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江眠去了顺天府。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根银钗,手里捧着那个装着雷山头面的匣子,站在顺天府衙门口,等着开门。
青杏陪着她,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二奶奶,您说这府尹能接状子吗?”
“不知道。”
“那咱们等什么?”
“等一个态度。”江眠看着那两扇朱红大门,“看看周延的人,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辰时正,大门开了。
江眠走进去,在堂前跪下,递上状子。
顺天府尹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坐在堂上,接过状子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你要告谁?”
“告周延之妻周王氏,指使宫女下毒,栽赃陷害民妇之母沈氏。”
钱府尹倒吸一口凉气。
周延。
吏部尚书,太子少保,权倾朝野。
这女人是疯了不成?
“你可有证据?”
江眠打开匣子,露出那套金雷山头面。
“这是当年沈氏为贵妃所做头面,如今在民妇手中。贵妃死因是糕点中毒,而非头面金粉。这套头面完好无损,便是铁证。”
钱府尹看着那套头面,眼睛都直了。
他是识货的,知道这东西的价值。可他更知道,这东西背后牵扯的人,他惹不起。
“这……这只能证明头面无毒,证明不了周夫人下毒。”
“民妇有人证。”江眠一字一句,“太后宫里的李公公,当年曾亲眼看见周夫人与那宫女来往密切。宫女临死前,也曾托人带话给李公公,说是周夫人逼她做的。”
钱府尹沉默了。
李公公。
太后跟前的红人,在宫里当差几十年,连皇上都敬他三分。
这人证,分量太重了。
可他敢接吗?
接了,就是跟周延作对。不接,这女人拿着证据,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
“此案年代久远,证据不足,本官不能受理。”
江眠抬起头,看着他。
“府尹大人,您连查都不查,就说证据不足?”
钱府尹脸色一僵。
“本官说不足就不足,退下!”
江眠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冷的,看得钱府尹心里发毛。
“大人既然不受理,民妇就去大理寺。”
她站起来,捧着匣子,转身就走。
钱府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江眠出了顺天府,上了马车,直奔大理寺。
大理寺卿姓孙,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他接过状子看了半天,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这事……老夫做不了主。”
江眠看着他。
“大人是怕周延?”
孙寺卿脸色一变。
“大胆!本官秉公执法,何来怕字?”
“那大人为何不受理?”
孙寺卿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江娘子,老夫跟你说实话吧。这事,不光牵扯周延,还牵扯永宁侯府,牵扯宫里。老夫这把老骨头,担不起这干系。你……你去刑部吧。”
江眠看着他,心里明白了。
这老头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
周延的势力太大,大到连大理寺卿都不敢得罪。
她没再说什么,捧着匣子,又去了刑部。
刑部尚书姓张,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精明强干的样子。他看了状子,又看了那套头面,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
“江娘子,这案子,本官可以接。”
江眠眼睛一亮。
“但是——”
张尚书看着她,目光复杂。
“本官接案之后,要关押人证物证,要传讯相关人等。这其中,包括周夫人,包括李公公,包括永宁侯府的人。这些人,你惹得起吗?”
江眠沉默了一瞬。
“民妇惹不起。可民妇不怕。”
张尚书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一个不怕。”他站起来,“江娘子,这案子,本官接了。不过本官丑话说在前头,周延不是好惹的,他若反击,本官未必保得住你。”
江眠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大人。民妇自己保自己。”
张尚书点点头,让人收了状子和头面,又让人给江眠录了口供,便让她回去等消息。
出了刑部,青杏腿都软了。
“二奶奶,刑部接了!接了!”
江眠点点头,脸上却没有喜色。
结是结了,可这只是开始。
周延那边,很快就会知道。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果然,三天后,风声就传遍了京城。
“听说有个女人告周尚书的老婆,说她几十年前下毒害人!”
“疯了吧?周尚书的夫人,那是能随便告的?”
“可不是疯了,人家手里有证据,有头面,还有太后宫里的李公公作证!”
“李公公?太后跟前那个?”
“就是他!”
一时间,满城风雨,说什么的都有。
周府那边,却一直没动静。
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江眠心里清楚,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周延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一击致命。
这日傍晚,裴归舟从外头回来,脸色有些凝重。
“眠娘,周延动手了。”
江眠心里一紧。
“怎么了?”
