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倒台后的京城,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那些年被压着的、藏着掖着的案子,一件件翻了出来。每天都有官员被革职查办,每天都有新的罪名被揭发。刑部大堂的惊堂木,从早响到晚,没个消停的时候。
江眠的金缕阁却在这时候开张了。
铺子在城东最繁华的地段,三层楼高,门脸阔气,挂着一块新崭崭的招牌——“金缕阁”。那三个字是端王亲笔写的,龙飞凤舞,气派非凡。
开张那天,门口挤满了人。
有来看热闹的,有来道贺的,还有不少是当年金缕阁的老主顾,听说沈娘子的女儿重开旧业,特意赶来捧场。
“江娘子,恭喜恭喜!”
“江娘子,这套头面是您亲手做的?哎呀,这手艺,跟当年的沈娘子一模一样!”
“江娘子,往后咱们的首饰,就指着您了!”
江眠穿着藕荷色褙子,头上戴着那对玉镯,站在门口迎客,笑得眉眼弯弯。
青杏跟在旁边,嘴都合不拢。
“二奶奶,您看那人,那不是礼部的王夫人吗?她也来了!还有那个,是翰林院李大人家的少夫人!哎呀,端王府的人也来了!”
江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端王府的管家带着几个人过来,抬着一块匾,上头写着四个大字——“巧夺天工”。
“江娘子,这是王爷让送来的,给您添个彩头。”
江眠连忙道谢,让人把匾挂起来。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
“这就是那个告周尚书的江娘子?”
“可不是!听说她是沈娘子的女儿,那套头面就是证据!”
“啧啧,一个女子,敢告当朝尚书,这胆色……”
“人家如今有端王撑腰,谁敢惹?”
江眠听见了,也不在意。
端王撑腰是一回事,自己的本事是另一回事。
她靠的是手艺,不是靠山。
正忙活着,忽然听见门口一阵骚动。
她抬头一看,愣住了。
来的是一群人,打头的那个,她认识。
永宁侯府的老太太。
不,如今已经不是侯府了。侯府被削爵夺职,贬为庶民,这老太太只能被人称作“陆家婆子”。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酱色褙子,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和从前那个雍容华贵的老太太判若两人。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落魄的妇人,一个个低着头,灰头土脸的。
“江娘子……”陆婆子走到门口,扑通一声跪下来,“求您行行好,收留我们吧!”
人群里一片哗然。
江眠看着她,没有说话。
陆婆子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老婆子知道,从前对不住您,对不住您娘。可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老婆子也遭了报应,儿子死了,家没了,如今连饭都吃不上……求您看在咱们曾经是一家人的份上,赏口饭吃……”
江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陆婆子,您起来吧。”
陆婆子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您……您愿意收留我们?”
江眠摇摇头。
“我不收留你们。”
陆婆子脸色一变。
“不过——”江眠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她手里,“这十两银子,您拿去。往后是买吃的还是买穿的,都随您。这是我最后一次帮您,往后,咱们两清了。”
陆婆子捧着那锭银子,愣愣地看着她。
江眠转身,进了铺子。
身后,人群里议论纷纷。
“这江娘子,心也太软了吧?那老婆子害了她娘,她还给银子?”
“你懂什么,这叫仁至义尽。往后那老婆子再有什么事,可就怪不到江娘子头上了。”
“对,给银子是情分,不给是本分。江娘子做得对。”
江眠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弯起来。
青杏凑过来,小声问:“二奶奶,您干嘛给她银子?她害了您娘,死了活该!”
江眠摇摇头。
“她快死了。”
青杏一愣。
“您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江眠说,“她脸色灰败,眼神涣散,活不过三个月了。给她点银子,让她最后的日子好过些,也算是……替我娘积点德。”
青杏沉默了。
半晌,她忽然说:“二奶奶,您真好。”
江眠笑了。
“不是我好。是我不想让我娘在地下还记着这些烂事。”
傍晚,铺子关了门,江眠回到后头的小院。
裴归舟在院里等着她,手里拿着一封信。
“眠娘,江南来的信。”
江眠接过来一看,是周嬷嬷写的。
信上说,她和郑阿福在江南过得很好,有人照顾,有人陪伴,日子比在京城舒坦多了。周嬷嬷还特意说,江南的姑娘媳妇们,听说她会做蕾丝首饰,天天上门来求教,她都快成师父了。
江眠看完,笑了。
“她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裴归舟看着她,忽然问:“眠娘,你想回江南吗?”
