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的秋天,是一年中最美的时节。
田里的稻子黄了,山上的枫叶红了,连街边那几棵老槐树,也抖落了一地的金黄。清晨的薄雾里,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狗吠此起彼伏,整个镇子像一幅缓缓展开的水墨画。
江眠站在自家小院的枣树下,看着手里的婚书,嘴角弯了又弯。
那张纸上,裴归舟的字迹清隽挺拔,一如他的人。
“裴归舟,江眠,结为夫妇,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没有媒妁之言,没有父母之命,甚至连个证婚人都没有。
可她还是答应了。
“二奶奶!”青杏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大红的衣裳,“您快试试,这是赶了一夜做出来的,看看合不合身!”
江眠看着那件嫁衣,愣住了。
“这……哪儿来的?”
“奴婢连夜做的呀!”青杏一脸得意,“您要成亲了,怎么能没有嫁衣?虽说咱们不摆酒、不宴客,可该有的总得有吧?您快试试!”
江眠接过嫁衣,摸了摸那细密的针脚,眼眶有些发热。
这丫头,跟着她吃了这么多苦,还惦记着给她做嫁衣。
“青杏……”
“哎呀,别废话了,快试试!”青杏不由分说,把她推进屋里。
嫁衣很合身,仿佛量身定做的一般。大红的缎子,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莲花,腰间系着同色的丝绦,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眼如画。
江眠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有些不真实感。
三年前,她也穿过一次嫁衣。
那一回,是从江南到京城,从江家到侯府,从姑娘到媳妇。满心憧憬,满怀期待,以为从此有了归宿。
结果呢?
三年磋磨,一纸休书,狼狈离府。
那一身大红嫁衣,早不知被扔到哪个角落去了。
如今,她又穿上了嫁衣。
不是被迫的,不是无奈的,是她自己愿意的。
“二奶奶,您真好看。”青杏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比三年前还好看。”
江眠笑了。
“三年前是傻子,如今不是了。”
青杏噗嗤一声笑出来。
“对对对,如今是聪明人!”
两人正说笑着,院门被人敲响了。
青杏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裴归舟。
他今日换了一身新做的石青色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个红绸包裹的盒子,站在晨光里,眉眼温柔得像一幅画。
“眠娘。”
江眠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
两人对望着,谁也没说话。
青杏在旁边看着,捂着嘴笑,悄悄退到一边。
裴归舟先开口。
“我来接你。”
江眠点点头。
“好。”
没有花轿,没有锣鼓,没有迎亲的队伍。两个人并肩走出小院,踏着满地的金黄落叶,往镇子东头走去。
街上的行人看见他们,都停下来打招呼。
“裴先生,江娘子,这是去哪儿啊?”
“去私塾。”裴归舟答。
“江娘子今日真好看!”
“多谢。”
一路走着,一路说着,不多时便到了私塾门口。
那扇半旧的木门敞着,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裴归舟推开门,带着江眠走进去。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对红烛,一壶清茶,几碟点心。
那些孩子都跑出来,围在四周,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们。
“先生先生,你们要成亲了吗?”
“先生先生,江娘子往后就是师娘了吗?”
“先生先生,我们能吃喜糖吗?”
裴归舟看着他们,难得地露出笑容。
“能。都有。”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糖,分给孩子们。孩子们欢呼着,一哄而散,跑到角落里分糖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裴归舟看着江眠,伸出手。
“眠娘,来。”
江眠把手放在他掌心,跟着他走到桌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没有司仪,没有宾客,只有那棵老槐树,和树梢上叽叽喳喳的麻雀。
裴归舟倒了杯茶,递给她。
“眠娘,我裴归舟,今日娶你为妻。此生此世,绝不相负。”
江眠接过茶,也倒了一杯,递给他。
“阿舟,我江眠,今日嫁你为夫。此生此世,绝不相离。”
两人对饮了那杯茶,相视一笑。
没有三拜,没有交杯,就这么简单。
可江眠觉得,这才是她想要的。
不用跪天跪地跪父母,不用对着满堂宾客假笑,不用被人评头论足。
只有他们两个人。
和这满院的阳光。
成亲后,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江眠依旧开她的银楼,裴归舟依旧教他的书。白天各忙各的,晚上一起吃饭,说说这一天的见闻。
有时候,江眠会去私塾里教那些女孩子认字、做针线。裴归舟就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嘴角带着笑。
有时候,裴归舟会去银楼里帮忙,替江眠写写账本、会会客人。他那手好字,引得那些夫人太太们赞不绝口。
“江娘子,你家先生这字,真是一绝!”
“江娘子,你家先生可愿意收学生?我家那个小子,正想找个好先生!”