“李公公被调走了。”
江眠愣住了。
“调走?调去哪儿?”
“去皇陵守墓。”裴归舟看着她,“说是太后派他去给先帝守灵,即日启程。”
江眠的心沉了下去。
李公公是她最重要的人证。
他一走,案子就塌了一半。
“周延怎么做到的?”
“太后跟前有人。”裴归舟说,“周延的夫人这些年没少往宫里送礼,跟太后身边的嬷嬷打得火热。这回的事,就是那个嬷嬷在太后跟前吹的风。”
江眠沉默了。
她早该想到的。
周延能在朝堂上屹立几十年不倒,靠的就是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他动不了李公公,可他能让太后动。
“现在怎么办?”
裴归舟看着她,忽然问:“你还想继续吗?”
江眠一怔。
“什么意思?”
“李公公一走,人证没了。单靠那套头面,证明不了周夫人下毒。这案子,越来越难打了。”
江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阿舟,你知道商人最怕什么吗?”
裴归舟摇摇头。
“最怕没货。可只要货在,就不怕没人买。”江眠看着他,“头面还在,那就是货。李公公没了,那就找别的人。周延能堵住一个,堵不住所有。”
裴归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还想找谁?”
“那个宫女的家人。”江眠说,“她不是有个弟弟吗?当年她出事之后,那个弟弟被人送出宫,从此下落不明。如果能找到他,他姐姐临死前说过什么,他应该知道。”
裴归舟眼睛一亮。
“你怎么知道她有个弟弟?”
“李公公告诉我的。”江眠说,“他走之前,让人给我送了封信,里头写了他知道的所有线索。那个弟弟,就是其中之一。”
裴归舟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脸色渐渐凝重。
“这个人,在哪儿?”
“不知道。”江眠说,“李公公只说他当年被人送出宫,之后就没了消息。但他留了一个名字,说是那个弟弟的养父留下的。”
“什么名字?”
“姓郑,叫郑大,是个木匠。当年在城东开过木匠铺。”
裴归舟点点头。
“我让人去查。”
他出门去了。
江眠坐在屋里,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她不知道自己这条路走得对不对。
可她知道,不走,一辈子都会后悔。
五日后,消息来了。
那个叫郑大的木匠,早就不在城东了。十几年前搬了家,搬到城南的一条巷子里。如今还活着,七十多岁了,还在做木工活。
江眠和裴归舟立刻赶去。
城南那条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皮斑驳,露出里头的土坯。巷子深处有一个小院,门口堆着些木料,一股木屑的香味飘出来。
江眠敲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开了门。
“你们找谁?”
“请问,是郑师傅吗?”
老头点点头,打量着他们。
“你们是……”
“晚辈姓江,想打听一个人。”江眠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郑师傅,能否借一步说话?”
老头看了那银子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把门打开。
“进来吧。”
院子里堆满了木料和半成品的家具,一张破旧的桌子上放着茶壶茶碗。老头让他们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
“你们打听谁?”
江眠把那宫女弟弟的事说了。
老头听完,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忽然问:“你们是官府的人?”
“不是。”
“那是……”
“我是当年金缕阁沈娘子的女儿。”江眠一字一句,“那个宫女,叫阿秀。她帮人下毒害了我娘,自己也被人害死了。我想找到她弟弟,问问他,他姐姐临死前说过什么。”
老头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阿秀……”
他低下头,声音发颤。
“阿秀是我妹妹。”
江眠愣住了。
“你……你就是她弟弟?”
老头点点头。
“我叫郑阿福。当年阿秀出事的时候,我才七岁。是宫里的李公公托人把我送出来的,让我跟着养父郑大学手艺,改名换姓,从此别再提阿秀的事。”
江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记得你姐姐说过什么吗?”