江眠一怔。
“回江南?”
“嗯。”裴归舟说,“你娘的事查清了,金缕阁也开起来了。你若想回江南,咱们就回去。你若想留京城,咱们就留下。都随你。”
江眠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咱们。
他说的是咱们。
“阿舟,你……”
“我想过了。”裴归舟说,“我爹的案子,如今刑部在重新审理,用不着我天天盯着。端王说了,等案子查清楚,他想让我入朝为官。可我不想。”
江眠一愣。
“为什么不想?”
“因为我不喜欢官场。”裴归舟看着她,“那地方,太脏。我爹死在里头,我不想步他后尘。”
江眠沉默了。
她说不出劝他的话。
官场确实脏,她见过。
“那你想做什么?”
裴归舟想了想。
“教书。”
江眠怔住了。
“教书?”
“嗯。”裴归舟说,“我喜欢教书。那些孩子,干干净净的,跟他们在一起,不用想那些脏事。在青溪镇那几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舒心的日子。”
江眠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骨子里就是个教书先生。
他不爱权势,不爱富贵,只爱那三尺讲台,和那些朗朗的读书声。
“阿舟,”她轻轻说,“我陪你回青溪镇。”
裴归舟看着她。
“你的金缕阁呢?”
“开着。”江眠说,“京城开一家,江南开一家。我在江南的时候,京城这边让掌柜盯着。我在京城的时候,江南那边让伙计盯着。两头跑,累是累点,可两边都不耽误。”
裴归舟看着她,目光温柔。
“眠娘,你不用为了我……”
“不是为你。”江眠打断他,“是为我自己。”
裴归舟微微一怔。
“我喜欢青溪镇。”江眠说,“那地方安静,没人认识我,没人知道我是被休过的。我可以在那儿做我喜欢的事,跟你一起教那些孩子认字,教她们做首饰。那样的日子,想想就觉得好。”
裴归舟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那咱们就回去。”
江眠也笑了。
两人对望着,眼里都是笑意。
窗外,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银白。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天了。
可他们谁也不想睡。
七日后,江眠把京城金缕阁的事安排妥当,跟着裴归舟踏上了回江南的路。
马车出了城门,驶上官道。江眠掀开帘子,望着渐行渐远的京城,心里百感交集。
这座城,她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嫁人,满怀憧憬,以为从此有了家。
第二次是查案,满腔愤恨,以为要拼个你死我活。
如今,她要离开了。
带着清白的名声,带着一身的本事,带着心里的那个人。
“眠娘。”裴归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回过头,看见他递过来一个东西。
是一本书。
《论语集注》。
江眠愣住了。
“这不是……”
“你托我从府城带的那本。”裴归舟说,“我一直收着。”
江眠接过书,翻了翻,忽然发现里头夹着一张纸。
她抽出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婚书。
上头写着两个人的名字——裴归舟,江眠。
“阿舟,这……”
“眠娘。”裴归舟看着她,目光认真,“我知道你被休过,知道你不想再嫁人。可我还是想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江眠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那张婚书,看着那两个字,眼眶发热。
“阿舟……”
“我不在乎你被休过。”裴归舟说,“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你聪明,勇敢,有胆色,有手艺。你被欺负了,能自己站起来。你被人害了,能自己讨公道。这样的女子,我裴归舟这辈子,只见过一个。”
江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阿舟,我……”
“你先别急着回答。”裴归舟打断她,“你好好想想。嫁给我,就得跟我回青溪镇,过清苦日子。嫁给我,就得听那些闲言碎语,说什么‘裴先生娶了个弃妇’。嫁给我,往后就不能再想别的男人了。”
江眠看着他,忽然笑了。
“阿舟,你这算是在劝我别嫁吗?”
裴归舟一愣,随即也笑了。
“算是吧。”
江眠擦了擦眼泪,接过那张婚书,认真看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愿意。”
裴归舟看着她,目光温柔。
“真的?”
