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薇到春风路23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这栋老楼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一半，声控的，要跺脚才亮。她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四楼。
401的门上贴着封条，白底红字，在昏暗的灯光里格外扎眼。
她站在401门口，没有动。
周敏就是死在这扇门后面。在那个1.2米的浴缸里。脸泡得发白，眼睛半睁着。
而有人拍了一张照片——她林薇的照片——发给了周敏。就在周敏死之前。
照片上的她，站在这个门口，在笑。
可她从来没在这个门口笑过。
林薇转过身，看向402的门。
对门住的是什么人？
业主群里那条消息又浮出来：“402那个男的，半夜两点还在敲门，敲的401的门，不知道干嘛。”
她深吸一口气，按了402的门铃。
没人应。
她又按了一次。
门开了。
2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四十岁出头，穿一件灰白色的旧T恤，领口松了。人很瘦，颧骨突出，眼睛有点往里凹，看人的时候不怎么眨。
他看见林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卖房子的那个吧？”他的声音有点哑，“401那女的死了，你知道吗？”
林薇看着他的笑，后背有点凉。
那笑容很正常。就是普通邻居的、带点八卦的好奇的笑。
但周栩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那个笑，不像你。”
“知道。”林薇说，“我是来问问，那天晚上你有没有听见什么。”
男人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警察来问过了。我都说了。”
“那你能再跟我说一遍吗？”
男人看着她，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卖给她房子的中介。”
“哦——”他拖长了声音，点点头，“那你有责任啊。那房子是凶宅，你不告诉她，她死了，你跑不了。”
林薇没接话。
“那天晚上，”男人继续说，“我什么都没听见。这老楼隔音差，平时楼上放屁都能听见，但那天晚上，真没动静。我睡得早。”
“你几点睡的？”
“十点吧。看电视看困了。”
“周敏死的时间，法医推断是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林薇说，“你十点睡了，确实听不见什么。”
男人点头：“对啊，所以帮不上忙。”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林薇的脸。
林薇忽然问：“你认识周敏吗？”
“不认识。没见过。”
“她搬进来那天，你没碰见？”
“没。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碰不上。”
林薇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打扰了。”
她转身要走。
“哎，”男人在后面叫她，“你是叫林薇吧？”
林薇停住，回头。
男人还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背后照出来，脸隐在阴影里。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男人又笑了，这次笑容长了一点：
“业主群里有人发过。说你是这一片卖凶宅最厉害的中介，经手过七套，从没出过事。第八套，出事了。”
他顿了顿：
“你说巧不巧？”
3
林薇下楼的时候，脚步比上来时快。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那个人还站在门口，在看她。
一直到走出单元门，被夜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手心有汗。
她掏出手机，给苏青发了一条微信：
“402的男人，有问题。”
苏青没回。
她站在楼下等了五分钟，正准备再发一条，手机响了。
不是苏青，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林薇，是我。”苏青的声音，“用座机打的。手机没电了。你刚才说什么？”
林薇把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苏青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你名字，知道你是卖凶宅的，知道这是第八套。”
“对。”
“你之前见过他吗？”
“没有。今天第一次见。”
苏青又沉默了。
“林薇，有件事得告诉你。今天下午我们调了春风路23号最近一个月的单元门监控。”
“嗯。”
“402那个男的，叫赵国强，42岁，在物流公司当司机。监控显示，周敏来看房的那天——五天前——他请假没上班。那天下午两点四十七分，他出现在单元门口。”
林薇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他跟我说，他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碰不上周敏。”
“对。”苏青说，“所以他在撒谎。”
4