郑阿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进了屋,不多时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头是一封信。
纸张发黄,边角都破了,可字迹还清晰。
“这是阿秀托人带给我的。”他说,“那时候她已经被关起来了,知道自己活不了,就写了这封信,让人偷偷带出来给我。”
江眠接过信,手微微发抖。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阿弟,姐姐对不起你。姐姐做错了事,被人利用了。那盘糕点,是周夫人让我送的,我不知道里头有毒。等我知道了,已经晚了。姐姐要死了,你好好活着,别给姐姐报仇,那些人你惹不起。姐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贪那五百两银子。若有来世,姐再也不贪了。”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秀”字。
江眠看着那封信,眼眶发热。
贪那五百两银子。
一条命,就值五百两。
郑阿福抹了抹眼泪,看着江眠。
“这位娘子,你查这些事,是想给沈娘子报仇吗?”
江眠点点头。
“是。”
郑阿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封信,你拿去吧。”
江眠一怔。
“你……你愿意给我?”
“愿意。”郑阿福说,“我窝囊了一辈子,不敢给阿秀报仇。可你不一样。你一个女人家,敢去告周家,敢跟那些人斗,我佩服你。”
他把信塞进江眠手里。
“拿着。阿秀虽然做错了事,可她也是被人害的。她临死前写了这封信,就是想让人知道真相。你替她把这真相说出来,也算……也算还她一个清白。”
江眠看着那封信,眼眶发热。
“多谢郑师傅。”
郑阿福摆摆手。
“不用谢。你……你小心些。那些人,不好惹。”
江眠点点头,郑重行了一礼,出了院子。
走在巷子里,她忽然问裴归舟。
“阿舟,你说,那个阿秀,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归舟想了想。
“一个可怜人。”
“可怜?”
“从小没了爹娘,跟着弟弟相依为命。为了养活弟弟,进宫当了宫女。别人给她五百两,她就动了心。她不知道那是毒药,以为只是普通的糕点。等她知道了,已经晚了。”他看着她,“这样的人,是可怜,不是可恨。”
江眠沉默了。
她想起那个宫女临死前写的信,想起那句“若有来世,姐再也不贪了”。
是啊,她是可怜人。
被人利用,被人灭口,临死前还在忏悔。
可她的忏悔,改变不了她害了人的事实。
“阿舟,”她忽然问,“你说,这世上的事,到底谁对谁错?”
裴归舟看着她,目光温柔。
“说不清。可有一件事,我知道是对的。”
“什么?”
“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他说,“不管谁对谁错,真相是最重要的。只有真相出来了,该认的认,该罚的罚,才能了结。”
江眠点点头。
对。
真相最重要。
她捧着那封信,一步一步往前走。
有了这封信,案子的证据就更足了。
周延,你等着。
半个月后,案子有了转机。
刑部张尚书传来消息,说找到了一个当年在侯府当差的老人。那人七十多岁了,如今住在城郊,当年是侯府老太太的贴身丫鬟。
江眠和裴归舟立刻赶去。
那老人姓周,人都叫她周嬷嬷。她头发全白了,眼睛也有些花,可说起当年的事,却条理清楚。
“老太太那个人,心眼小,记仇。”她说,“当年沈娘子的金缕阁开张,抢了宝华楼的生意。宝华楼是老太太娘家开的,她心里不痛快,就天天念叨,要找机会整治沈娘子。”
江眠问:“后来呢?”
“后来贵妃死了,说是沈娘子的头面有毒。老太太高兴得不行,说‘活该,让她抢咱们生意’。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那事也太巧了。可我只是个丫鬟,不敢问。”
裴归舟问:“老太太跟周家是什么关系?”
周嬷嬷想了想。
“老太太的闺女,嫁给了周家。那个周夫人,就是老太太的亲闺女。”
江眠心里一沉。
果然。
周夫人,就是侯府老太太的女儿。
一条线,彻底串起来了。
宝华楼王家,永宁侯府陆家,吏部尚书周家——三家联姻,盘根错节,联手害了她娘。
“嬷嬷,”她问,“你愿意作证吗?”
周嬷嬷犹豫了一下。
“我……我怕。”
“怕什么?”
“怕那些人报复。”她低着头,“我都这把年纪了,只想安生过完剩下的日子。”
江眠沉默了。
她不能逼一个老人去冒险。
可她实在需要这个人证。
裴归舟忽然开口。
“嬷嬷,你若愿意作证,我们可以把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那些人找不到你。”
周嬷嬷抬起头。
“什么地方?”
