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刚蒙蒙亮,一辆青帷马车驶出了青溪镇。
驾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把式,姓孙,是镇上公认车技最好的车夫。车厢里,江眠靠着车壁,透过窗帘的缝隙望着渐行渐远的镇子,心里五味杂陈。
“二奶奶,您说咱们这一去,得多久才能回来?”青杏抱着个小包袱,眼圈红红的。
“不知道。”江眠收回目光,“也许一个月,也许半年,也许……”
也许再也不回来了。
她没说出口。
对面的裴归舟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娘子放心,年前定能回来。”
江眠一愣:“先生怎么知道?”
裴归舟没回答,又闭上了眼睛。
青杏偷偷扯了扯江眠的袖子,用口型说:“裴先生好神秘。”
江眠没吭声。
这三天,她让人把金缕阁和栖凤阁托付给了周家少夫人照看,又给大哥江枫去了封信,说自己要出门一段时日,让他不必挂念。至于去京城做什么,她谁也没说。
裴归舟那边更快,只用了半天工夫就把私塾的事安排妥当——据说那位周员外的公子主动提出替他代课,还不要束脩。
“周员外的公子?”江眠当时问,“他跟你很熟?”
裴归舟点头:“他是我学生。”
江眠恍然。
难怪赵员外那么怕他,原来他儿子在裴归舟手里。
马车走了大半日,中午在路边的茶摊歇脚。江眠要了几碗茶、几个烧饼,正吃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听说了吗?永宁侯府出事了。”
江眠的手一顿。
“什么事?”
“侯府那位二公子,前些日子被人打了闷棍,腿都打断了。他娘周氏去衙门告状,说不知道谁干的,查了这些天也没查出来。”
“活该!那侯府这些年干的缺德事还少吗?仗着是勋贵,欺男霸女、放印子钱,早该遭报应了!”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
江眠低着头,慢慢嚼着烧饼,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裴归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青杏却忍不住了,小声问:“二奶奶,他们说的那个二公子,是不是……”
“吃饭。”江眠打断她。
青杏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吃完饭上路,江眠一直沉默着。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车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山林,又从山林变成田野。太阳渐渐西斜,把车厢里照得一片金黄。
“娘子在想什么?”裴归舟忽然问。
江眠回过神,摇摇头。
“没什么。”
“在想那个被打断腿的陆二公子?”
江眠一愣,随即失笑。
“先生怎么知道?”
“猜的。”
江眠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我在想,他被打断腿,我该高兴的。可我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
“因为没用。”江眠看着窗外,“他断了腿,他娘还是侯府太太,他还是侯府二公子。他们做过的事,不会因为挨了顿打就抹掉。我娘受的苦,也不会因为他断了腿就得到补偿。”
裴归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赞许。
“娘子通透。”
“不是通透。”江眠摇摇头,“是明白了一个道理——报复不能让人解恨,只有让自己过得更好,才能让那些人难受。”
裴归舟笑了。
“娘子这道理,比许多人一辈子想的都明白。”
江眠看着他,忽然问:“先生呢?先生方才说进京拜访故人,是什么样的故人?”
裴归舟沉默了一瞬。
“几位长辈。多年未见了。”
“先生从前在京城住过?”
“住过。”
“那先生为何离开?”
裴归舟看着她,忽然问:“娘子觉得呢?”
江眠想了想,认真地说:“先生这样的人,离开京城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得罪了人,不得不走;要么是看透了事,不想留。我猜是后者。”
裴归舟眉梢微动。
“为何是后者?”
“因为先生眼里没有恨。”江眠说,“得罪人不得不走的人,眼里都有恨。可先生没有。先生看人看事都淡淡的,像站在高处往下看。那不是逃难的人该有的眼神。”
裴归舟看着她,许久没说话。
夕阳的余晖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色。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眼睛,此刻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流动。
“娘子,”他缓缓开口,“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看人很准?”
江眠笑了。
“有。先生是第一个。”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青杏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自家二奶奶和这位裴先生,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可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七日后,马车进了京城地界。
越靠近京城,江眠的心就越不平静。
她在这座城里住了三年,跪了三年,忍了三年。那些日子像噩梦一样,想起来就让她窒息。
可如今再回来,她发现自己心里更多的是另一种东西——不甘。
她不甘心就这么走了。
不甘心让那些人继续作威作福。
不甘心让她娘的事就这么沉在岁月里,无人知晓,无人追查。
“娘子,”裴归舟的声音响起,“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明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江眠一愣:“什么人?”
“当年在金缕阁做过工的老人。”裴归舟看着她,“我娘生前跟我说过,金缕阁出事那年,有个叫春娘的丫鬟逃了出来。后来她嫁了人,一直住在京城郊外。”
江眠心跳漏了一拍。
“先生怎么不早说?”
