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薇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局里出来的。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站在母亲家门口了。
老城区的老房子，六楼，没电梯。她爬了二十年，从来没觉得累过。今天却觉得每一步都重。
她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飘着炖汤的香味。母亲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回来了？正好，我今天炖了排骨，你多吃点，看你最近瘦的——”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女儿的脸色。
“怎么了？”母亲擦了擦手，走出来，“出什么事了？”
林薇站在门口，没换鞋，没放包，就那么看着她。
“妈，我问你一件事。”
母亲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问。”
“我有没有一个姐姐？”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母亲站在那里，厨房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脸上的皱纹比林薇记忆中的更深。
“谁告诉你的？”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
是真的。
“妈，你回答我。”
母亲转身，走回厨房，把火关了。然后走出来，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下说。”
林薇没坐。她站在母亲面前，像小时候做错事等着挨骂的样子。
“我有一个姐姐。是吗？”
母亲抬起头，看着她。
眼睛红了。
“有。”
林薇的腿软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她叫什么？”
“林清。清新的清。”
“她现在在哪？”
母亲摇头。眼泪掉下来，但她没出声，只是摇头。
“妈，你告诉我。我需要知道。”
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听见母亲的声音，沙哑，缓慢，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三岁那年，在火车站，被人抱走了。”
2
那是三十一年前的事了。
母亲带着两个孩子回老家，火车站人多，她一手牵着一个，去买票。一转身，林清就不见了。
找了三天三夜。报警，贴寻人启事，在火车站蹲了半个月。
什么都没找到。
“你爸那时候还在，”母亲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怪我，我也怪自己。那几年，家里就没好过。后来有了你，你爸说，就当没生过她吧。可我知道，他心里一直记着。”
林薇想起父亲。在她八岁那年，父亲出车祸走了。她一直以为父亲是不爱说话，现在才明白，那叫沉默。
“妈，你见过她的照片吗？长大的那种。”
母亲摇头：“没见过。只有小时候的。后来托人查过，都没消息。时间长了，就……”
她抬起头，看着林薇：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薇没回答。她掏出手机，翻出老魏发的那张黑白照片，递给母亲。
“这是她吗？”
母亲接过来，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这……这是清清啊。这是我给清清拍的，三岁生日那天……这照片怎么在你手里？”
林薇没说话，又翻出下一条消息。
老魏最后发的那句：“小林，你见过你姐姐吗？”
母亲看着那行字，脸色慢慢变了。
“谁给你发的？他怎么会有清清的照片？”
林薇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
“妈，接下来我要跟你说的事，你可能不信。但你得听我说完。”
3
林薇把周敏的事、赵国强的事、老魏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第八套凶宅，说到前七套买家全部失联，说到老魏发消息告诉她真相。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妈，他说，他用我姐姐冒充我。”
母亲愣住了。
“什么？”
“周敏死之前，收到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我，站在她家门口，在笑。但我从来没去过那里。那个人——可能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母亲的脸一点一点变白。
“你是说……清清还活着？”
“我不知道。但那张照片，需要一个人，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母亲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林薇把那张黑白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
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清清三岁，摄于红星照相馆。”
红星照相馆。
那是老城区的一家老照相馆，三十年前还在，后来拆了。
但如果这张照片是当年拍的，那它应该一直在母亲手里。
怎么会到老魏手上？
“妈，这张照片，你给过谁？”
母亲摇头：“没有。我一直收着。你爸走后，我搬家过一次，那之后……就找不到了。我还以为丢了。”
丢了。
被人偷了。
三十一年前，有人偷走了她姐姐。
三十一年后，有人用偷走的照片，来告诉她——你姐姐还活着。