“江南。”裴归舟说,“那里有我的朋友,可以照顾你。等案子结了,你若想回来,再回来。”
周嬷嬷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我作证。”
从周嬷嬷家出来,江眠长长出了口气。
“阿舟,你说,这回证据够了吗?”
裴归舟想了想。
“够了。人证物证俱全,这案子翻不了。”
江眠点点头,可心里还是不踏实。
周延那边,一直没动静。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害怕。
果然,三天后,出事了。
那天夜里,江眠正在客栈里休息,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她推门出去,就见院子里站满了人,火把通明,照得如同白昼。
打头的是个穿官服的人,冷着脸问:“谁是江氏?”
江眠站出来。
“我是。”
那人一挥手。
“拿下!”
几个衙役冲上来,要抓江眠。青杏吓得尖叫,裴归舟从屋里冲出来,挡在江眠身前。
“你们凭什么抓人?”
那人冷笑一声。
“凭什么?有人告江氏勾结太监,盗取宫中宝物。那套头面,是宫里的东西,她偷了来,还拿去当证据,这是欺君之罪!”
江眠脑子里轰的一声。
盗取宫中宝物。
欺君之罪。
这是死罪。
“我没有偷!”她喊,“那是李公公给我的!”
“李公公?”那人冷笑,“李公公已经被发配去皇陵了,死无对证。你说是他给的,有证据吗?”
江眠愣住了。
她没有证据。
李公公给她的,只有那套头面,和一封信。可那封信,她不能拿出来——那是李公公写给她的,拿出来只会连累他。
“抓起来!”
衙役们推开裴归舟,把江眠按在地上,用绳子捆住她的手腕。
“二奶奶!”青杏哭着扑上来,被人推开。
裴归舟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他看着那个穿官服的人,一字一句问:“谁让你来的?”
那人冷笑。
“刑部张尚书。怎么,你有意见?”
裴归舟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冷的,看得那人心里发毛。
“好。刑部张尚书。我记住了。”
那人哼了一声,带着人把江眠押走了。
江眠被关进了刑部大牢。
牢房里又潮又暗,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放着个破木桶,散发着恶臭。她靠着墙坐着,望着铁栅栏外那一小片光亮,心里出奇地平静。
早就知道会这样。
周延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他一定会反击。
只是没想到,他反击得这么快,这么狠。
盗取宫中宝物——这个罪名,比告他老婆狠多了。一旦坐实,就是死罪,谁也救不了。
可她没有偷。
那套头面,是李公公给她的。
李公公现在在皇陵,她的话没人信。
怎么办?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一定有办法。
一定有。
忽然,铁栅栏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影走过来,停在牢房门口。
是裴归舟。
“阿舟?”她站起来,走到栅栏边,“你怎么进来的?”
裴归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心疼。
“花了点银子。”他隔着栅栏,握住她的手,“眠娘,你受苦了。”
江眠摇摇头。
“没事。外头怎么样了?”
裴归舟沉默了一会儿。
“张尚书反水了。”
江眠心里一沉。
“他……是周延的人?”
“应该是。”裴归舟说,“他接你的案子,本来就是个局。等你把证据都拿出来,再给你扣个盗取宫物的罪名,人证物证一起废掉。一石二鸟。”
江眠沉默了。
好毒的计策。
她还以为张尚书是个好人,原来也是周延的人。
“那周嬷嬷呢?”
“我把她送走了。”裴归舟说,“连夜送去了江南。那些人找不到她。”
江眠松了口气。
还好。
至少周嬷嬷没事。
“阿福呢?”
“也送走了。”裴归舟看着她,“你放心,证人都在,证据也都在。只是现在不能拿出来。”
江眠点点头。
她知道。
现在拿出来,只会被当成赃物没收。
要等。
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阿舟,”她忽然问,“你怕不怕?”
裴归舟看着她,目光温柔。
“怕什么?”
