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3-07 01:15:25

第二日一早,江眠去了顺天府。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根银钗,手里捧着那个装着雷山头面的匣子,站在顺天府衙门口,等着开门。

青杏陪着她,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二奶奶,您说这府尹能接状子吗?”

“不知道。”

“那咱们等什么?”

“等一个态度。”江眠看着那两扇朱红大门,“看看周延的人,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辰时正,大门开了。

江眠走进去,在堂前跪下,递上状子。

顺天府尹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坐在堂上,接过状子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你要告谁?”

“告周延之妻周王氏,指使宫女下毒,栽赃陷害民妇之母沈氏。”

钱府尹倒吸一口凉气。

周延。

吏部尚书,太子少保,权倾朝野。

这女人是疯了不成?

“你可有证据?”

江眠打开匣子,露出那套金雷山头面。

“这是当年沈氏为贵妃所做头面,如今在民妇手中。贵妃死因是糕点中毒,而非头面金粉。这套头面完好无损,便是铁证。”

钱府尹看着那套头面,眼睛都直了。

他是识货的,知道这东西的价值。可他更知道,这东西背后牵扯的人,他惹不起。

“这……这只能证明头面无毒,证明不了周夫人下毒。”

“民妇有人证。”江眠一字一句,“太后宫里的李公公,当年曾亲眼看见周夫人与那宫女来往密切。宫女临死前,也曾托人带话给李公公,说是周夫人逼她做的。”

钱府尹沉默了。

李公公。

太后跟前的红人,在宫里当差几十年,连皇上都敬他三分。

这人证,分量太重了。

可他敢接吗?

接了,就是跟周延作对。不接,这女人拿着证据,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

“此案年代久远,证据不足,本官不能受理。”

江眠抬起头,看着他。

“府尹大人,您连查都不查,就说证据不足?”

钱府尹脸色一僵。

“本官说不足就不足,退下!”

江眠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冷的,看得钱府尹心里发毛。

“大人既然不受理,民妇就去大理寺。”

她站起来,捧着匣子,转身就走。

钱府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江眠出了顺天府,上了马车,直奔大理寺。

大理寺卿姓孙,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他接过状子看了半天,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这事……老夫做不了主。”

江眠看着他。

“大人是怕周延?”

孙寺卿脸色一变。

“大胆!本官秉公执法,何来怕字?”

“那大人为何不受理?”

孙寺卿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江娘子,老夫跟你说实话吧。这事,不光牵扯周延,还牵扯永宁侯府,牵扯宫里。老夫这把老骨头,担不起这干系。你……你去刑部吧。”

江眠看着他,心里明白了。

这老头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

周延的势力太大,大到连大理寺卿都不敢得罪。

她没再说什么,捧着匣子,又去了刑部。

刑部尚书姓张,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精明强干的样子。他看了状子,又看了那套头面,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

“江娘子,这案子,本官可以接。”

江眠眼睛一亮。

“但是——”

张尚书看着她,目光复杂。

“本官接案之后,要关押人证物证,要传讯相关人等。这其中,包括周夫人,包括李公公,包括永宁侯府的人。这些人,你惹得起吗?”

江眠沉默了一瞬。

“民妇惹不起。可民妇不怕。”

张尚书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一个不怕。”他站起来,“江娘子,这案子,本官接了。不过本官丑话说在前头,周延不是好惹的,他若反击,本官未必保得住你。”

江眠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大人。民妇自己保自己。”

张尚书点点头,让人收了状子和头面,又让人给江眠录了口供,便让她回去等消息。

出了刑部,青杏腿都软了。

“二奶奶,刑部接了!接了!”

江眠点点头,脸上却没有喜色。

结是结了,可这只是开始。

周延那边,很快就会知道。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果然,三天后,风声就传遍了京城。

“听说有个女人告周尚书的老婆,说她几十年前下毒害人!”

“疯了吧?周尚书的夫人,那是能随便告的?”

“可不是疯了,人家手里有证据,有头面,还有太后宫里的李公公作证!”

“李公公?太后跟前那个?”

“就是他!”

一时间,满城风雨,说什么的都有。

周府那边,却一直没动静。

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江眠心里清楚,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周延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一击致命。

这日傍晚,裴归舟从外头回来,脸色有些凝重。

“眠娘,周延动手了。”

江眠心里一紧。

“怎么了?”