“早说无益。”裴归舟淡淡道,“见了人再说。”
马车在城门口停了片刻,查验路引之后放行。进城之后,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和青溪镇的清静完全是两个世界。
青杏掀着帘子往外看,眼睛都直了。
“二奶奶,您看那楼,好高!还有那边,那是卖什么的?人怎么那么多?”
江眠笑了笑,由着她看。
马车穿过几条街,最后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门口。裴归舟先下车,伸手要扶江眠,忽然又缩回去,改为虚虚地扶着车辕。
“娘子小心。”
江眠点点头,自己跳下车。
进了客栈,要了两间上房。裴归舟说去安排明日的事,便出门了。江眠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青杏,陪我出去走走。”
“二奶奶,您要去哪儿?”
“随便走走。”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想看看这座城。
三年了,街还是那些街,铺子还是那些铺子,连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的声音都没变。可她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满心欢喜嫁进侯府的新娘子了。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条巷子,巷子尽头,隐约可见一座朱红大门。
永宁侯府。
青杏脸色一变:“二奶奶,咱们回去吧?”
江眠没动。
她站在巷口,望着那扇门,望着门上那块“敕造永宁侯府”的匾额,望着门口那两只石狮子。
三年前,她从这扇门进去,以为自己从此有了家。
三个月前,她从这扇门出来,带着一纸休书,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如今她又站在这里。
门房换了人,门口扫地的仆役也不认识。没人注意到巷口站着一个穿素色衣裙的女人,正定定地望着这边。
“二奶奶……”青杏担心地扯了扯她的袖子。
江眠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走吧。”
她走得很快,像怕自己后悔似的。青杏小跑着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拐过街角,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站住!”
江眠脚步一顿。
回头一看,一个穿绸衫的年轻人追上来,上下打量她几眼,忽然笑了。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二嫂——不对,现在该叫江娘子了。”
江眠看清那人的脸,心往下沉了沉。
陆三。
永宁侯府的三公子,陆砚的庶弟,有名的纨绔子弟。
“三公子有事?”她面色不变。
陆三嘿嘿一笑,凑近几步。
“没事,就是好久不见,想跟江娘子叙叙旧。听说你离开侯府之后,去了南边?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外头的日子不好过,想回来求我大哥?”
青杏气得脸都红了,江眠却按住了她。
“三公子误会了。我只是路过,这就走。”
“路过?”陆三拦住她的去路,“别急着走啊。我大哥腿断了,在家躺着养伤呢。你要不要进去看看?毕竟夫妻一场,他看见你,说不定腿就好了。”
江眠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冷的,和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受气包判若两人。
“三公子,你大哥的腿怎么断的,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断了腿,侯府的爵位也轮不到你。你在这儿跟我耍威风,不如回去多读几本书,争取明年考上个功名,也好给你姨娘挣个脸面。”
陆三脸色大变。
“你——你敢咒我?”
“不是咒,是劝。”江眠淡淡道,“三公子,你爹虽然没了,可你娘还在。你在这外头横行霸道,你娘在府里日子能好过?你大哥和他娘要是想拿捏你们母子,有的是法子。”
陆三愣住了。
江眠不再理他,带着青杏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青杏才敢开口。
“二奶奶,您方才那话,说得真解气!您看那个陆三,脸都绿了!”
江眠没说话。
她只是在想,自己方才那话,到底是说给陆三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回到客栈,裴归舟已经在等着了。
“娘子出去了?”
“嗯,随便走走。”
裴归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探究,却什么也没问。
“明日的事安排好了。那位春娘住在城外三十里的刘家村,咱们一早出发,晌午就能到。”
江眠点点头。
“多谢先生。”
裴归舟摇摇头,站起来要走,忽然又停下。
“娘子今日……没事吧?”
江眠一愣,随即笑了。
“没事。就是遇见了个故人,说了几句话。”
裴归舟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点头。
“早些歇息。”
他走了。
江眠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许久没有动。
第二日一早,两人出城去了刘家村。
三十里路,走了两个时辰。马车在村口停下,裴归舟下车问路,不多时回来,指了指村东头。
“最里头那家就是。”
那是座低矮的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用木栅栏围着。院子里晒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坐在门槛上择菜。
“请问,是春娘吗?”
老妇人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他们。
“你们是……?”
裴归舟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晚辈姓裴,受家母之托,来探望春娘姑姑。”
老妇人愣住了。
她看着裴归舟,看了很久,忽然眼眶红了。
“你娘……你娘是……”
“家母姓柳,曾在金缕阁做工。”
老妇人的手抖起来,菜篮子掉在地上,菜滚了一地。她扶着门框站起来,踉跄着走到裴归舟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
“像……真像……”她喃喃道,“你娘年轻时候,就长这样……”
江眠在旁边看着,心里一阵酸楚。
裴归舟扶住老妇人,轻声道:“春娘姑姑,进屋说吧。”
三人进了屋。屋子很简陋,只有一张桌子、两条板凳、一张土炕。春娘让他们坐下,自己去灶房烧水,江眠跟过去帮忙,被她推出来。
“你是客,哪有让你动手的道理。”
江眠只好回来坐着。
不多时,春娘端了三碗白水进来,在桌边坐下,看着他们。
“你们来,是想问当年的事吧?”