“怕我出不去。”
裴归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不会出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在外头。”他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眠娘,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救你出去。”
江眠看着他,眼眶忽然热了。
这个男人,从青溪镇到京城,从查案到入狱,一直都在她身边。
他帮她,陪她,护她,从不求回报。
“阿舟……”
“什么都别说。”裴归舟打断她,“你好好待着,别怕。我走了。”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离开。
江眠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牢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可她心里,却不再那么害怕了。
因为有人在外头等她。
三日后,事情有了转机。
裴归舟找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姓赵,是刑部的书吏,当年经手过那套头面的入库记录。他告诉裴归舟,那套头面根本不是宫中宝物,而是太后私下收着的旧物,李公公拿出来的时候,太后是知道的。
“太后知道?”裴归舟眼睛一亮。
“知道。”赵书吏压低声音,“太后娘娘说了,那套头面是沈娘子做的,手艺好,留着可惜了。李公公说要借给故人之女,太后点了头的。”
裴归舟心跳漏了一拍。
太后点了头的。
那就不算偷。
“你能作证吗?”
赵书吏犹豫了一下。
“能。可我怕……”
“怕什么?”
“怕周尚书。”他低着头,“他是吏部尚书,我的前程捏在他手里。”
裴归舟沉默了一会儿。
“你若作证,我可以保你。”
赵书吏抬起头。
“你怎么保?”
裴归舟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递给他看。
赵书吏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令牌上刻着一个字——“端”。
端王。
当今皇上的亲弟弟,手握重兵,权倾朝野。
“你……你是端王的人?”
裴归舟摇摇头。
“我不是端王的人。可这块令牌,是端王欠我爹的。”
赵书吏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我作证。”
江眠出狱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刑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有些恍惚。
在里面关了七天,像过了一辈子。
“二奶奶!”青杏哭着扑上来,抱着她不放,“您可算出来了,吓死奴婢了……”
江眠拍拍她的背。
“没事了。”
裴归舟站在旁边,看着她,目光温柔。
“眠娘,走吧。”
江眠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驶过街道,穿过人群,在一座大宅前停下。
江眠掀开帘子一看,愣住了。
“这是……”
“端王府。”裴归舟看着她,“端王想见你。”
江眠心里一跳。
端王。
皇上的亲弟弟,手握重兵,权倾朝野。
他为什么要见她?
跟着裴归舟进了王府,穿过几道门,进了一座小厅。厅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常服,面容威严,目光锐利。
“草民江氏,见过端王殿下。”
端王摆摆手。
“起来吧。”
江眠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端王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就是沈娘子的女儿?”
“是。”
“你娘的手艺,本王听说过。当年金缕阁的东西,本王还买过几件。”他顿了顿,“你这回告周延,告得不错。”
江眠愣住了。
不错?
端王这是在夸她?
“殿下……”
“周延那个人,本王早就想动他了。”端王站起来,走到窗前,“可他藏得深,动不了。你这回一闹,他急了,露出了马脚。盗取宫物——这种罪名都敢捏造,胆子不小。”
江眠心跳漏了一拍。
“殿下的意思是……”
“本王的意思是,你的案子,本王接了。”端王回过头,看着她,“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本王的事。周延再大的本事,也不敢动端王府的人。”
江眠怔住了。
端王要保她?
为什么?
她看向裴归舟,裴归舟微微点头。
她明白了。
是他。
是他用那块令牌,换来了端王的支持。
“多谢殿下。”她跪下,郑重行了一礼。
端王摆摆手。
“不必谢我。谢他。”他指了指裴归舟,“这小子,为了你,把当年他爹的人情都用了。本王欠他爹一条命,不能不还。”
江眠看向裴归舟,眼眶发热。
这个人,到底为她做了多少?
出了端王府,江眠问:“阿舟,那块令牌,是你爹留给你的?”
裴归舟点点头。
“端王年轻时候,受过我爹的恩惠。那会儿他还不是王爷,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是我爹在皇上跟前替他说话,他才有了今天。那块令牌,是他给我爹的,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江眠沉默了。
他把这个人情,用在了她身上。
“阿舟……”
“别多想。”裴归舟打断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那块令牌,放着也是放着,用了正好。”
江眠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男人,明明可以不管她的闲事,明明可以回他的青溪镇继续教书,可他没有。
他留下来,陪她,帮她,护她。
从青溪镇到京城,从查案到入狱,从李公公到端王,一步一步,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
“阿舟,”她轻轻说,“谢谢你。”
裴归舟看着她,目光温柔。
“眠娘,我说过,不必谢。”
两人对望着,谁也没再说话。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传来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交织成京城独有的喧嚣。
可在这条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