“李公公被调走了。”

江眠愣住了。

“调走?调去哪儿?”

“去皇陵守墓。”裴归舟看着她,“说是太后派他去给先帝守灵,即日启程。”

江眠的心沉了下去。

李公公是她最重要的人证。

他一走,案子就塌了一半。

“周延怎么做到的?”

“太后跟前有人。”裴归舟说,“周延的夫人这些年没少往宫里送礼,跟太后身边的嬷嬷打得火热。这回的事,就是那个嬷嬷在太后跟前吹的风。”

江眠沉默了。

她早该想到的。

周延能在朝堂上屹立几十年不倒,靠的就是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他动不了李公公,可他能让太后动。

“现在怎么办?”

裴归舟看着她,忽然问:“你还想继续吗?”

江眠一怔。

“什么意思?”

“李公公一走,人证没了。单靠那套头面,证明不了周夫人下毒。这案子,越来越难打了。”

江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阿舟,你知道商人最怕什么吗?”

裴归舟摇摇头。

“最怕没货。可只要货在,就不怕没人买。”江眠看着他,“头面还在,那就是货。李公公没了,那就找别的人。周延能堵住一个,堵不住所有。”

裴归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还想找谁?”

“那个宫女的家人。”江眠说,“她不是有个弟弟吗?当年她出事之后,那个弟弟被人送出宫,从此下落不明。如果能找到他,他姐姐临死前说过什么,他应该知道。”

裴归舟眼睛一亮。

“你怎么知道她有个弟弟?”

“李公公告诉我的。”江眠说,“他走之前,让人给我送了封信,里头写了他知道的所有线索。那个弟弟,就是其中之一。”

裴归舟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脸色渐渐凝重。

“这个人,在哪儿?”

“不知道。”江眠说,“李公公只说他当年被人送出宫,之后就没了消息。但他留了一个名字,说是那个弟弟的养父留下的。”

“什么名字?”

“姓郑,叫郑大,是个木匠。当年在城东开过木匠铺。”

裴归舟点点头。

“我让人去查。”

他出门去了。

江眠坐在屋里,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她不知道自己这条路走得对不对。

可她知道,不走,一辈子都会后悔。

五日后,消息来了。

那个叫郑大的木匠,早就不在城东了。十几年前搬了家,搬到城南的一条巷子里。如今还活着,七十多岁了,还在做木工活。

江眠和裴归舟立刻赶去。

城南那条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皮斑驳,露出里头的土坯。巷子深处有一个小院,门口堆着些木料,一股木屑的香味飘出来。

江眠敲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开了门。

“你们找谁?”

“请问,是郑师傅吗?”

老头点点头,打量着他们。

“你们是……”

“晚辈姓江,想打听一个人。”江眠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郑师傅,能否借一步说话?”

老头看了那银子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把门打开。

“进来吧。”

院子里堆满了木料和半成品的家具,一张破旧的桌子上放着茶壶茶碗。老头让他们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

“你们打听谁?”

江眠把那宫女弟弟的事说了。

老头听完,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忽然问:“你们是官府的人?”

“不是。”

“那是……”

“我是当年金缕阁沈娘子的女儿。”江眠一字一句,“那个宫女,叫阿秀。她帮人下毒害了我娘,自己也被人害死了。我想找到她弟弟,问问他,他姐姐临死前说过什么。”

老头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阿秀……”

他低下头,声音发颤。

“阿秀是我妹妹。”

江眠愣住了。

“你……你就是她弟弟?”

老头点点头。

“我叫郑阿福。当年阿秀出事的时候,我才七岁。是宫里的李公公托人把我送出来的,让我跟着养父郑大学手艺,改名换姓,从此别再提阿秀的事。”

江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记得你姐姐说过什么吗?”

