?”

“现在……”他顿了顿,“现在不光是为我爹,还为了另一个人。”

江眠一怔。

“谁?”

裴归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那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眠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窗外,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银白。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谁也没说话。

许久,江眠低下头,看着那套头面。

“先生,这东西,能帮你爹翻案吗?”

裴归舟摇摇头。

“不能。但能证明你娘的清白。”

“那就够了。”江眠抬起头,“先证明我娘,再查你爹。一个一个来,总能查清楚。”

裴归舟看着她,忽然笑了。

“眠娘,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查到最后,发现害你娘的人,跟害我爹的人,是同一个人?”

江眠一怔,随即也笑了。

“那不是正好?一起收拾了,省事。”

两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笑容里又都带着一丝苦涩。

同一个人。

周延。

那个踩着他们父辈的尸骨往上爬的人。

那个如今权倾朝野、一手遮天的人。

要扳倒他,谈何容易。

“先生,”江眠忽然问,“你怕不怕?”

裴归舟看着她。

“怕什么?”

“怕输。”

裴归舟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怕。可更怕什么都不做。”

江眠点点头。

“我也是。”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月色。

月光很亮,把整条街都照得清清楚楚。可她知道,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还有太多黑暗。

“先生,咱们明天就开始吧。”

“开始什么?”

“开始告状。”江眠回过头,看着他,“先去顺天府,告周夫人指使宫女下毒,栽赃陷害。这套头面,就是证据。”

裴归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担忧。

“顺天府尹是周延的人。”

“我知道。”

“他可能连状子都不收。”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江眠笑了。

“先生,你忘了我是什么人?”

裴归舟一怔。

“商人的女儿。”江眠一字一句,“商人做事,从来不只一条路。顺天府不收,咱们就去大理寺。大理寺不收,咱们就去刑部。刑部不收,咱们就去敲登闻鼓。只要把事情闹大,闹到满京城都知道,闹到皇上耳朵里,周延再大的本事,也捂不住。”

裴归舟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忽然笑了。

“眠娘,你有没有想过,若你不是女子,定能入朝为官。”

江眠也笑了。

“若我不是女子,这会儿早就是永宁侯府的二爷了,哪还有这些事?”

两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又沉默了。

是啊,若她不是女子,就不会被逼着嫁人,就不会在侯府受三年罪,就不会被人看不起。

可若她不是女子,她也不会学她娘的手艺,也不会在青溪镇遇见裴归舟,也不会知道这些往事。

世事难料。

谁知道是好是坏?

“先生,”她忽然问,“你说,我娘在天有灵,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把事情闹大,怪我把她的秘密翻出来,怪我不让她安生。”

裴归舟看着她,目光温柔。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在替她讨公道。”他说,“她活着的时候不敢,你替她做了。她只会欣慰,不会怪你。”

江眠看着他,眼眶忽然热了。

这个男人,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她最想要的答案。

“先生,”她轻轻说,“谢谢你。”

裴归舟摇摇头。

“不必。”

他顿了顿,忽然又说:“往后,别叫我先生了。”

江眠一怔。

“那叫什么?”

“叫归舟。”他看着她,“或者,叫阿舟。”

江眠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阿舟。

那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叫的名字。

“阿舟……”她轻轻念了一遍,忽然笑了,“好。”

窗外,月光如水。

窗内,两个人对坐着,一个抱着头面匣子,一个看着她的侧脸。

谁也没再说话。

可那沉默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动。

那是信任,是默契,是心照不宣的情意。

从今往后,他们是盟友,是伙伴,是并肩作战的人。

从今往后,她叫他阿舟,他叫她眠娘。

从今往后,无论前路多难,都有一个人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