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3-07 02:02:02

2

4.

庙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你说什么?"村老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不去。"我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一样平。

爹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不去。"我看着他,"妈祖没叫我。"

"妈祖没叫你?妈祖叫了你十年!"爹的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现在全村都在等,你给我闹脾气?"

"我没闹脾气。"我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我就是不去。"

"你——"爹举起手,想打我。

村老拦住了他。

"水生!吉时要过了!"村老的声音很急,"阿秀,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有什么委屈?有什么事咱们完了再说,现在先把轿子抬起来!"

我摇摇头。

"村老,您知道掷圣杯的规矩。"

村老愣了一下。

掷圣杯的规矩——问妈祖,妈祖答应才能做,妈祖不答应就不能做。

这是村里传了几百年的规矩,从来没人敢破。

"你......你的意思是,要掷圣杯?"村老问。

"对。"我说,"今年还没人问过妈祖,妈祖让不让我做。"

爹的脸色变了。

"问什么问!你做了十年,妈祖能不答应吗?"

"那可不一定。"我看着爹,"弟弟也说妈祖答应他了,结果呢?"

爹噎住了。

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

"阿秀说得对啊......"

"是要问过妈祖才行......"

"万—妈祖也不答应呢?"

村老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那就掷圣杯。阿秀,你过来。"

我摇摇头。

"我不掷。"

"什么?"

"我说,我不掷。"我看着村老,也看着所有人,"妈祖从来没拒绝过我,今天也不会。但我不想问了。"

"为什么?"村老皱起眉头。

我抬起头,看着庙里的妈祖像。

那张脸很慈祥,我看了十年。每年诞辰前夜,我都跪在像前,跟妈祖说话。说我的害怕,说我的疲惫,说我的希望。

我希望爹妈能看见我。

我希望弟弟别再抢我的东西。

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像村里其他姑妈一样,穿上新衣服,被夸一句"真好看"。

妈祖从来没回答过我。但每年圣杯落地的声音,都像是妈祖在说:"我在。"

今年,我不想问了。

因为我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妈祖保佑的是全村。"我说,"但这个村,从来没把我当过村里人。"

我转身,走向庙门。

"阿秀!"妈在后面喊,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干什么?你疯了吗?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妈站在人群里,怀里还搂着弟弟。弟弟的法衣皱巴巴的,脸上还挂着泪。

爹的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

我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围观的人群。

那些人,有的脸上带着同情,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鄙夷。

十年了。我从没喊过一声苦。

他们习惯了。

他们觉得我是应该的。

今天我不扛了,他们才发现,原来我也是可以选择的。

"阿秀......"村老在后面喊,声音有点发虚,"你走了,轿子怎么办?妈祖怪罪下来,村里怎么办?"

我迈出门槛。

"那是你们的事。"

5.

我走了。

出了庙门,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家走。

身后传来嘈杂的呼喊声,有人喊我的名字,有人在骂,有人在哭。

我都没回头。

外面传来脚步声。

"阿秀!阿秀!"

是妈的声音。

我没动。

门被推开,妈冲了进来。她的头发乱了,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阿秀,你干什么?你快回去!"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村里人都在等你!轿子不动,吉时要过了!"

"我知道。"我平静地说,"所以呢?"

"所以你快回去啊!"妈急得直跺脚,"你做了十年乩童,从来没出过事!今天是怎么回事?你闹什么脾气?"

"我没闹脾气。"

"那你为什么不去?"

我看着妈,看了很久。

"妈,我问你一个问题。"

妈愣住了。

"什么问题?"

"十年前,我第一次做乩童。我跑回家,想告诉您和爹。您说了什么?"

妈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我......我说什么了?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您说:'知道了。明早去庙里,别迟到。'"我重复了一遍,一字不差,"爹连头都没抬。"

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弟弟说完他想做乩童,您就笑了。您摸摸他的头,说'好,等你长大了'。"我继续说,"但我告诉您妈祖答应我了,您连笑都没有。"

妈的脸涨红了。

"那......那不一样!你弟弟还小......"

"他现在十岁,我七岁的时候就做乩童了。"我说,"我比他小三岁。"

妈不说话了。

我抽回手,退后一步。

"妈,我不是在怪您。我只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我在这个家里,不是女儿。是工具。"

妈的脸色变了。

"阿秀!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是我的女儿!我一直把你当女儿!"

"那您记得我第一次扛轿是什么时候吗?"

妈愣住了。

"那您记得我第一次发烧扛轿是什么时候吗?"

妈又愣住了。

"那您记得我法衣上的口子是什么时候弄的吗?"

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笑了。

一个很淡的笑。

"妈,您不记得。因为您从来没想过。"

妈的脸一下子白了起来。

"阿秀......"

"我做了十年。"我说,"每年扛轿,每年准备贡品,每年打扫庙宇。我从来没喊过累,从来没抱怨过。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您和爹总会看见。"

我顿了顿。

"但弟弟只要说一个谎,您就把什么都给他了。"

妈的眼眶红了。

"阿秀,不是这样的......你弟弟他......他也是想为家里做点事......"