郑阿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进了屋,不多时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头是一封信。

纸张发黄,边角都破了,可字迹还清晰。

“这是阿秀托人带给我的。”他说,“那时候她已经被关起来了,知道自己活不了,就写了这封信,让人偷偷带出来给我。”

江眠接过信,手微微发抖。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阿弟,姐姐对不起你。姐姐做错了事,被人利用了。那盘糕点,是周夫人让我送的,我不知道里头有毒。等我知道了,已经晚了。姐姐要死了,你好好活着,别给姐姐报仇,那些人你惹不起。姐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贪那五百两银子。若有来世,姐再也不贪了。”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秀”字。

江眠看着那封信,眼眶发热。

贪那五百两银子。

一条命,就值五百两。

郑阿福抹了抹眼泪,看着江眠。

“这位娘子,你查这些事,是想给沈娘子报仇吗?”

江眠点点头。

“是。”

郑阿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封信,你拿去吧。”

江眠一怔。

“你……你愿意给我?”

“愿意。”郑阿福说,“我窝囊了一辈子,不敢给阿秀报仇。可你不一样。你一个女人家,敢去告周家,敢跟那些人斗,我佩服你。”

他把信塞进江眠手里。

“拿着。阿秀虽然做错了事,可她也是被人害的。她临死前写了这封信,就是想让人知道真相。你替她把这真相说出来,也算……也算还她一个清白。”

江眠看着那封信,眼眶发热。

“多谢郑师傅。”

郑阿福摆摆手。

“不用谢。你……你小心些。那些人,不好惹。”

江眠点点头,郑重行了一礼,出了院子。

走在巷子里,她忽然问裴归舟。

“阿舟,你说,那个阿秀,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归舟想了想。

“一个可怜人。”

“可怜?”

“从小没了爹娘,跟着弟弟相依为命。为了养活弟弟,进宫当了宫女。别人给她五百两,她就动了心。她不知道那是毒药,以为只是普通的糕点。等她知道了,已经晚了。”他看着她,“这样的人,是可怜,不是可恨。”

江眠沉默了。

她想起那个宫女临死前写的信,想起那句“若有来世,姐再也不贪了”。

是啊,她是可怜人。

被人利用,被人灭口,临死前还在忏悔。

可她的忏悔,改变不了她害了人的事实。

“阿舟,”她忽然问,“你说,这世上的事,到底谁对谁错?”

裴归舟看着她,目光温柔。

“说不清。可有一件事,我知道是对的。”

“什么?”

“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他说,“不管谁对谁错,真相是最重要的。只有真相出来了,该认的认,该罚的罚,才能了结。”

江眠点点头。

对。

真相最重要。

她捧着那封信,一步一步往前走。

有了这封信,案子的证据就更足了。

周延,你等着。

半个月后,案子有了转机。

刑部张尚书传来消息,说找到了一个当年在侯府当差的老人。那人七十多岁了,如今住在城郊,当年是侯府老太太的贴身丫鬟。

江眠和裴归舟立刻赶去。

那老人姓周,人都叫她周嬷嬷。她头发全白了,眼睛也有些花,可说起当年的事,却条理清楚。

“老太太那个人,心眼小,记仇。”她说,“当年沈娘子的金缕阁开张,抢了宝华楼的生意。宝华楼是老太太娘家开的,她心里不痛快,就天天念叨,要找机会整治沈娘子。”

江眠问:“后来呢?”

“后来贵妃死了,说是沈娘子的头面有毒。老太太高兴得不行,说‘活该,让她抢咱们生意’。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那事也太巧了。可我只是个丫鬟,不敢问。”

裴归舟问:“老太太跟周家是什么关系?”

周嬷嬷想了想。

“老太太的闺女,嫁给了周家。那个周夫人,就是老太太的亲闺女。”

江眠心里一沉。

果然。

周夫人,就是侯府老太太的女儿。

一条线,彻底串起来了。

宝华楼王家,永宁侯府陆家,吏部尚书周家——三家联姻,盘根错节,联手害了她娘。

“嬷嬷,”她问,“你愿意作证吗?”

周嬷嬷犹豫了一下。

“我……我怕。”

“怕什么?”

“怕那些人报复。”她低着头,“我都这把年纪了,只想安生过完剩下的日子。”

江眠沉默了。

她不能逼一个老人去冒险。

可她实在需要这个人证。

裴归舟忽然开口。

“嬷嬷,你若愿意作证,我们可以把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那些人找不到你。”

周嬷嬷抬起头。

“什么地方?”

