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端王撑腰,案子推进得快了起来。
刑部张尚书被停职查办,换了个新的尚书上来——姓韩,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他一上任,第一件事就是重审江眠的案子。
“江娘子,”韩尚书坐在堂上,看着跪在下面的江眠,“你把事情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江眠深吸一口气,从嫁进侯府说起,说到和离出府,说到去青溪镇,说到发现母亲遗物,说到进京查案,说到找到李公公、郑阿福、周嬷嬷,说到被周延栽赃入狱。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堂上堂下,鸦雀无声。
韩尚书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这些人证,如今都在何处?”
“李公公在皇陵,郑阿福和周嬷嬷被送去了江南。”
韩尚书点点头,让人去请端王帮忙,把李公公从皇陵接回来,又把郑阿福和周嬷嬷从江南接进京。
一个月后,人证物证齐备,案子正式开审。
那天,刑部大堂外头挤满了人。
有看热闹的百姓,有各家派来打探消息的仆人,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人——那是周延的人,来盯梢的。
江眠跪在堂下,裴归舟站在她身后,青杏躲在人群里,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韩尚书一拍惊堂木。
“带人证!”
第一个上来的是李公公。
他穿着深蓝色的袍子,头发全白了,背微微佝偻着,可走起路来依然稳稳当当。他在堂前跪下,给韩尚书行了个礼。
“老奴李安,见过大人。”
韩尚书点点头。
“李公公,你在宫里当差多少年了?”
“回大人,五十二年。”
“五十二年?”韩尚书微微动容,“那你可记得,当年贵妃薨逝的事?”
李公公点点头。
“记得。那是四十一年前的事。”
“那套金雷山头面,你可记得?”
“记得。”李公公说,“那是沈娘子做的,老奴亲眼见过。”
韩尚书让人把那个匣子拿上来,打开,露出那套头面。
“你确认一下,是不是这套?”
李公公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
“是。就是这套。当年贵妃戴过,后来太后收着了。前些日子,太后让老奴把这套头面借给江娘子,让她拿去当证据。”
韩尚书眼睛一亮。
“太后知道这事?”
“知道。”李公公一字一句,“太后说了,沈娘子的手艺好,可惜被人害了。若有人替她翻案,太后乐意帮忙。”
台下一片哗然。
太后都知道这事?
那周延还怎么斗?
韩尚书让人把李公公带下去,又叫第二个证人。
第二个是郑阿福。
他低着头,有些紧张,可说起话来还算清楚。
“草民郑阿福,是阿秀的弟弟。”
“阿秀是谁?”
“是……是当年给贵妃送糕点的宫女。”郑阿福说,“她临死前给草民写了一封信,说那盘糕点是周夫人让她送的,她不知道里头有毒。”
韩尚书接过那封信,看了一遍,脸色凝重。
“这封信,你可愿留在堂上作证?”
郑阿福点点头。
“愿意。”
第三个是周嬷嬷。
她年纪大了,走路都需要人扶着,可说起话来,却条理清楚。
“民妇周氏,当年在永宁侯府当差,伺候老太太。”
“老太太跟周家是什么关系?”
“老太太的闺女,嫁给了周家。那个周夫人,就是老太太的亲闺女。”
韩尚书眯起眼睛。
“你可记得,当年老太太说过什么?”
周嬷嬷想了想。
“贵妃出事之后,老太太高兴得很,说‘活该,让她抢咱们宝华楼的生意’。民妇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不敢问。”
韩尚书点点头,让人把她扶下去。
三个人证,一封信,一套头面。
证据确凿。
韩尚书抬起头,看着堂下。
“带被告周王氏!”
人群里一阵骚动。
周夫人来了。
她穿着酱色褙子,满头珠翠,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两个婆子,派头十足。走到堂前,也不跪,只微微欠了欠身。
“民妇周王氏,见过大人。”
韩尚书眉头一皱。
“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周夫人笑了笑。
“大人,民妇是吏部尚书夫人,正二品诰命。按大周律,诰命夫人见官,可不跪。”
韩尚书脸色一沉,却说不出话来。
她说得对,诰命夫人确实可以不跪。
周夫人往旁边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江眠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的笑。
“哟,这不是江娘子吗?好久不见。听说你被休了?怎么,外头的日子不好过,又想回京城来闹?”
江眠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夫人哼了一声,不再理她。
韩尚书一拍惊堂木。
“周王氏,有人告你四十一前指使宫女阿秀,在贵妃糕点中下毒,栽赃给金缕阁沈氏。你可认罪?”
周夫人笑了。
“大人,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死无对证,凭什么说是民妇做的?”
“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想抵赖?”