裴归舟点头。
“姑姑知道多少,还请告诉我们。”
春娘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那年我十五岁,在金缕阁当丫鬟,伺候沈娘子。沈娘子人好,从不打骂下人,还教我们认字、学手艺。我那条命,是她救的——有一回我得了急病,没钱看大夫,是她出银子给我治的。”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后来……后来出了事。贵妃死了,有人说沈娘子的首饰有毒。官府的人来抓人,沈娘子提前得了信,跑了。我们这些人,有的被抓去问话,有的逃了。我是逃出来的那个。”
江眠忍不住问:“是谁给她报的信?”
春娘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就是沈娘子的女儿吧?”
江眠一愣。
“你长得像她。”春娘叹了口气,“当年给她报信的,是宫里的一个太监。那太监跟沈娘子有旧,冒险让人送信出来。可惜……可惜沈娘子虽然逃了,却一辈子没敢再回京城。”
江眠攥紧了手。
“那太监叫什么名字?还在世吗?”
春娘摇摇头。
“不知道。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那太监就算活着,也该七八十了。人在哪儿,是死是活,没人知道。”
江眠沉默了。
裴归舟问:“姑姑可还记得,当年是谁告发沈娘子的?”
春娘想了想,缓缓说出一句话。
“是永宁侯府的人。”
江眠脑子里轰的一声。
永宁侯府。
又是永宁侯府。
“哪个?叫什么名字?”
春娘努力回想,想了很久,摇摇头。
“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女人,好像……好像是侯府哪个公子的媳妇。她来金缕阁定做过首饰,跟沈娘子有说有笑的。后来出了事,我听人说,是她在贵妃跟前说了什么。”
江眠的手在发抖。
侯府的媳妇。
三年前她嫁进去的时候,侯府的老太太还在,底下有两房儿子。大房的媳妇姓王,二房的媳妇——也就是她婆婆周氏,是后来才嫁进来的。还有几个庶出的媳妇,来路不明。
会是哪个?
“姑姑再想想,还有什么线索?”
春娘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对了!那个女人的娘家,好像是开银楼的!我听她跟沈娘子说话,说什么‘我娘家也做这行,可手艺比你差远了’——对,就是这句!”
开银楼的娘家。
江眠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
从刘家村回来,江眠一路没说话。
裴归舟也没问,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进了城,马车驶过一条街,江眠忽然说:“停车。”
车夫勒住马,江眠跳下车,站在街边,望着对面的一家铺子。
那铺子门脸很大,三层楼高,挂着块金字招牌——“宝华楼”。
裴归舟跟下来,站在她身边。
“娘子想进去看看?”
江眠点点头。
两人进了宝华楼,立刻有伙计迎上来。江眠没理他,径直往柜台走,眼睛在一排排首饰上扫过。
“这位娘子想看点什——”
伙计的话卡在嗓子里。
因为江眠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摊开放在柜台上。那是一张泛黄的图纸,上头画着一套头面,累丝工艺,繁复精致。
“这套头面,你们宝华楼做过吗?”
伙计看着那张图,脸色变了。
“这、这是……”
“说!”
伙计被她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这、这是老东家留下的图样,说是几十年前的老货,早就没人会做了……”
江眠心里一沉。
“老东家?哪个老东家?”
“就是、就是咱们宝华楼的老东家,姓王。这图样是他年轻时候画的,一直收在库里……”
江眠没等他说完,收起图纸,转身就走。
出了宝华楼,她站在街边,深吸一口气。
“先生,我好像猜到了。”
裴归舟看着她。
“那个告发我娘的女人,是宝华楼王家的女儿,嫁进了永宁侯府。”
裴归舟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
江眠看着他,忽然问:“先生早就知道?”
“猜的。”裴归舟说,“宝华楼是京城老字号,几十年前就有了。王家女儿嫁进侯府,是常有的事。只是不知道是哪一个。”
江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冷的,和她在侯府门口看陆三时一模一样。
“先生,我想去查一查侯府的家谱。”
裴归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担心。
“娘子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江眠淡淡道,“只是想看看,那个害我娘背井离乡、隐姓埋名一辈子的人,到底是谁。”
三日后,江眠拿到了永宁侯府的家谱。
是托人从官府抄来的。侯府是勋贵,家眷名册要在官府备案,花点银子就能弄到。
她摊开那本册子,一页一页地翻。
侯府老太爷那一辈,娶妻王氏。
王氏。
姓王。
江眠心跳漏了一拍,继续往下看。王氏生了一儿一女,儿子是老大,娶妻周氏——她婆婆周氏。女儿嫁给了谁?
