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薇没动。
她站在黑暗里，看着三米外的那个人。
那张脸。
她的脸。
眼睛、鼻子、嘴唇，甚至连皱眉时眉心那道浅浅的纹路，都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眼神。
林薇的眼神是惊的、愣的、不敢相信的。
那个人的眼神是静的，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有什么。
“你……”林薇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是林清？”
那个人点了点头。
“是我。”
“你……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林清没回答。她转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穿着白衣服，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旧了，但干净。瘦，很瘦，瘦到锁骨那里凹下去一块。
“那张纸条，”林清说，“是我塞的。”
林薇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会来？”
“不确定。”林清转过身，看着她，“但我想，如果你知道了我的事，应该会来。”
“你怎么知道我知道了？”
林清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林薇。
林薇接住。
是一部手机。
点亮屏幕，上面是一条短信——老魏发的那条：“小林，你见过你姐姐吗？”
“你……你看到这个了？”
“他发之前给我看的。”林清的声音很平静，“他说，该让你知道了。”
“他？老魏？”
林清点头。
林薇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让你在这里等我？”
“对。”
“为什么？”
林清看着她，没回答。
林薇往前走了一步：“姐——林清，你告诉我，这三十年你在哪？你怎么会在魏国强手里？这些事，你到底参与了多少？”
林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细，但指节上有茧。像是常年做活留下的。
“你想听真话？”
“当然。”
林清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忽然变了。
从静，变成了冷。
“我是来杀你的。”
2
林薇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了墙。
林清没动。她站在原地，看着她。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来杀你的。”林清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国强没跑远。他就在附近。我爸——魏国强——让我在这里等你。等你来了，我给信号，他动手。”
林薇的手心出汗了。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林清没回答。她走到墙边，按下开关。
灯亮了。
林薇看清了整个房间。客厅，旧的，乱的，茶几上放着吃了一半的泡面，地上有烟头。
但最刺眼的，是墙上那些照片。
全是同一个人的。
周敏。李红梅。王秀兰。赵美芳。
还有几张她不认识的，但大概也是那些失踪的人。
照片下面贴着纸条，写着日期、地点、死因。
像某种展览。
“这是……”
“他的战利品。”林清说，“赵国强。每做完一个，就贴一张。”
林薇看着那些照片，胃里一阵翻涌。
周敏的脸，在浴缸里，眼睛半睁着。
和她在审讯室看到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你——你都知道？”
林清点头。
“你看着他们做这些？”
林清又点头。
“那你……”
“我是帮凶。”林清替她说完，“对。我是。”
林薇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她找了三十一年的姐姐。
第一次见面。
说：我是来杀你的。我是帮凶。
3
“你听我说完。”林清开口，“然后你再决定，要不要认我这个姐。”
林薇看着她，没说话。
林清走到窗边，背对着光，开始讲。
三岁被抱走。先是在魏国富家养了两年，五岁送到魏国强那里。
“他让我叫他爸。我不叫，他打我。打了半年，我叫了。”
从那以后，她就姓魏了。
魏国强没送她上学，让她在家里干活。扫地、做饭、洗衣服。有时候带她出门，让她在车里等着，等很久很久。
十岁那年，她问：“爸，我们为什么老在外面等？”
魏国强看了她一眼，说：“你长得像我一个朋友。”
那是她第一次听说，自己还有个妹妹。
“他跟我说，你长得跟我一样。以后有用。”
“什么用？”
“他没说。但我慢慢知道了。”
十二岁那年，魏国强带她去一个地方。火车站，候车室，让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等。
等了很久，一个女人走过来，看着她，哭了。
“那是咱妈。”魏国强后来告诉她，“但她认不出你。你长大了。”
林薇的心猛地一抽。
那一年，她还没出生。
“他为什么带你去？”
“他想看看，咱妈还记不记得我。如果记得，说明她在找。如果她还在找，那你们就是我的软肋。”
软肋。
林薇明白了。
老魏养着林清，不是为了当女儿。是为了有一天，可以用来威胁她们。
“后来呢？”
“后来，他让我学东西。”
“学什么？”
林清转过身，看着她。
“学你。”
4
学她。
学她的表情，学她的语气，学她笑起来的样子。
魏国强把林薇的照片拿给她看，一张一张，从入行那年到现在。
“你看她怎么笑。你看她跟客户说话的样子。你看她站着的时候，手放哪。”
林清学了八年。
从林薇21岁，学到29岁。
“前两年，他让我去拍照。”
“拍照？”
“站在那些房子门口，笑。他拍下来。”
林清的脑子里闪过那些画面——
周敏家门口。李红梅家门口。还有那些她不认识的人家门口。
她在笑。
魏国强在拍。
那些照片，后来发给了谁，她不知道。但她猜到了。
“发给那些要死的人？”
林清点头。
“让她们以为，是你站在那里？”
林清又点头。
“为什么是我？”
林清看着她，眼神复杂。
“因为你干净。你什么都不知道。她们看到你的照片，只会觉得奇怪，但不会想到有人在杀她们。”
“周敏收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她害怕吗？”
林清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她。”
“那你见过谁？”
林清没回答。
林薇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她的眼睛：
“李红梅失踪那天，你在哪？”
林清没动。
“王秀兰失踪那天，你在哪？”
还是没动。
“赵美芳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
林清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在家。我每天都在家。”
“谁能证明？”
林清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没人能证明。”
5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林薇站在墙边，林清站在窗边。中间隔着三米，和三十二年。
“你刚才说，”林薇开口，“你是来杀我的。给赵国强信号。那为什么不给？”
林清没说话。
“你把我叫进来，告诉我这些，为什么？”
林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在这个屋里等了一天一夜。国强说，她会来的。她来了，你就发消息。发完就走，后面的事不用你管。”
她抬起头，看着林薇。
“我手机在手里攥了一天。攥得手都疼了。”
“然后呢？”
“然后你来了。站在门口。我看不清你的脸，但我知道是你。”
她顿了顿。
“我忽然发不出去了。”
林薇看着她，没说话。
“我从来没这样过。”林清说，“这三十年，我做什么都是他们让做的。干活，学你，拍照，等着。我从来没想过不做。”
“今天你想了？”
林清点头。
“为什么？”
林清看着她，眼睛红了。
“因为你是我妹妹。”
6
林薇的眼泪掉下来，她自己都没发现。
林清也哭了。但她没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衣服上，砸在地上。
“我知道我不配叫你妹妹。”林清说，“我帮他们害人。我知道那些照片是干什么用的。我知道他们用我来吓那些女人。我知道她们后来都死了。”
她抬手擦了擦脸，但眼泪擦不完。
“但我真的……真的三十一年没见过你。”
林薇走过去。
一步一步。
走到林清面前。
她伸出手，握住林清的手。
那双手很凉，凉得像冰。
“姐。”
林清愣住了。
“你叫我什么？”
“姐。”林薇又说了一遍，“你是来杀我的，但你没杀。那就够了。”
林清看着她，嘴唇在抖。
“你不恨我？”
“恨你什么？恨你三岁被抱走？恨你被他们养大？恨你没杀我？”
林薇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我恨他们。”
窗外忽然有声音。
很轻。从楼道里传来。
脚步声。
一步一步，往上走。
林清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来了。”
林薇也听见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四楼。
402门口。
停住了。
然后，有人敲门。
咚。咚。咚。
三下。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清清，开门。爸来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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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