周夫人看了一眼那封信,又看了一眼那套头面,嘴角带着笑。
“就凭这些?一封信,几件首饰,几个老不死的奴才,就想定民妇的罪?大人,您也太好糊弄了。”
韩尚书脸色一沉。
“你——”
“大人别急。”周夫人打断他,“民妇也有话说。”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师爷。
“这是民妇的证词。当年贵妃出事的时候,民妇才十几岁,还没出嫁,在家里当姑娘。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能指使宫女下毒?能栽赃给沈娘子?大人,您信吗?”
台下一片议论声。
韩尚书看着那张证词,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说得对。
当年出事的时候,她确实只有十几岁。
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江眠忽然开口。
“大人,民妇有话要说。”
韩尚书点点头。
“说。”
江眠看着周夫人,一字一句。
“周夫人说自己当年只有十几岁,做不了这些事。可她忘了,她不是一个人。她身后,有她娘——永宁侯府的老太太,有她娘家——宝华楼王家。这些人,可不止十几岁。”
周夫人脸色微微一变。
“那又如何?你有证据证明他们参与了?”
江眠笑了。
“周夫人,您别急。民妇还有一个人证没请上来。”
韩尚书一愣。
“还有谁?”
江眠看向人群。
“请宝华楼老东家,王老爷子。”
人群里一阵骚动。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被人扶上来,颤颤巍巍地在堂前跪下。
周夫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爹……”
王老爷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韩尚书问:“这位是……”
“草民王德厚,宝华楼前东家。”老头的声音沙哑,却很清楚,“也是周王氏的亲爹。”
韩尚书眼睛一亮。
“你知道当年的事?”
王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知道。”
“说!”
王老爷子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当年那事,是草民的妹妹——也就是永宁侯府的老太太——出的主意。她嫉妒沈娘子的手艺,怕金缕阁抢了宝华楼的生意,就想了个法子,要除掉沈娘子。”
台下一片哗然。
“那法子,就是利用贵妃。”王老爷子继续说,“老太太让草民的女儿——也就是周王氏——去结交贵妃身边的宫女,花银子收买她,让她在贵妃的糕点里下毒。那毒药,是草民从一个江湖郎中那儿买的,无色无味,查不出来。”
江眠攥紧了手。
果然。
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贵妃死后,老太太让人放出风声,说是那套头面上的金粉有毒。皇上震怒,要抓沈娘子问罪。沈娘子提前得了信,跑了。后来……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
韩尚书问:“那你为何现在才说出来?”
王老爷子沉默了很久。
“因为草民快死了。”他抬起头,看着周夫人,“草民只有这一个闺女,想护她一辈子。可草民老了,护不动了。她做的那些事,迟早要遭报应。与其让她继续错下去,不如……不如让真相出来。”
周夫人脸色惨白。
“爹……你、你怎么能……”
王老爷子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韩尚书一拍惊堂木。
“周王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夫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看看她爹,又看看江眠,又看看堂上的韩尚书,忽然浑身发抖。
“我……我是冤枉的!那些事不是我做的!是我娘!是我娘让我做的!”
韩尚书冷冷地看着她。
“你承认了?”
周夫人愣住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不、不是……我没承认……”
韩尚书冷笑一声。
“来人,把周王氏押下去,听候发落!”
几个衙役冲上来,把周夫人按住。她拼命挣扎,尖声叫着:“我是诰命夫人!你们不能抓我!我女婿是吏部尚书!你们敢——”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外。
堂下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涌来。
江眠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套头面,看着她娘的遗物,眼眶发热。
娘,你看见了吗?
真相大白了。
那些人,终于付出代价了。
案子审完,江眠走出刑部大堂。
外头的阳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台阶上,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有些恍惚。
四十一年的冤案,终于翻了。
她娘,终于清白了。
“眠娘。”
裴归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回过头,看见他站在那儿,目光温柔。
“阿舟。”
两人对望着,谁也没说话。
青杏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二奶奶!赢了!咱们赢了!”
江眠拍拍她的背,笑了。
“嗯,赢了。”
人群里,有人走过来。
是李公公。
他穿着便服,头发全白了,可精神还好。他走到江眠面前,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你娘要是能看见今天,该多好。”
江眠点点头,眼眶也热了。
“多谢公公。没有您,这案子翻不了。”
李公公摆摆手。
“不用谢我。要谢,谢你自己。是你自己争气。”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江眠手里。
“这是你娘当年留在我这儿的东西。我一直收着,想着有朝一日还给你。”
江眠打开布包,愣住了。
里头是一对玉镯。
成色极好,温润如脂,一看就是上好的羊脂玉。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字——“知微”。
她娘的名字。
“这是……”
“你娘刚开金缕阁那年,赚了第一笔银子,买了这对镯子。”李公公说,“她说,等她老了,留给女儿当嫁妆。”
江眠握着那对镯子,眼泪终于掉下来。
娘……
“江娘子。”又一个人走过来。
是端王。
他穿着常服,身边只带了两个随从,可那气势,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殿下。”江眠行了个礼。
端王摆摆手。
“不必多礼。本王来,是想告诉你,周延被革职查办了。”
江眠一愣。
“这么快?”
