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辞舟出生那天,下了好大一场雪。
青溪镇的老人说,落雪天生下的孩子,命里带三分清冷,心性最是剔透。
江眠不信这些,可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又觉得老人们说得有道理——这孩子确实不一样。
旁的孩子生下来只知道哭,他倒好,哭了几声就停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好像对这世界好奇得很。
“阿舟,你看他在看我。”江眠惊喜地说。
裴归舟凑过来,认真看了看,点点头。
“嗯,他在看。”
“他认得我吗?”
“应该认得。”裴归舟想了想,“你在肚子里怀了他九个月,他天天听你说话,怎么可能不认得?”
江眠笑了,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
“辞舟,辞舟,我是娘呀。”
小家伙眨眨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睡着了。
裴归舟看着这母子俩,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温暖,满足,还有点想哭。
原来当爹是这种感觉。
坐月子的日子,是江眠这辈子过得最闲的日子。
青杏不许她下床,裴归舟不许她动针线,就连想看看账本,都被没收了。
“二奶奶,您就好好躺着吧,有什么事儿叫奴婢!”
“眠娘,你身子要紧,那些账本跑不了。”
江眠抗议无效,只好乖乖躺着。
好在她有儿子陪。
裴辞舟是个好带的娃,不哭不闹,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睁着眼睛四处看。偶尔尿了拉了,哼唧几声,换了尿布就继续睡。
江眠有时候看着他,能看一整天。
“辞舟,你看,那是窗子,外头有太阳。”
“辞舟,你爹在院子里扫雪呢,看见了吗?”
“辞舟,等开春了,娘带你去看花。”
小家伙听不懂,只是眨着眼睛看她,偶尔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一笑,能把江眠的心都笑化了。
满月那天,裴归舟给儿子办了场小宴。
没请多少人,就镇上的几个熟人——周家少夫人、李婆婆、私塾的几个学生家长。大家凑在一起,吃了顿饭,喝了杯酒,热闹了一番。
周家少夫人抱着裴辞舟,爱不释手。
“这孩子长得真好,像裴先生,也像江娘子。往后肯定是个俊俏的后生。”
李婆婆在旁边点头。
“可不是嘛,你看这眉眼,这鼻梁,长大了还得了?”
江眠听着这些话,心里美滋滋的。
满月宴散了,客人走了,小院里安静下来。
裴归舟抱着儿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江眠靠在他肩上,看着那棵枣树。
枣树的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等什么。
“阿舟,你说,明年这枣树还能结果吗?”
“能。”裴归舟说,“每年都结,今年也不会例外。”
“那咱们明年秋天,就能给辞舟吃枣了。”
“他还小,咬不动。”
“那就晒成干,泡水喝。”
两人说着闲话,看着儿子,心里满是期待。
日子一天天过去,裴辞舟一天天长大。
三个月会翻身,六个月会坐,八个月会爬,一岁生日那天,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把江眠和裴归舟激动得不行。
“辞舟,再来,到娘这儿来!”
小家伙咧着嘴,晃晃悠悠地走了两步,扑进江眠怀里,咯咯笑。
裴归舟在旁边看着,眼里满是笑意。
“这小子,比他爹强。”
江眠抬头看他。
“你多大走路的?”
“一岁半。”
江眠笑了。
“那你确实不如他。”
裴归舟也不恼,抱起儿子,亲了一口。
“我儿子,当然比我强。”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却温馨。
江眠的银楼生意越来越好,不光镇上的人来定做首饰,就连府城的夫人太太们也慕名而来。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收了几个徒弟,都是镇上心灵手巧的姑娘,跟着她学手艺。
裴归舟的私塾也越来越热闹,学生从十几个增加到三十几个,屋里坐不下,只好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他也不嫌累,每天从早教到晚,乐在其中。
傍晚时分,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吃饭。裴辞舟坐在特制的小椅子上,手里拿着勺子,笨拙地往嘴里扒饭,吃得满脸都是。
“辞舟,慢点吃。”江眠给他擦脸。
小家伙抬头看她,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娘,吃!”
“嗯,娘也吃。”
裴归舟看着这母子俩,心里满是温暖。
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
简单,平淡,却满足。
裴辞舟两岁那年,端王来信了。
信写得很长,先是问候,然后是闲话,最后才说到正事——朝廷要给裴归舟的爹建祠立碑,想请裴归舟回去主持祭祀。
江眠看着那封信,没有说话。
裴归舟沉默了很久。
“眠娘,你说我去不去?”
江眠想了想。
“你想去吗?”
“我……”裴归舟顿了顿,“我想去给我爹上炷香。”
江眠点点头。
“那就去。”
“那你和辞舟……”
“一起去。”江眠说,“正好带辞舟去京城看看,让他知道他爷爷是什么人。”
裴归舟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眠娘,谢谢你。”
江眠笑了。
“谢什么?他是你爹,也是我公公。咱们一家人,一起去给他上香,应该的。”
一个月后,一家三口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裴辞舟第一次出远门,兴奋得不行,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见什么都新鲜。
“爹,那是什么?”
“那是牛。”
“牛是什么?”
“牛是耕田的,给咱们种粮食吃。”
“哦。那那个呢?”
“那是山。”
“山是什么?”
“山就是……很大很大的土堆。”
“哦。那那个呢?”
江眠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
“阿舟,你儿子快把你问倒了。”
裴归舟苦笑。
“他问题太多了。”
裴辞舟回过头,看着他们,一脸无辜。
“爹,娘,你们在说什么?”
江眠把他抱过来,亲了一口。
“在说你聪明。”
小家伙咧开嘴,笑了。
进了京城,端王派人来接,把他们安顿在端王府的客院里。
裴辞舟第一次见到这么高的房子、这么大的院子,眼睛都直了。
“娘,这是谁的家?”
“这是端王爷的家。”
“端王爷是谁?”
“是……是咱们的朋友。”
“哦。那他好有钱。”
江眠失笑。
这小子,怎么跟她一样,见了什么先想到钱?
祭祀那天,天气很好。
裴归舟穿着素服,带着妻儿,去了新建的祠堂。
祠堂很气派,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前立着一块石碑,上头刻着“裴文宣公祠”五个大字。
裴归舟站在门口,望着那块碑,眼眶发热。
爹,儿子来看您了。
他带着江眠和裴辞舟,进了祠堂,在牌位前跪下。
裴辞舟不懂事,只知道跟着爹娘跪下,眼睛却四处乱看。
“娘,那是谁?”
江眠压低声音。
“那是爷爷。”
“爷爷在哪儿?”
“在那块牌位里。”
裴辞舟看着那块牌位,歪了歪脑袋。
“爷爷怎么住在那么小的房子里?”
江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裴归舟接过话头。
“爷爷不住在那儿。爷爷住在天上,那块牌位,是让咱们记住他的。”
裴辞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哦。”
他想了想,忽然说:“爷爷,我叫裴辞舟,我来看您了。您在天上好好的,我给您磕头。”
说完,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裴归舟看着他,眼眶红了。
这孩子,比他懂事。
祭祀完,一家三口在祠堂外站了一会儿。
裴归舟望着那块碑,久久没有说话。
江眠握住他的手。
“阿舟,你爹看见咱们,一定很高兴。”
裴归舟点点头。
“嗯。”
裴辞舟在旁边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
阳光洒在他身上,小小的影子在地上跳跃。
裴归舟看着那个影子,忽然笑了。
“眠娘,你说得对。”
“什么?”
“我爹看见咱们,一定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