夜风吹过来，林薇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向四楼。
402的窗户亮着灯。一个人影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是在往下看。
“他现在在窗户那儿。”林薇压低了声音。
“别抬头。”苏青立刻说，“正常往外走，别让他看出来你在看他。”
林薇移开视线，往小区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
“他为什么撒谎？”她问。
“不知道。但有一个可能——他想制造‘不认识周敏’的印象，但他们其实见过。”
“周敏来看房那天，他在楼下。”
“对。可能说了话，可能只是打了个照面。但不管怎样，他不想让人知道。”
林薇走到小区门口，站在路灯下。
“还有，”苏青继续说，“周敏死的那天晚上，他说他十点睡了。但我们调了他手机的通话记录——那天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他打过一个电话。通话时长两分钟。”
“打给谁？”
“一个物流公司的同事，聊第二天排班的事。通话记录显示，接电话的基站是——春风路23号方圆五百米内。”
林薇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没睡。他十一点半还在楼下，或者在家里，但没睡。”
“对。他又撒了一个谎。”
5
林薇站在路灯下，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这些信息。
赵国强。402。物流公司司机。
五天前，周敏来看房，他请假在家，出现在楼下。
周敏死的那天晚上，他说自己十点睡了，但十一点半还在打电话。
他知道林薇的名字，知道她是卖凶宅的，知道这是她经手的第八套。
他还说了一句话，现在回想起来，越来越不对劲：
“你说巧不巧？”
“苏警官，”林薇开口，“业主群里有一条消息，说赵国强半夜两点敲401的门。那时候401还空着。他敲给谁听？”
“这个我看见了。”苏青说，“问过群主，发消息的那个人已经退群了，找不到。”
“发消息是什么时候？”
“一个多月前。正好是——周敏开始看房之前。”
林薇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还没成形。
“林薇，你现在在哪？”
“小区门口。”
“别走远。我马上过来。半小时。”
苏青挂了电话。
林薇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她没看四楼，但她知道那个人还在窗户那儿。
她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往旁边的便利店走。
刚走到门口，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那边没说话。
“喂？”
还是没声音。
林薇等了三秒，正要挂，那边开口了。
很小的声音。像小孩。
“阿姨。”
林薇一愣：“周栩？”
“阿姨，我跑出来了。”
“什么？你在哪？”
“我在春风路。在你们刚才那个楼的后面。我想来看看妈妈。”
林薇的脑子嗡了一下。
“周栩，你站着别动，我马上——”
话没说完，电话断了。
她再打过去，关机。
6
林薇拔腿就往回跑。
冲进小区大门，绕过单元楼，跑到后面那片空地——
没有人。
只有一排垃圾桶，和一辆废弃的三轮车。
“周栩！”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掏出手机，正要打给苏青，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从三轮车后面传出来。
“阿姨。”
林薇冲过去，蹲下来。
周栩蜷在三轮车后面，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你怎么来的？怎么跑出来的？”林薇压低声音。
“我趁奶奶睡着，偷偷跑出来的。我想来看妈妈。”周栩抬起头，脸上有泪痕，但没哭，“阿姨，我刚才看见一个人。”
“谁？”
“那个男的。从楼里出来。他看见我了。”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见你了？然后呢？”
“他看着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往那边。”周栩指了一个方向。
林薇顺着看过去——那是春风路23号的背面，一片老旧的平房区，没有路灯，黑漆漆的。
“他走的时候，”周栩的声音有点抖，“手里拿着一个手机。”
“什么样的手机？”
“跟我妈妈的一样。有个小恐龙挂件。”
林薇的呼吸停了。
周敏的手机。
在赵国强手里。
她一把抱起周栩：“走。”
“去哪？”
“去找那个警察阿姨。现在。”
她抱着周栩往小区门口跑，一边跑一边给苏青打电话。
电话通了。
“苏警官，周栩在我这儿。他看见了——赵国强拿着周敏的手机。”
苏青的声音立刻紧了：“你们在哪？”
“小区门口往东，快到了——”
林薇话没说完，身后忽然亮起一道光。
是车灯。
一辆面包车从平房区那条黑路里冲出来，直直地朝她们的方向开过来。
灯光刺眼，引擎轰鸣。
林薇抱着周栩往旁边一闪，面包车擦着她们冲过去，轮胎尖叫着拐上大路，消失在夜色里。
她只来得及看清一个车牌号——
尾号：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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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