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病房的门虚掩着。
林薇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透过门缝看见赵国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比前几天更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睛凹进去。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苹果，没削皮，也没吃。
林薇推开门，走进去。
赵国强听见声音，转过头。
看见是她，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还是那样——不像高兴。
“你来了。”
林薇拉过椅子，坐下。
“你说要见我。”
赵国强点头。
“对。”
“说吧。”
赵国强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做了一个梦。”
林薇没说话。
“梦见她们了。周敏，李红梅，王秀兰，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她们站成一排，看着我。”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
“她们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我想问她们是谁，但问不出口。因为我好像知道她们是谁。”
林薇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赵国强转过头，看着她，“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哭了。”
2
林薇没说话。
赵国强继续说：
“我很少哭。我爸说，男的不能哭。所以我一直没哭过。但那天晚上，我哭了。眼泪流到耳朵里，痒痒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苹果。
“那苹果，是我妈以前给我削的。我妈死了之后，就没人给我削苹果了。”
林薇看着那个苹果。
“谁给你削的？”
“护士。她说，吃个苹果吧。我说好。但没吃。”
“为什么不吃？”
赵国强看着她。
“因为吃了，就没人知道有人给我削过苹果了。”
林薇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逻辑？
赵国强自己解释：
“不吃，它就一直在那儿。我每次看见，就知道有人对我好过。吃了，就没了。”
林薇沉默了。
她想起周栩。想起周敏给周栩买的那些东西，做的那些饭，说的那些话。
周敏死了。
但周栩还记得。
因为那些东西，那些饭，那些话，一直都在。
赵国强呢？
他妈死了。他爸骗他。他杀过人，但不记得。
他有什么？
一个苹果。
还没吃。
3
“赵国强，”林薇开口，“你知道你杀了多少人吗？”
赵国强看着她。
“我爸说，八个。”
“你信吗？”
他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他看着林薇，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我有时候醒过来，发现自己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身上有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爸说，没事，都是意外。我就信了。”
林薇的心揪了一下。
“你从来没怀疑过？”
赵国强想了想。
“怀疑过。有一次，我醒过来，发现自己站在河边。手里有刀。我不知道刀是哪来的。我爸说，我可能是梦游了。我就信了。”
“那现在呢？现在你还信吗？”
赵国强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梦见她们了。她们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我想问她们是谁，但我知道她们是谁。”
他的眼泪流下来。
“她们是我杀的。对吗？”
4
林薇看着他，没回答。
赵国强也没等她回答。
他继续说着，像在自言自语：
“我爸说，我不是故意的。他说，那些人都是意外。但如果是意外，她们为什么来找我？为什么看着我？”
他抬起手，想擦眼泪，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杀过多少人，我真的不知道。但如果她们来找我，那肯定是我杀的。对吗？”
林薇终于开口了：
“对。”
赵国强看着她，愣住了。
“你……你说是？”
林薇点头。
“周敏，李红梅，王秀兰，赵美芳，还有四个我不知道名字的。都是你杀的。”
赵国强的脸一点一点变白。
“我……我怎么杀的？”
“周敏，你把她按在浴缸里，溺死的。李红梅，你推她下楼的。王秀兰，你把她关在屋里，她自己爬窗摔死的。赵美芳，你开煤气毒死的。”
林薇看着他。
“你记得吗？”
赵国强摇头，眼泪一直流。
“不记得……一点都不记得……”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瘦，指节突出。
“这双手……杀了八个人？”
林薇没说话。
赵国强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起来。
不是那种“不像高兴”的笑。
是真的笑。
笑得眼泪直流。
“好啊……好啊……我杀了八个人，一个都不记得……她们来找我，我都认不出来……哈哈哈……”
林薇站起来。
“赵国强。”
他还在笑。
“赵国强！”
他停住了，看着她。
林薇看着他。
“你笑什么？”
赵国强愣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摇头。
林薇走过去，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杀了八个人。八条命。八个家庭。周敏有个儿子，八岁。他每天晚上做梦，梦见妈妈在浴缸里。你知道吗？”
赵国强看着她，没说话。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自己做了个梦，梦见她们了。”
林薇的声音很冷。
“你梦见她们，她们不说话。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国强摇头。
“因为她们不认识你。她们死的时候，看见的是别人的脸。是我姐的脸。不是你的。”
赵国强愣住了。
“你杀了她们，但她们到死都不知道是你杀的。她们以为是别人。她们恨的是别人。”
林薇看着他。
“你连让她们恨的资格都没有。”
5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仪器的嘀嘀声。
赵国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林薇。”
“嗯。”
“你恨我吗？”
林薇看着他。
“恨。”
他点点头。
“应该的。”
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你姐呢？她恨我吗？”
林薇沉默了几秒。
“她没说过。”
赵国强想了想。
“那她应该恨我。我把她害成这样。”
林薇没说话。
赵国强继续说：
“我爸跟我说，她是我老婆。从小就说是。我也一直当她是。但她从来没笑过。对着我没笑过。”
他顿了顿。
“对着那些门，她笑过。我爸让她笑，她就笑。拍下来，发给那些人。她笑得好开心。我看见过，但没告诉她。”
林薇的心揪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赵国强看着她。
“因为说了，她就知道我看她了。她就不笑了。”
林薇愣住了。
赵国强转过头，看着天花板。
“她笑起来好看。我想多看几次。”
6
林薇从病房出来，腿有点软。
苏青在外面等着。
“怎么样？”
林薇没说话，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苏青等着。
过了很久，林薇开口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杀了人。不知道那些人怎么死的。不知道她们恨谁。”
苏青沉默了几秒。
“那他说的‘不是故意的’——”
“是真的。”林薇睁开眼睛，“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苏青看着她。
“你信？”
林薇想了想。
“我信不信不重要。法律信就行。”
苏青点头。
“精神鉴定。如果有问题，可能不判死刑。”
林薇没说话。
她想起赵国强最后说的那句话：
“她笑起来好看。我想多看几次。”
说的是林清。
那个对着门笑，对着要死的人笑，从来没对他笑过的林清。
林薇忽然不知道该恨谁了。
恨赵国强？他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恨魏国强？他把儿子也害了。
恨自己？她卖了那些房子，把那些女人送进去。
还是恨命？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部碎了屏的手机里，周敏最后拍的视频中，林清说了一句话：
“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
“那套房子，你别住了。今晚就走。”
“因为会死人。”
周敏死了。
但林清真的去过了。
真的说过了。
真的想救她了。
这算不算什么？
林薇不知道。
她只知道，天快黑了。
该回家了。
妈和姐还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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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