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4.
庙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你说什么?"村老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不去。"我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一样平。
爹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不去。"我看着他,"妈祖没叫我。"
"妈祖没叫你?妈祖叫了你十年!"爹的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现在全村都在等,你给我闹脾气?"
"我没闹脾气。"我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我就是不去。"
"你——"爹举起手,想打我。
村老拦住了他。
"水生!吉时要过了!"村老的声音很急,"阿秀,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有什么委屈?有什么事咱们完了再说,现在先把轿子抬起来!"
我摇摇头。
"村老,您知道掷圣杯的规矩。"
村老愣了一下。
掷圣杯的规矩——问妈祖,妈祖答应才能做,妈祖不答应就不能做。
这是村里传了几百年的规矩,从来没人敢破。
"你......你的意思是,要掷圣杯?"村老问。
"对。"我说,"今年还没人问过妈祖,妈祖让不让我做。"
爹的脸色变了。
"问什么问!你做了十年,妈祖能不答应吗?"
"那可不一定。"我看着爹,"弟弟也说妈祖答应他了,结果呢?"
爹噎住了。
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
"阿秀说得对啊......"
"是要问过妈祖才行......"
"万—妈祖也不答应呢?"
村老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那就掷圣杯。阿秀,你过来。"
我摇摇头。
"我不掷。"
"什么?"
"我说,我不掷。"我看着村老,也看着所有人,"妈祖从来没拒绝过我,今天也不会。但我不想问了。"
"为什么?"村老皱起眉头。
我抬起头,看着庙里的妈祖像。
那张脸很慈祥,我看了十年。每年诞辰前夜,我都跪在像前,跟妈祖说话。说我的害怕,说我的疲惫,说我的希望。
我希望爹妈能看见我。
我希望弟弟别再抢我的东西。
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像村里其他姑妈一样,穿上新衣服,被夸一句"真好看"。
妈祖从来没回答过我。但每年圣杯落地的声音,都像是妈祖在说:"我在。"
今年,我不想问了。
因为我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妈祖保佑的是全村。"我说,"但这个村,从来没把我当过村里人。"
我转身,走向庙门。
"阿秀!"妈在后面喊,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干什么?你疯了吗?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妈站在人群里,怀里还搂着弟弟。弟弟的法衣皱巴巴的,脸上还挂着泪。
爹的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
我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围观的人群。
那些人,有的脸上带着同情,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鄙夷。
十年了。我从没喊过一声苦。
他们习惯了。
他们觉得我是应该的。
今天我不扛了,他们才发现,原来我也是可以选择的。
"阿秀......"村老在后面喊,声音有点发虚,"你走了,轿子怎么办?妈祖怪罪下来,村里怎么办?"
我迈出门槛。
"那是你们的事。"
5.
我走了。
出了庙门,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家走。
身后传来嘈杂的呼喊声,有人喊我的名字,有人在骂,有人在哭。
我都没回头。
外面传来脚步声。
"阿秀!阿秀!"
是妈的声音。
我没动。
门被推开,妈冲了进来。她的头发乱了,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阿秀,你干什么?你快回去!"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村里人都在等你!轿子不动,吉时要过了!"
"我知道。"我平静地说,"所以呢?"
"所以你快回去啊!"妈急得直跺脚,"你做了十年乩童,从来没出过事!今天是怎么回事?你闹什么脾气?"
"我没闹脾气。"
"那你为什么不去?"
我看着妈,看了很久。
"妈,我问你一个问题。"
妈愣住了。
"什么问题?"
"十年前,我第一次做乩童。我跑回家,想告诉您和爹。您说了什么?"
妈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我......我说什么了?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您说:'知道了。明早去庙里,别迟到。'"我重复了一遍,一字不差,"爹连头都没抬。"
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弟弟说完他想做乩童,您就笑了。您摸摸他的头,说'好,等你长大了'。"我继续说,"但我告诉您妈祖答应我了,您连笑都没有。"
妈的脸涨红了。
"那......那不一样!你弟弟还小......"
"他现在十岁,我七岁的时候就做乩童了。"我说,"我比他小三岁。"
妈不说话了。
我抽回手,退后一步。
"妈,我不是在怪您。我只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我在这个家里,不是女儿。是工具。"
妈的脸色变了。
"阿秀!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是我的女儿!我一直把你当女儿!"
"那您记得我第一次扛轿是什么时候吗?"
妈愣住了。
"那您记得我第一次发烧扛轿是什么时候吗?"
妈又愣住了。
"那您记得我法衣上的口子是什么时候弄的吗?"
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笑了。
一个很淡的笑。
"妈,您不记得。因为您从来没想过。"
妈的脸一下子白了起来。
"阿秀......"
"我做了十年。"我说,"每年扛轿,每年准备贡品,每年打扫庙宇。我从来没喊过累,从来没抱怨过。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您和爹总会看见。"
我顿了顿。
"但弟弟只要说一个谎,您就把什么都给他了。"
妈的眼眶红了。
"阿秀,不是这样的......你弟弟他......他也是想为家里做点事......"
