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薇站在母亲家门口，握着林清的手。
那只手很凉，一直在抖。
“姐，你准备好了吗？”
林清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三十一年了。你说她还会认得我吗？”
林薇想了想。
“你长得跟我一样。她每天看我，怎么会不认得？”
林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是林薇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的——不是装的，不是被逼的，是真的。
“走吧。”
林薇敲门。
屋里传来脚步声，很慢，很轻。
门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抬头，先看林薇。
“回来了？正好，我炖了——”
话没说完。
因为她看见了林薇身后的人。
锅铲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2
母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清站在那里，也一动不动。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隔着三十一年，看着对方。
林薇站在旁边，没说话。
她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
母亲开口了，声音抖得厉害：
“清……清清？”
林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妈。”
母亲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她伸出手，想摸林清的脸，又缩回去。再伸出来，再缩回去。
最后她把手放在自己嘴上，捂着，不让哭声出来。
林清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妈，是我。”
母亲摸着她的脸，从额头到眉毛，从眼睛到鼻子，到嘴唇，到下巴。
摸了一遍，又摸一遍。
“是你……真的是你……”
林清点头，眼泪一直流。
母亲抱住她。
抱得很紧，像怕她再丢一次。
“我的清清……我的清清啊……”
林清趴在她肩上，放声哭出来。
三十一年。
第一次被人抱着哭。
3
不知道哭了多久。
母亲松开她，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进来，快进来。饿了吧？我炖了排骨，你小时候最爱吃排骨——”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不知道林清这三十一年是怎么过的。
不知道她吃过什么，喜欢什么，还记得什么。
林清看着她，说：
“妈，我还爱吃排骨。”
母亲的眼泪又涌出来。
“好，好，排骨，多得很。”
她把林清按在沙发上，转身进厨房，手忙脚乱地盛汤。
林薇走过去，坐在林清旁边。
“姐，感觉怎么样？”
林清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有一点笑。
“像做梦。”
“不是梦。”
林清点头。
母亲端着一碗汤出来，放在林清面前。
“喝，趁热喝。”
林清低头，看着那碗汤。
排骨汤，清亮的，飘着几颗枸杞。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母亲在旁边看着，紧张得像个等成绩的孩子。
“好喝吗？”
林清抬起头，看着她。
“妈。”
“嗯？”
“我想了三十一年，妈妈做的饭是什么味道。想不起来了。现在想起来了。”
母亲的眼泪掉下来。
林清站起来，抱住她。
“妈，对不起。”
母亲拍着她的背。
“不怪你，不怪你。是妈不好，妈把你丢了。”
林清摇头。
“不是你的错。是他们。”
母亲抱着她，哭着，笑着。
林薇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
但她没哭。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快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想起周栩说的那句话：原谅别人，自己就不难受了。
妈原谅了姐。
姐原谅了自己。
那她呢？
她需要原谅谁？
4
手机响了。
苏青打来的。
“林薇，你在哪？”
“我妈家。怎么了？”
“赵国强醒了。他要见你。”
林薇愣了一下。
“见我？”
“对。他说，有话要当面跟你说。关于你姐的。”
林薇看了一眼客厅里抱着哭的母女俩。
“我现在走不开。”
“不急。他说，等你方便的时候。他跑不了。”
林薇沉默了几秒。
“他说什么了吗？”
“没说。但他一直重复一句话。”
“什么？”
“‘告诉她，我不是故意的。’”
林薇的眉头皱起来。
不是故意的？
杀了八个人，说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了。明天我去。”
挂了电话，她走回客厅。
母亲和林清还坐在沙发上，手拉着手，说着什么。
母亲在说林清小时候的事。
说她怎么学会走路，怎么学会说话，怎么在火车站丢了。
林清听着，眼泪一直流，但嘴角一直笑。
林薇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坐在林清另一边。
“姐。”
林清转头看她。
“赵国强醒了。他要见我。”
林清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他不是故意的。”
林清愣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妹妹。”
“嗯。”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5
林薇不明白。
“什么意思？”
林清看着她，慢慢开口：
“国强脑子有问题。”
林薇愣住了。
“什么问题？”
“从小就有。他爸不让他治，说治了就没用了。他平时好好的，但有时候——会突然变一个人。”
林薇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变一个人？”
“对。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醒过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他爸说，那是遗传他妈的。他妈也是这样的。”
林薇想起赵国强杀周敏的时候，那副轻描淡写的语气。
“睡得着。我睡眠质量挺好的。”
他是真的睡得着。
因为他根本不记得。
“他杀的那些人，他都不记得？”
林清点头。
“他爸告诉他，他才信。他爸说，那些人都是意外，不是他杀的。他就信了。”
林薇的后背一阵发凉。
所以魏国强不仅挑人、安排房子、让人死。
他还骗自己的儿子，让他以为那些都是意外。
让他活在谎言里。
让他——不用愧疚。
“他知道真相吗？”
林清摇头。
“我不知道。可能不知道。可能知道一点，但不敢想。”
林薇沉默了很久。
“姐，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林清看着她。
“因为你要去见他。你得知道，你见的是谁。”
6
那天晚上，林薇没走。
她和林清睡一张床，像小时候应该有的样子。
关了灯，房间里很黑。
林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妹妹。”
“嗯。”
“你说，国强会被判死刑吗？”
林薇想了想。
“他杀了八个人。应该会。”
林清沉默了几秒。
“那他死了之后，会见到周敏她们吗？”
林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清自己说：
“我希望他能见到。不是去赎罪。是去——看看她们。看看他杀的那些人。看看她们本来应该有的样子。”
林薇转头看她。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眼睛亮亮的。
“姐。”
“嗯。”
“你呢？你想见她们吗？”
林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想。但我不敢。”
林薇握住她的手。
“以后我陪你去。”
林清没说话。
但林薇感觉到，她的手握紧了。
窗外有月亮。
很亮。
照着这个城市，照着那些活着的人，和那些死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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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