“真的。”江眠一字一句,“你不在乎我被休过,我也不在乎你穷。你有你的教书先生,我有我的银楼。咱们各干各的,谁也不拖累谁。闲了,就一起喝喝茶,说说话。忙了,就各忙各的。这样的日子,挺好。”
裴归舟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像阳光一样,照进她心里。
“好。”
马车继续往前走,驶过田野,驶过村庄,驶向那个安静的小镇。
车窗外,风景如画。
车厢里,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
可那沉默里,满是幸福。
半个月后,他们回到了青溪镇。
镇上的变化不大,还是那条街,那几个铺子,那几棵老槐树。只是街口多了一座新盖的银楼,门脸上挂着块匾——“栖凤阁”。
江眠站在银楼门口,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阿舟,你起的名,如今有两个了。”
裴归舟也笑了。
“还想要第三个吗?”
江眠想了想。
“第三个?叫什么?”
“叫归眠阁。”裴归舟看着她,“归来的归,江眠的眠。”
江眠愣住了。
“归眠阁……”
“嗯。”裴归舟说,“往后咱们一起开个铺子,卖首饰,也卖书。你教人做首饰,我教人读书。男女老少,谁想来都行。”
江眠看着他,眼眶发热。
“阿舟,你……”
“怎么,不喜欢?”
“喜欢。”江眠用力点头,“太喜欢了。”
两人相视而笑。
远处,私塾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江眠听着那读书声,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裴归舟那日。
他也是站在那个院子里,听着这些孩子读书。
那时候的她,刚从侯府出来,满身是伤,满心戒备。
如今,那些伤都好了。
那些戒备,也没了。
“阿舟,”她忽然说,“谢谢你。”
裴归舟看着她。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陪我,护我。”江眠说,“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裴归舟摇摇头。
“眠娘,没有你,我也走不到今天。”
江眠一怔。
“什么意思?”
裴归舟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我爹死后,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护不住我娘,报不了仇,只能躲在乡下教书。是你让我知道,人活一世,不光是报仇这一件事。还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过自己喜欢的日子,陪自己喜欢的人。”
江眠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原来,他们是一样的。
都是被命运抛弃的人,都在泥潭里挣扎过,都以为自己活不好这一生。
可他们遇见了彼此。
然后,一切都好了。
“阿舟,”她轻轻说,“往后,咱们好好的。”
裴归舟点点头。
“嗯,好好的。”
夕阳西下,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金色。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那个方向。
远处,私塾的读书声渐渐停了,孩子们跑出来,嘻嘻哈哈地往家跑。路过他们身边时,都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裴先生”,又好奇地看看江眠,跑远了。
江眠笑了。
“你的学生,挺可爱的。”
裴归舟也笑了。
“嗯。往后,也是你的学生。”
江眠一怔。
“我?”
“你不是说要教她们做首饰吗?”裴归舟看着她,“正好,男女分开教。你教女的,我教男的。谁也不耽误谁。”
江眠想了想,笑了。
“好。”
夜幕降临,小镇安静下来。
江眠回到自己的小院,在枣树下站了一会儿。
枣树的叶子已经黄了,落了一地。她弯腰捡起一颗枣,咬了一口。
甜的。
她忽然想起刚来那会儿,也是在这个院子里,她捡起一颗青枣,说太涩,还得再长长。
如今,那颗青枣,熟了。
她也熟了。
“二奶奶!”青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您快来看,周家少夫人送来的帖子!”
江眠进屋,接过帖子一看,笑了。
是周家少夫人写的,说后天是她婆婆的寿辰,请江娘子务必赏光,还要戴那套雷山头面去,给大伙儿开开眼。
“二奶奶,您去吗?”
“去。”江眠说,“怎么不去?人家帮了咱们那么多,该去道谢。”
青杏高兴地点头。
江眠坐在灯下,看着那张帖子,嘴角弯起来。
青溪镇的日子,真好。
有朋友,有事业,有喜欢的人。
这样的日子,她以前想都不敢想。
如今,都有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琴声,不知道是谁在弹。曲调悠扬,像山间的溪水,又像天上的流云。
江眠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了。
是裴归舟。
他在弹琴。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那个方向。
月光下,隐约能看见那座小院的轮廓。
还有那个坐在院子里弹琴的人。
她笑了。
阿舟,你等着。
明天,我就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