"他是吗?"我看着她,"他知道法衣要怎么洗吗?贡品要怎么摆吗?妈祖像要怎么擦吗?"
妈说不出话。
"他什么都不知道。"我说,"但他想,您就给了。我做了十年,您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
门外传来脚步声。
爹进来了,脸色铁青。后面跟着村老,还有几个村里的老人。
"阿秀!"爹一进门就吼,"你给我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我没动。
"我不去。"
"你——"爹冲过来,扬起手。
村老拦住了他。
"水生!你冷静点!"村老把爹推到一边,转向我,"阿秀,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但今天是什么日子?妈祖诞辰!全村都在等着!你这样做,会让妈祖生气!"
我看着村老。
"村老,您做了几十年的村老,应该知道规矩。"
"什么规矩?"
"妈祖说了九次不,我爹硬把我弟弟塞上轿子。"我说,"这是谁在让妈祖发怒?"
村老的脸色变了。
周围的老人们面面相觑。
"阿秀......"村老的声音软了下来,"你说的有道理。但事情已经这样了,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吉时马上就要过了,轿子再不走,今年就完了。"
"所以呢?"
"所以你来帮帮忙。"村老几乎是恳求了,"就这一次。有什么委屈,过后咱们慢慢说。"
我看着他们。
村老的脸上带着焦急和无奈。爹的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妈在旁边抹眼泪。那些村里的老人,一个个都不说话,但眼神里都是祈求。
十年了。
我第一次看到他们用这种眼神看我。
不是命令,不是理所当然,而是祈求。
好像我真的很重要。
可惜,太晚了。
"村老。"我说,"您问我妈祖同意不同意我上轿,我说不用问了。"
"为什么?"
"因为不管妈祖同不同意,我都不会去了。"
我转身,走向我的房间。
"阿秀!"爹在后面吼,"你敢走?你信不信我——"
"水生!"村老打断他,"算了!"
我听到后面传来村老叹气的声音。
"没用了。她不会去了。"
6.
我坐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声音。
嘈杂的脚步声,争吵声,还有妈的哭声。他们还在想办法,还在讨论,还在争执。
"要不换个乩童?别的村有没有?"
"来不及了!吉时马上就过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今年不游神吧?"
"不游神?妈祖会生气的!出了事谁负责?"
我靠在床边,闭上眼睛。
十年了。每年这个时候,我都在庙里,跪在妈祖像前,一夜不睡。
我听着村民们的祈祷,听着他们的愿望,听着他们的感谢。
他们感谢妈祖。
但妈祖是通过我,才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我做了十年桥梁,他们从来没想过,桥梁也是可以拒绝的。
门被敲响了。
"阿秀?"
是弟弟的声音。
我没说话。
门被推开,弟弟探头进来。他的法衣已经脱了,换回了平时的衣服,脸上还挂着泪痕。
"姐......"
我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手攥着衣角,眼睛往墙角飘——那是他撒谎时的习惯动作。
"姐,我......我错了。"弟弟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我不该撒谎......我不知道会这样......"
"你现在知道了。"
"我知道了......姐,你去吧,好不好?爹妈都在等你,村里人也在等你......"
我看着弟弟。
"你做乩童,妈笑了。我做乩童,妈头都没抬。"
"因为我是女儿,你是儿子。"我说,"女儿干活是应该的,儿子有愿望是宝贝。"
弟弟的眼泪流了下来。
"姐,对不起......"
弟弟哭出声来。
"姐,你去吧......求你了......"
我摇摇头。
"不去了。"
"为什么?你做了十年,为什么不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能看到海,远远的,蓝蓝的。每年妈祖诞辰,轿子都要从庙里走到海边,再走回来。
十年了,我走了十年。
今年不走了。
"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说,"妈祖保佑的是全村,但村里从来没把我当人看。我为什么要为不把我当人看的人,扛一辈子的轿?"
弟弟哭着跑了出去。
我继续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海。
外面又传来争吵声。
"阿秀真的不肯?"
"不肯!说什么都不肯!"
"完了完了,今年要出大事了!"
我闭上眼睛。
妈祖,我想,您说了九次不,他们不听。现在我不去了,他们才慌了。
您是在保护我,还是在惩罚他们?
7.
下午的时候,外面传来惊呼声。
"动了!轿子动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远的,能看到村里的路。那顶红色的轿子,正缓缓移动。不是四个人抬着走,而是自己动了起来。
妈祖自己上轿了。
轿子走得很慢,沿着村里的路,一路走到海边,然后停下。
人群跟在轿子后面,有人跪下,有人磕头,有人哭。
"妈祖显灵了!妈祖自己上轿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顶红色的轿子。
十年了,我第一次不在轿子里。
轿子停在海边,不动了。
人群慌了。
"怎么不走了?妈祖怎么不走了?"