她翻到后面,找到了。
“永宁侯府嫡长女陆氏,适宝华楼东家之子王瑾。”
江眠的手抖起来。
适,就是嫁。
侯府的女儿,嫁给了宝华楼王家的儿子。
那当年嫁进侯府的王家女儿,又是谁?
她往前翻,翻到老太爷那一辈。老太爷的原配,姓王,是宝华楼老东家的亲妹妹。
一条线,串起来了。
宝华楼王家的女儿,嫁进永宁侯府,生儿育女。她的女儿,又嫁回宝华楼王家。两家世代联姻,盘根错节。
而那个告发她娘的女人,就是老太爷的原配——那位嫁进侯府的王家女儿。
江眠盯着那个名字,眼眶慢慢红了。
几十年了。
她娘躲了几十年,忍了几十年,到死都不敢回京城。而害她的人,安安稳稳地当她的侯府太太,死后还进了祠堂,受子孙香火。
“二奶奶……”青杏担心地看着她,“您没事吧?”
江眠没说话。
她把那本册子合上,放好。
“没事。”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和几十年前她娘看见的天空,是一样的。
可她娘已经不在了。
“先生,”她忽然问,“你说,我该怎么办?”
裴归舟站在她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娘子想怎么办?”
江眠没回答。
她也不知道。
告官?几十年前的旧案,人证物证都没有,告不赢。
报仇?那位王老太婆早就死了,死人怎么报仇?
可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让她娘就这么白白受了几十年的苦,最后连个说法都没有。
“娘子,”裴归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有些事,不必急于一时。”
江眠回过头。
“先生的意思是……”
“先查清楚。”裴归舟看着她,“当年的事,是不是只有王老太婆一个人做的?有没有别人参与?宝华楼有没有份?侯府有没有份?查清楚了,再做打算。”
江眠怔怔地看着他,忽然问:“先生为什么要帮我?”
裴归舟沉默了一瞬。
“因为该帮。”
“就因为先生娘亲跟我娘学过手艺?”
裴归舟看着她,目光平静。
“不够吗?”
江眠愣了愣,忽然笑了。
“够。太够了。”
她转过身,望着窗外,心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
是啊,不必急于一时。
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她娘等了一辈子,没等到一个公道。
那就让她来等。
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那些人一个一个露出破绽。
“先生,”她说,“我想留在京城。”
裴归舟看着她。
“娘子想好了?”
“想好了。”
“京城不比青溪镇,这里龙蛇混杂,处处都是眼睛。”
“我知道。”
“你那些生意,怎么办?”
“交给周家少夫人照看。实在不行,盘出去。”江眠看着他,“先生呢?先生的学生怎么办?”
裴归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娘子可还记得,我说过要进京拜访故人?”
江眠点头。
“那些故人,还没拜访完。”
江眠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总是在她最迷茫的时候给她方向。他帮她,却从不求回报。他陪她,却从不逾矩。
“先生,”她脱口而出,“你到底是什么人?”
裴归舟看着她,目光复杂。
“娘子真的想知道?”
“想。”
裴归舟沉默了很久,久到江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我姓裴,名归舟,字远之。先父是文渊阁大学士,先母是沈娘子的徒弟。十二年前,我父亲被人构陷,死在狱中。我带着母亲逃出京城,隐姓埋名,直到今日。”
江眠愣住了。
文渊阁大学士。
那是正三品的官,皇帝的近臣,朝堂上的大人物。
“先生……你……”
“我这次进京,表面是陪娘子查案,其实也是想查清当年的事。”裴归舟看着她,“我父亲的案子,和沈娘子的案子,发生在同一年。我怀疑,这两件事,背后是同一个人。”
江眠脑子里嗡嗡的。
同一个人。
害死她娘,害死他父亲。
“先生查到了什么?”
裴归舟摇摇头。
“还没有。但快了。”
他走到窗前,和她并肩站着,望着外头的天空。
“娘子,从今往后,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江眠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从青溪镇的教书先生,变成了她最信任的盟友。
而她,从一个被休的弃妇,变成了他查案的同伴。
命运这东西,真有意思。
“先生,”她忽然说,“往后别叫我娘子了。”
裴归舟看着她。
“那叫什么?”
“叫我江眠。”她笑了笑,“或者,叫眠娘。”
裴归舟看了她片刻,微微颔首。
“好,眠娘。”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金色。
远处传来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交织成京城独有的喧嚣。
可在这间小小的客栈里,两个人并肩站着,望着同一个方向,心里想着同一件事。
那些欠下的债,总要有人去讨。
那些藏着的真相,总要有人去挖。
而她和他,就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