“他这些年做的事,不止这一桩。”端王冷笑一声,“贪赃枉法,卖官鬻爵,结党营私,欺男霸女——桩桩件件,够他死十回了。如今他老婆一认罪,墙倒众人推,有的是人出来告他。”
江眠沉默了。
周延,那个权倾朝野的人,就这么倒了?
“多谢殿下。”
端王摇摇头。
“不必谢本王。要谢,谢你自己。是你把这潭水搅浑了,那些藏在水底的东西,才露了出来。”
他看了裴归舟一眼,忽然笑了。
“你小子,眼光不错。”
裴归舟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耳根微微泛红。
端王哈哈大笑,转身走了。
江眠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裴归舟,忽然有些明白过来。
“阿舟,端王他……”
“别理他。”裴归舟打断她,“他就是爱开玩笑。”
江眠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好逗了?
一个月后,案子彻底了结。
周王氏被判斩监候,秋后问斩。周延被流放三千里,永不得回京。永宁侯府因牵涉此案,被削爵夺职,贬为庶民。
至于那个已经死了几十年的老太太,虽然不能治罪,可她的名字被写进了案卷里,钉在了耻辱柱上。后世的人,都会知道她做过什么。
江眠去了一趟城外,给她娘上坟。
坟在南山脚下,是江家祖坟。她娘的墓碑上,刻着“先妣沈氏知微之墓”。
江眠跪在坟前,把那套头面拿出来,放在墓碑前。
“娘,您的头面,女儿给您找回来了。”
风吹过,松涛阵阵,像在回应她。
“害您的人,都伏法了。您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她把那对玉镯戴在手腕上,轻轻抚摸着。
“这是您的镯子,女儿替您戴着。往后,女儿会好好的,您放心吧。”
青杏在旁边烧纸钱,一边烧一边念叨。
“沈娘子,您放心,二奶奶如今可出息了,京城里人人都知道她。往后没人敢欺负她了……”
江眠听着,嘴角微微弯起来。
是啊,没人敢欺负她了。
可她心里明白,这一切,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功劳。
是裴归舟,是李公公,是郑阿福,是周嬷嬷,是王老爷子,是端王——是这些人,一起帮她,才有了今天。
从坟地回来,江眠去了裴归舟住的客栈。
他在屋里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
“回来了?”
江眠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阿舟,我有话跟你说。”
裴归舟看着她。
“说。”
江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裴归舟微微一怔。
“什么怎么办?”
“你爹的案子。”江眠说,“我的案子了了,你的案子呢?还查不查?”
裴归舟沉默了一会儿。
“查。不过不急。”
“为什么?”
“因为周延倒了。”裴归舟看着她,“我爹的案子,跟周延脱不了干系。如今他倒了,那些被他压着的真相,自然会慢慢浮出来。”
江眠点点头。
“那你呢?你还回青溪镇吗?”
裴归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想让我回去?”
江眠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想让他回去吗?
不想。
可她凭什么不让他回去?
他是青溪镇的教书先生,他有他的学生,有他的生活。他陪她进京查案,已经是仁至义尽。她不能要求他更多。
“我……”
“眠娘。”裴归舟打断她,“你想好了再回答。”
江眠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这是什么意思?
“阿舟,你……”
“我想听真话。”裴归舟一字一句,“你想让我留下,还是想让我走?”
江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想让他留下。
可她凭什么?
“我……我被休过。”她低下头,“我的名声不好。你若是留下,别人会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说你跟一个弃妇不清不楚。”
裴归舟忽然笑了。
“眠娘,你觉得我在乎这个?”
江眠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在乎?”
“我若在乎,当初就不会给你做保人。”裴归舟看着她,“我若在乎,就不会陪你来京城。我若在乎,就不会用那块令牌求端王帮忙。”
江眠愣住了。
“眠娘,”他轻轻说,“我在乎的,从来不是你被休过,也不是你名声好不好。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
江眠的心,漏跳了一拍。
“阿舟……”
“在青溪镇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裴归舟继续说,“你有胆色,有主意,有手艺,有魄力。你被休了,可你没被打倒。你站起来了,还站得比谁都直。这样的女子,我裴归舟这辈子,只见过一个。”
江眠眼眶发热。
“那你……”
“我想留在你身边。”裴归舟一字一句,“不管你去哪儿,不管你想做什么。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就一直陪着。”
江眠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阿舟……”
裴归舟伸出手,轻轻替她擦去眼泪。
“别哭。”
江眠点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她从来不知道,有人会在乎她。
从来不知道,有人会把她看得这么重。
“阿舟,”她哽咽着说,“我不赶你走。你留下。”
裴归舟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像阳光一样,照进她心里。
“好。”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间屋子都染成了金色。
两人对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可那沉默里,却满是说不清的情意。
远处传来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交织成京城独有的喧嚣。
可在这间小小的客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和那个刚刚许下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