林薇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黑了。老城区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无数个沉默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周栩那句话：“那个笑，不像你。”
那个笑，不像她。
那像谁？
像那个三岁被抱走、三十一年没见的姐姐？
还是像——被养大、被训练、被用来替代她的另一个人？
4
手机响了。
苏青打来的。
“林薇，你在哪？”
“我妈家。”
“听着，我们查到点东西。你姐姐的事——可能有下落了。”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下落？”
“三十一年前，火车站拐走小孩的案子，当年有个嫌疑人。姓魏，在火车站附近开小旅馆。”
林薇的脑子嗡的一声。
姓魏。
“他叫什么？”
“魏国富。魏国强的弟弟。”
魏国强的弟弟。
老魏的弟弟。
“那个人呢？”
“死了。十年前车祸死的。但他老婆还在，就在本市。我刚才联系上了，她说——当年确实抱走过一个女孩。但不是她抱的，是她男人抱的。抱回来之后，养了两年，后来送人了。”
“送谁了？”
“送给她男人的哥哥。就是魏国强。”
林薇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她姐姐，被老魏的弟弟拐走，养了两年，然后送给老魏。
老魏。
那个教她入行、给她房源、说“这行靠的是良心”的人。
那个人，养了她姐姐三十年。
“林薇，你还在听吗？”
“在。”
“还有一个事。”苏青的声音沉下来，“魏国强老婆说，那个女孩——她见过。三年前，老魏带她来过家里一次。”
林薇的呼吸停了。
“她长什么样？”
“她说不清楚。但她记得一句话。”
“什么话？”
“老魏那天喝多了，指着那女孩说：'你看她像谁？'”
苏青顿了顿：
“那女孩没说话。但据他老婆说，那女孩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5
林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
她只记得苏青最后说：“明天我来找你。你别一个人乱跑。”
但挂完电话，她就出门了。
母亲在后面喊她，她没回头。
她打了一辆车，报了一个地址：
春风路23号。
车开了二十分钟。她坐在后座，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吵。
她要去那栋楼。
不是401。是402。
赵国强的家。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去。可能因为她姐姐曾经住过那里？可能因为她想找到一点痕迹？可能因为——她不知道该去哪。
车停在小区门口。
她下车，走进那栋老楼。
楼道灯还是坏的，还是得跺脚才亮。她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四楼。
402的门上贴着封条，和401一样。
她站在封条前面，没动。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小，从门里面传出来的。
像什么在响。
她把耳朵贴上去。
是手机铃声。
有人在里面打电话？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扇门。
封条是完整的，没被撕开过。但那铃声——还在响。
她掏出手机，想打给苏青。
然后她看见门缝里塞着一张纸。
白色的，折着的。
她抽出来，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进来。她等你。”
6
林薇站在402门口，盯着那行字。
笔迹是新的。黑色的圆珠笔，写得很快，有些潦草。
“她等你。”
她？
是她姐姐吗？
她伸手，去碰那扇门。
封条在她指尖裂开，轻轻一声，像叹息。
门没锁。
她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黑。窗帘拉着，一点光都没有。
手机铃声已经停了。只剩下安静，和她自己的心跳声。
她往前走了两步，眼睛慢慢适应黑暗。
客厅。旧的沙发，旧的茶几，墙上挂着一张照片，看不清是谁。
她走近那张照片。
是两个人。
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瘦，颧骨突出——赵国强。
旁边是一个女人，年轻一点，三十出头，长头发，穿着白衣服。
她看着那张脸，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
那张脸。
和她一模一样。
照片里的女人，也在看她。嘴角微微弯着，像在笑。
周栩那句话又响起来：“那个笑，不像你。”
不像她。
但像这个人。
这个人，在笑。
身后忽然有声音。
很轻。从黑暗里传出来。
“你来了。”
林薇猛地转身。
一个人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黑暗中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轮廓。瘦的，长头发，穿白衣服。
和照片里一样。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灯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点，照在她脸上。
林薇看见了。
看见了自己的脸。
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看见自己，在对自己笑。
“林薇，”那个人开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我等你很久了。”
她顿了顿：
“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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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