“江南。”裴归舟说,“那里有我的朋友,可以照顾你。等案子结了,你若想回来,再回来。”

周嬷嬷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我作证。”

从周嬷嬷家出来,江眠长长出了口气。

“阿舟,你说,这回证据够了吗?”

裴归舟想了想。

“够了。人证物证俱全,这案子翻不了。”

江眠点点头,可心里还是不踏实。

周延那边,一直没动静。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害怕。

果然,三天后,出事了。

那天夜里,江眠正在客栈里休息,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她推门出去,就见院子里站满了人,火把通明,照得如同白昼。

打头的是个穿官服的人,冷着脸问:“谁是江氏?”

江眠站出来。

“我是。”

那人一挥手。

“拿下!”

几个衙役冲上来,要抓江眠。青杏吓得尖叫,裴归舟从屋里冲出来,挡在江眠身前。

“你们凭什么抓人?”

那人冷笑一声。

“凭什么?有人告江氏勾结太监,盗取宫中宝物。那套头面,是宫里的东西,她偷了来,还拿去当证据,这是欺君之罪!”

江眠脑子里轰的一声。

盗取宫中宝物。

欺君之罪。

这是死罪。

“我没有偷!”她喊,“那是李公公给我的!”

“李公公?”那人冷笑,“李公公已经被发配去皇陵了,死无对证。你说是他给的,有证据吗?”

江眠愣住了。

她没有证据。

李公公给她的,只有那套头面,和一封信。可那封信,她不能拿出来——那是李公公写给她的,拿出来只会连累他。

“抓起来!”

衙役们推开裴归舟,把江眠按在地上,用绳子捆住她的手腕。

“二奶奶!”青杏哭着扑上来,被人推开。

裴归舟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他看着那个穿官服的人,一字一句问:“谁让你来的?”

那人冷笑。

“刑部张尚书。怎么,你有意见?”

裴归舟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冷的,看得那人心里发毛。

“好。刑部张尚书。我记住了。”

那人哼了一声,带着人把江眠押走了。

江眠被关进了刑部大牢。

牢房里又潮又暗,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放着个破木桶,散发着恶臭。她靠着墙坐着,望着铁栅栏外那一小片光亮,心里出奇地平静。

早就知道会这样。

周延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他一定会反击。

只是没想到,他反击得这么快,这么狠。

盗取宫中宝物——这个罪名,比告他老婆狠多了。一旦坐实,就是死罪,谁也救不了。

可她没有偷。

那套头面,是李公公给她的。

李公公现在在皇陵,她的话没人信。

怎么办?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一定有办法。

一定有。

忽然,铁栅栏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影走过来,停在牢房门口。

是裴归舟。

“阿舟?”她站起来,走到栅栏边,“你怎么进来的?”

裴归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心疼。

“花了点银子。”他隔着栅栏,握住她的手,“眠娘,你受苦了。”

江眠摇摇头。

“没事。外头怎么样了?”

裴归舟沉默了一会儿。

“张尚书反水了。”

江眠心里一沉。

“他……是周延的人?”

“应该是。”裴归舟说,“他接你的案子,本来就是个局。等你把证据都拿出来,再给你扣个盗取宫物的罪名,人证物证一起废掉。一石二鸟。”

江眠沉默了。

好毒的计策。

她还以为张尚书是个好人,原来也是周延的人。

“那周嬷嬷呢?”

“我把她送走了。”裴归舟说,“连夜送去了江南。那些人找不到她。”

江眠松了口气。

还好。

至少周嬷嬷没事。

“阿福呢?”

“也送走了。”裴归舟看着她,“你放心,证人都在,证据也都在。只是现在不能拿出来。”

江眠点点头。

她知道。

现在拿出来,只会被当成赃物没收。

要等。

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阿舟,”她忽然问,“你怕不怕?”

裴归舟看着她,目光温柔。

“怕什么?”

