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3-07 01:16:16

从青溪镇到江南府城,走了整整八日。

这八日里,江眠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白天赶路,她就趴在车窗上望着外头发呆;晚上歇在客栈,她就翻来覆去地烙饼,脑子里全是她爹的模样。

裴归舟也不多问,只是每晚临睡前,都会给她端一杯热茶,轻轻说一句:“眠娘,别太担心,快到了。”

第八日傍晚,马车终于驶进了府城。

江眠掀开车帘,望着外头熟悉的街景,眼眶一下就红了。

那条街,那座石桥,那个卖糖人的老爷爷——都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阿舟,那边,那边是我小时候最爱去的铺子,卖桂花糕的!”

“那边,那边是我爹的绸缎庄,小时候我常去那儿玩,伙计们都叫我小东家!”

“还有那边,那边是我娘的绣房,她不许我进去,说里头有针线,怕扎着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娘。

那个温柔寡言的女人,那个从不肯提起过去的女人,那个把一辈子都藏在心里的女人。

就葬在城外。

裴归舟握住她的手。

“眠娘,先去看你爹。”

江眠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对,先看爹。

江府在城南,三进的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门口的石狮子被磨得光滑发亮,两棵桂花树长得比人还高,正是开花的季节,满街都是香气。

马车刚停稳,门房就迎了上来。

“是……是二姑娘?”老门房揉了揉眼睛,声音发颤,“二姑娘回来了!”

江眠跳下车,扶住他。

“福伯,是我。”

福伯老泪纵横,拉着她的手不放。

“二姑娘,您可算回来了……老爷他……他天天念叨您……”

江眠忍着泪,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进了正院。院子里站满了人,都是江家的下人,一个个红着眼眶看着她。

“二姑娘!”

“二姑娘回来了!”

江眠冲他们点点头,脚步不停,直奔正房。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有些暗,窗户只开了半扇。雕花大床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江眠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她爹?

那个精明强干、永远挺直腰板的江家老爷?

那个送她出嫁时意气风发、说“闺女,嫁过去好好过日子”的爹?

“爹……”

她扑到床边,握住那双枯瘦的手。

江老爷睁开眼,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眠……眠娘?”

“爹,是我,是眠娘。”江眠的眼泪夺眶而出,“女儿回来了。”

江老爷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虚弱,可眼里却满是欣慰。

“好……好……回来就好……”

江眠伏在床边,哭得不能自已。

裴归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知道,这个时候,该让他们父女独处。

过了许久,江眠才止住泪,抬起头,替她爹擦了擦脸。

“爹,您怎么病成这样?大哥也不早告诉我。”

江老爷摇摇头。

“告诉你有啥用?你在外头过得好好的,何必让你担心。”

江眠又要掉泪,硬生生忍住了。

“爹,我给您介绍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裴归舟拉进来。

“这是裴归舟,我……我夫君。”

江老爷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打量了许久。

裴归舟上前一步,郑重行了一礼。

“小婿裴归舟,见过岳父大人。”

江老爷看着他,忽然问:“你娶我闺女,可曾嫌弃她被休过?”

裴归舟摇头。

“从不曾。”

“可曾嫌弃她性子倔、主意大?”

裴归舟笑了。

“岳父大人,小婿就是喜欢她性子倔、主意大。”

江老爷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又咳起来。

江眠连忙给他顺气。

“爹,您别激动。”

江老爷摆摆手,看着裴归舟,眼里满是满意。

“好,好。是个实诚人。”他拉着裴归舟的手,“往后,我闺女就交给你了。你好好待她,别让她受委屈。”

裴归舟郑重道:“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定当护她周全。”

江老爷点点头,靠在枕头上,长长出了口气。

“好……好啊……”

那夜,江眠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

她给她爹喂药,给她爹擦身,给她爹讲这些年在青溪镇的事。

讲她开银楼,讲她跟宝华楼合伙,讲她进京告状,讲她怎么把周延一家扳倒。

江老爷听着,时而笑,时而叹,时而点头。

“我闺女……出息了……”

江眠摇摇头。

“爹,不是女儿出息,是您教得好。您从小就跟我说,做人要硬气,要有本事,要能自己站得住。女儿记住了。”

江老爷看着她,眼眶泛红。

“好……好……”

天快亮的时候,江老爷睡着了。

江眠趴在床边,也迷迷糊糊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睁开眼,就看见她爹躺在床上,脸色灰白,气息微弱。

“爹?爹!”