"是不是还在生气?"
"怎么办?怎么办?"
村老的声音传来:"妈祖在等!等该等的人!"
我闭上眼睛。
该等的人。
是我吗?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秀!阿秀!"
是村老的声音。
门被推开,村老冲了进来,气喘吁吁。
"阿秀!妈祖显灵了!轿子自己动了!但走到海边就不走了!妈祖在等你!"
我睁开眼睛。
"等我?"
"对!你做了十年乩童,妈祖认的是你!你不去,妈祖就不走!"
我看着村老。
他脸上带着焦急,也带着敬畏。
他看着我的眼神,第一次像在看一个重要的人。
不是工具,不是应该干活的女儿。
是一个人。
可惜,太晚了。
"村老。"我说,"妈祖等的是乩童,不是我。"
"你就是乩童!"
"我不是了。"我说,"从今天开始,我不是了。"
村老愣住了。
"你......你要放弃乩童的身份?"
"对。"
"那以后怎么办?村里怎么办?"
"村里可以再找乩童。"我说,"但不是我。"
村老的脸色变得很复杂。
"阿秀......你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
村老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那我回去跟村里说。"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
"阿秀,你是个好孩子。十年了,你为村里做了很多。村里人......村里人可能没说过谢谢,但大家都记着。"
我笑了。
一个淡淡的笑。
"村老,谢谢您这么说。但我不需要大家记着了。"
村老走了。
我继续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轿子。
它还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妈祖在等我。
但我不去了。
8.
傍晚的时候,轿子动了。
它自己转了个身,从海边往回走。人群跟在后面,哭声、喊声响成一片。
轿子走到庙门口,停下了。
然后倒下了。
红色的木轿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雕着的龙凤断了,红漆摔得粉碎。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妈祖生气了!妈祖生气了!"
爹跪在地上,额头磕着地面,声音发抖:"妈祖饶命!妈祖饶命!我们错了!"
妈搂着弟弟,三个人跪成一排,哭成一团。
村里的老人们也跪下了,一个个脸色惨白。
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轿子摔了,妈祖生气了。
不是因为我不去扛轿。
是因为他们说了九次谎。
九次圣杯,九次阴杯。妈祖说了九次不,他们一次都没听。
现在轿子摔了,他们才知道怕。
我转身,走向家里。
"阿秀!"
妈的声音在后面喊。
我停下脚步,回头。
妈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伸出手来。
"阿秀,求你了!你去跟妈祖说句话!妈祖听你的!你做了十年,妈祖认你!"
我看着她。
十年了,她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我。
祈求的,哀求的,像在看最后的希望。
可惜,太晚了。
"妈。"我说,"您记得吗,小时候我生病,发着烧扛轿。您说:'吃片药,硬扛过去。'"
妈的脸色变了。
"您从来没问过我难不难受。"我说,"您只想着,轿子得有人扛。"
"阿秀,妈错了......妈真的错了......"妈哭得更厉害了,"你原谅妈,好不好?妈以后会对你好的......"
我摇摇头。
"妈,我不是在怪您。我只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我不是你们的女儿。"我说,"我是你们的工具。工具坏了,你们才知道换。但我不想被换了,我想走了。"
妈愣住了。
"走?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我说,"但不是这里。"
我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爹的吼声:"你敢走!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脚步没停。
"好。"
9.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东西。
几件旧衣服,一点干粮,还有我那件穿了十年的法衣。
法衣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领口磨白了,袖口起了毛边。我本来想扔掉,但想了想,还是叠好放进了包袱。
它陪了我十年。
不管这十年值不值,它都是我的。
妈站在门口,眼睛红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爹坐在堂屋里,背对着我,抽着旱烟,烟雾缭绕。
弟弟躲在门后,露出半张脸,眼睛里带着恐惧。
他怕了。
他不知道姐姐会离开,不知道姐姐可以离开。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姐姐在,习惯了姐姐让着他,习惯了姐姐什么都帮他做。
他从来不知道,姐姐也是一个可以选择的人。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家,我住了十七年。
我扛了十年轿,干了十年活,吃了十年剩饭,听了十年"阿秀去干活"。
我以为是命。
现在我知道了,命是可以改的。
只要我敢走。
"姐......"弟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哭腔。
我没回头。
我推开院门,走出去。
月亮很圆,跟昨天一样。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味。
我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外走,经过井边,经过庙门口。
庙门开着,里面点着香。那顶摔碎的轿子还躺在地上,没有人收。
妈祖像还是那样慈祥,看着我。
我停下脚步,站在庙门口。
"妈祖。"我在心里说,"谢谢您。"
谢谢您说了九次不。
谢谢您让他们知道,我也是可以选择的。
我继续往前走。
路很长,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了。
不是爹的,不是妈的,不是弟弟的。
是我的。
月亮照在地上,白白的,像一条路。
我沿着那条路,走出了村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