“怕我出不去。”

裴归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不会出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在外头。”他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眠娘,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救你出去。”

江眠看着他,眼眶忽然热了。

这个男人,从青溪镇到京城,从查案到入狱,一直都在她身边。

他帮她,陪她,护她,从不求回报。

“阿舟……”

“什么都别说。”裴归舟打断她,“你好好待着,别怕。我走了。”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离开。

江眠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牢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可她心里,却不再那么害怕了。

因为有人在外头等她。

三日后,事情有了转机。

裴归舟找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姓赵,是刑部的书吏,当年经手过那套头面的入库记录。他告诉裴归舟,那套头面根本不是宫中宝物,而是太后私下收着的旧物,李公公拿出来的时候,太后是知道的。

“太后知道?”裴归舟眼睛一亮。

“知道。”赵书吏压低声音,“太后娘娘说了,那套头面是沈娘子做的,手艺好,留着可惜了。李公公说要借给故人之女,太后点了头的。”

裴归舟心跳漏了一拍。

太后点了头的。

那就不算偷。

“你能作证吗?”

赵书吏犹豫了一下。

“能。可我怕……”

“怕什么?”

“怕周尚书。”他低着头,“他是吏部尚书,我的前程捏在他手里。”

裴归舟沉默了一会儿。

“你若作证,我可以保你。”

赵书吏抬起头。

“你怎么保?”

裴归舟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递给他看。

赵书吏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令牌上刻着一个字——“端”。

端王。

当今皇上的亲弟弟,手握重兵,权倾朝野。

“你……你是端王的人?”

裴归舟摇摇头。

“我不是端王的人。可这块令牌,是端王欠我爹的。”

赵书吏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我作证。”

江眠出狱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刑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有些恍惚。

在里面关了七天,像过了一辈子。

“二奶奶!”青杏哭着扑上来,抱着她不放,“您可算出来了,吓死奴婢了……”

江眠拍拍她的背。

“没事了。”

裴归舟站在旁边,看着她,目光温柔。

“眠娘,走吧。”

江眠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驶过街道,穿过人群,在一座大宅前停下。

江眠掀开帘子一看,愣住了。

“这是……”

“端王府。”裴归舟看着她,“端王想见你。”

江眠心里一跳。

端王。

皇上的亲弟弟,手握重兵,权倾朝野。

他为什么要见她?

跟着裴归舟进了王府,穿过几道门,进了一座小厅。厅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常服,面容威严,目光锐利。

“草民江氏,见过端王殿下。”

端王摆摆手。

“起来吧。”

江眠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端王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就是沈娘子的女儿?”

“是。”

“你娘的手艺,本王听说过。当年金缕阁的东西,本王还买过几件。”他顿了顿,“你这回告周延,告得不错。”

江眠愣住了。

不错?

端王这是在夸她?

“殿下……”

“周延那个人,本王早就想动他了。”端王站起来,走到窗前,“可他藏得深,动不了。你这回一闹,他急了,露出了马脚。盗取宫物——这种罪名都敢捏造,胆子不小。”

江眠心跳漏了一拍。

“殿下的意思是……”

“本王的意思是,你的案子,本王接了。”端王回过头,看着她,“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本王的事。周延再大的本事,也不敢动端王府的人。”

江眠怔住了。

端王要保她?

为什么?

她看向裴归舟,裴归舟微微点头。

她明白了。

是他。

是他用那块令牌,换来了端王的支持。

“多谢殿下。”她跪下,郑重行了一礼。

端王摆摆手。

“不必谢我。谢他。”他指了指裴归舟,“这小子,为了你,把当年他爹的人情都用了。本王欠他爹一条命,不能不还。”

江眠看向裴归舟,眼眶发热。

这个人,到底为她做了多少?

出了端王府,江眠问:“阿舟,那块令牌,是你爹留给你的?”

裴归舟点点头。

“端王年轻时候,受过我爹的恩惠。那会儿他还不是王爷,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是我爹在皇上跟前替他说话,他才有了今天。那块令牌,是他给我爹的,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江眠沉默了。

他把这个人情,用在了她身上。

“阿舟……”

“别多想。”裴归舟打断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那块令牌,放着也是放着,用了正好。”

江眠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男人,明明可以不管她的闲事,明明可以回他的青溪镇继续教书,可他没有。

他留下来,陪她,帮她,护她。

从青溪镇到京城,从查案到入狱,从李公公到端王,一步一步,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

“阿舟,”她轻轻说,“谢谢你。”

裴归舟看着她,目光温柔。

“眠娘,我说过,不必谢。”

两人对望着,谁也没再说话。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传来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交织成京城独有的喧嚣。

可在这条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