她扑上去,拼命喊。

江老爷睁开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眠娘……好好的……好好的……”

手,慢慢垂了下去。

“爹——!”

江眠的哭声响彻整个院子。

江老爷走了。

走得很安详,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

江枫从外头冲进来,看见这一幕,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直流。

江眠伏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

裴归舟站在她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肩。

“眠娘,节哀。”

江眠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她爹迟早要走,可没想到这么快。

她才刚回来,才刚见了一面,才刚说了几句话。

她还有很多话想跟他说,还有很多事想问他,还有很多很多……

可来不及了。

永远来不及了。

丧事办了七日。

这七日里,江眠几乎没有合过眼。守灵、迎客、答礼、送葬,样样都亲力亲为。江枫心疼她,让她去歇着,她不肯。

“大哥,让我送送爹。”

江枫看着她,眼眶发红,不再劝了。

裴归舟一直陪在她身边,端茶递水,替她挡着那些繁琐的应酬。夜里她睡不着,他就陪她坐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陪着她。

第七日,江老爷入土为安。

江眠跪在坟前,烧了最后一沓纸钱。

“爹,您安心去吧。女儿会好好的。”

她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转身离开。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哭过。

丧事过后,江眠在府城又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她把江家的产业清点了一遍,跟江枫商量了往后的事。

江枫要守着家业,她要去青溪镇。兄妹俩商量好,江家的产业一人一半,绸缎庄归江枫,银楼那边的收益归她。

“眠娘,你真的要走?”江枫看着她,“府城这么大,你留下来,咱们兄妹也有个照应。”

江眠摇摇头。

“大哥,青溪镇是我的家。”

江枫愣住了。

“家?”

“嗯。”江眠点点头,“那儿有我的银楼,有我的朋友,有阿舟的学生。那儿才是我的家。”

江枫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你高兴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往后常回来看看,给爹上上坟。”

江眠点点头。

“我会的。”

临行前一夜,江眠去了她娘的院子。

那院子一直空着,她爹不让任何人动,说是留着给她念想。

她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陈设依旧,连她娘生前最爱的那架绣架都还在,上头还绷着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落满了灰。

江眠在绣架前坐下,轻轻抚摸着那块帕子。

帕子上绣的是一对鸳鸯,才绣了一只,另一只刚起了个头。

她娘的手艺真好,那鸳鸯活灵活现的,羽毛根根分明,眼睛乌黑发亮。

“娘,爹去找您了。”她轻轻说,“往后,你们就能在一起了。”

她低下头,拿起针线,接着那只没绣完的鸳鸯往下绣。

绣了一夜,终于绣完了。

第二天一早,她把那块帕子叠好,放在她娘的牌位前。

“娘,女儿走了。往后,您和爹好好的。”

她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走出院子。

外头,裴归舟已经在等着了。

他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什么都没问,只是伸出手。

“眠娘,走吧。”

江眠把手放在他掌心,点点头。

“走。”

马车驶出府城,往青溪镇的方向去。

江眠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空落落的。

她爹走了。

那个从小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男人,走了。

她娘走了。

那个藏着一辈子秘密的女人,走了。

京城那边,永宁侯府倒了,周延倒了,那些害过她的人,都倒了。

可她还是觉得空。

“眠娘。”裴归舟的声音响起。

她回过头,看着他。

“阿舟,我没事。”

裴归舟摇摇头。

“你有事。”

江眠沉默了。

裴归舟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想哭就哭吧。”

江眠趴在他肩上,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哭她爹,哭她娘,哭自己这些年受的委屈,哭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裴归舟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句话也没说。

就这么让她哭。

哭了很久,江眠才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裴归舟。

“阿舟,谢谢你。”

裴归舟替她擦掉眼泪。

“谢什么?”

“谢谢你陪着我。”

裴归舟笑了。

“眠娘,我是你夫君。不陪着你,陪着谁?”

江眠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温暖。

是啊,他是她夫君。

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他陪着。

她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