江眠笑着应酬,心里却甜滋滋的。
我家先生。
这四个字,听着真好。
这日傍晚,江眠正在铺子里盘货,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
她探头一看,愣住了。
来的是江枫。
她大哥骑着马,身后跟着几辆马车,浩浩荡荡地停在铺子门口。跳下马,大步走进来,一把抱住她。
“眠娘!”
“大哥?你怎么来了?”
江枫松开她,上下打量,笑得合不拢嘴。
“听说你成亲了,我能不来看看?怎么,不欢迎?”
江眠又惊又喜,连忙把他往里让。
“快进来,快进来!青杏,去请裴先生!”
不多时,裴归舟来了。两人见了礼,坐下说话。
江枫看着这个妹夫,越看越满意。
“裴先生,我妹妹就交给你了。她性子倔,脾气大,从小就不听劝。你多担待。”
裴归舟看了江眠一眼,笑了。
“大哥放心,她倔,我让着她。她脾气大,我哄着她。挺好。”
江枫哈哈大笑。
“好!这话说得好!”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封,塞进裴归舟手里。
“这是给妹夫的见面礼。不多,意思意思。”
裴归舟想推辞,江眠一把按住他的手。
“拿着。我大哥有钱,不拿白不拿。”
江枫又是一阵大笑。
“对对对,不拿白不拿!”
三人在屋里说笑着,外头的马车卸下了一箱箱东西。江枫说,这是给妹妹的嫁妆,当初她离京时带走的那些,都在江家存着。如今她成亲了,该送过来。
江眠看着那些箱子,眼眶发热。
“大哥,替我谢谢爹。”
江枫摆摆手。
“爹说了,只要你过得好,他就放心了。”
江眠点点头,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晚饭是在小院里吃的。青杏张罗了一桌子菜,江枫带了好酒,三人边吃边聊,从江南聊到京城,从侯府聊到青溪镇,从过去聊到将来。
酒过三巡,江枫忽然问:“眠娘,你们往后有什么打算?就一直在镇上待着?”
江眠和裴归舟对视一眼。
“暂时是这样。”江眠说,“京城的金缕阁开着,这边的栖凤阁也开着。两头跑跑,日子过得去。”
江枫点点头。
“那妹夫呢?就这么一直教书?”
裴归舟沉默了一会儿。
“大哥有话直说。”
江枫放下酒杯,看着他。
“我听说,你爹的案子快结了。端王来信说,过些日子就要平反昭雪。到时候,你就不只是教书先生了。”
裴归舟没有说话。
江枫继续说:“你是裴大学士的儿子,有功名在身,有才学在腹。到时候,朝廷肯定要征你入仕。你想过没有?”
屋里安静下来。
江眠看着裴归舟,心里有些忐忑。
入仕。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可江枫说得对,他是裴大学士的儿子,不可能永远窝在这个小镇上。
裴归舟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
“大哥,我实话跟您说吧。入仕的事,我不是没想过。可我不想。”
江枫一怔。
“为什么?”
“因为我爹。”裴归舟看着他,“我爹一辈子清廉正直,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被人陷害,死在狱中,连个公道都讨不回来。这样的官场,我不想进。”
江枫沉默了。
江眠握住裴归舟的手,轻轻捏了捏。
“阿舟,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裴归舟看着她,目光温柔。
“眠娘,你不觉得我窝囊?”
江眠摇摇头。
“不觉得。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你喜欢教书,那就教书。你不喜欢官场,那就不去。有什么窝囊的?”
裴归舟笑了。
“好。”
江枫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你们高兴就好。反正我这个当大哥的,只要你们过得好,什么都不管。”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江枫在镇上住了三日,便要回江南了。
临走前,他把江眠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眠娘,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江眠一怔。
“什么事?”
“爹……爹身子不太好。”
江眠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
“老毛病了。”江枫叹了口气,“年轻时候操劳过度,落下的病根。这些年越发严重了,请了多少大夫都不管用。他想见你,又怕你担心,一直不让我说。”
江眠的眼眶红了。
“大哥,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能怎样?回去看他?”江枫摇摇头,“你有你的事,他有他的命。他让我带句话给你——好好过日子,别惦记他。”
江眠的眼泪掉下来。
“大哥,我要回去看他。”
江枫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我等你。”
送走江枫,江眠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裴归舟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
“眠娘,想回去就回去。我陪你。”
江眠靠在他肩上,点点头。
“阿舟,谢谢你。”
七日后,江眠把银楼的事托付给周家少夫人,带着青杏,跟着裴归舟踏上了去江南的路。
马车走得很快,可她还是觉得慢。
她趴在车窗上,望着外头的风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爹,你等着我。
女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