"他是吗?"我看着她,"他知道法衣要怎么洗吗?贡品要怎么摆吗?妈祖像要怎么擦吗?"

妈说不出话。

"他什么都不知道。"我说,"但他想,您就给了。我做了十年,您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

门外传来脚步声。

爹进来了,脸色铁青。后面跟着村老,还有几个村里的老人。

"阿秀!"爹一进门就吼,"你给我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我没动。

"我不去。"

"你——"爹冲过来,扬起手。

村老拦住了他。

"水生!你冷静点!"村老把爹推到一边,转向我,"阿秀,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但今天是什么日子?妈祖诞辰!全村都在等着!你这样做,会让妈祖生气!"

我看着村老。

"村老,您做了几十年的村老,应该知道规矩。"

"什么规矩?"

"妈祖说了九次不,我爹硬把我弟弟塞上轿子。"我说,"这是谁在让妈祖发怒?"

村老的脸色变了。

周围的老人们面面相觑。

"阿秀......"村老的声音软了下来,"你说的有道理。但事情已经这样了,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吉时马上就要过了,轿子再不走,今年就完了。"

"所以呢?"

"所以你来帮帮忙。"村老几乎是恳求了,"就这一次。有什么委屈,过后咱们慢慢说。"

我看着他们。

村老的脸上带着焦急和无奈。爹的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妈在旁边抹眼泪。那些村里的老人,一个个都不说话,但眼神里都是祈求。

十年了。

我第一次看到他们用这种眼神看我。

不是命令,不是理所当然,而是祈求。

好像我真的很重要。

可惜,太晚了。

"村老。"我说,"您问我妈祖同意不同意我上轿,我说不用问了。"

"为什么?"

"因为不管妈祖同不同意,我都不会去了。"

我转身,走向我的房间。

"阿秀!"爹在后面吼,"你敢走?你信不信我——"

"水生!"村老打断他,"算了!"

我听到后面传来村老叹气的声音。

"没用了。她不会去了。"

6.

我坐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声音。

嘈杂的脚步声,争吵声,还有妈的哭声。他们还在想办法,还在讨论,还在争执。

"要不换个乩童?别的村有没有?"

"来不及了!吉时马上就过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今年不游神吧?"

"不游神?妈祖会生气的!出了事谁负责?"

我靠在床边,闭上眼睛。

十年了。每年这个时候,我都在庙里,跪在妈祖像前,一夜不睡。

我听着村民们的祈祷,听着他们的愿望,听着他们的感谢。

他们感谢妈祖。

但妈祖是通过我,才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我做了十年桥梁,他们从来没想过,桥梁也是可以拒绝的。

门被敲响了。

"阿秀?"

是弟弟的声音。

我没说话。

门被推开,弟弟探头进来。他的法衣已经脱了,换回了平时的衣服,脸上还挂着泪痕。

"姐......"

我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手攥着衣角,眼睛往墙角飘——那是他撒谎时的习惯动作。

"姐,我......我错了。"弟弟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我不该撒谎......我不知道会这样......"

"你现在知道了。"

"我知道了......姐,你去吧,好不好?爹妈都在等你,村里人也在等你......"

我看着弟弟。

"你做乩童,妈笑了。我做乩童,妈头都没抬。"

"因为我是女儿,你是儿子。"我说,"女儿干活是应该的,儿子有愿望是宝贝。"

弟弟的眼泪流了下来。

"姐,对不起......"

弟弟哭出声来。

"姐,你去吧......求你了......"

我摇摇头。

"不去了。"

"为什么?你做了十年,为什么不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能看到海,远远的,蓝蓝的。每年妈祖诞辰,轿子都要从庙里走到海边,再走回来。

十年了,我走了十年。

今年不走了。

"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说,"妈祖保佑的是全村,但村里从来没把我当人看。我为什么要为不把我当人看的人,扛一辈子的轿?"

弟弟哭着跑了出去。

我继续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海。

外面又传来争吵声。

"阿秀真的不肯?"

"不肯!说什么都不肯!"

"完了完了,今年要出大事了!"

我闭上眼睛。

妈祖,我想,您说了九次不,他们不听。现在我不去了,他们才慌了。

您是在保护我,还是在惩罚他们?

7.

下午的时候,外面传来惊呼声。

"动了!轿子动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远的,能看到村里的路。那顶红色的轿子,正缓缓移动。不是四个人抬着走,而是自己动了起来。

妈祖自己上轿了。

轿子走得很慢,沿着村里的路,一路走到海边,然后停下。

人群跟在轿子后面,有人跪下,有人磕头,有人哭。

"妈祖显灵了!妈祖自己上轿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顶红色的轿子。

十年了,我第一次不在轿子里。

轿子停在海边,不动了。

人群慌了。

"怎么不走了?妈祖怎么不走了?"

"是不是还在生气?"

"怎么办?怎么办?"

村老的声音传来:"妈祖在等!等该等的人!"

我闭上眼睛。

该等的人。

是我吗?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秀!阿秀!"

是村老的声音。

门被推开,村老冲了进来,气喘吁吁。

"阿秀!妈祖显灵了!轿子自己动了!但走到海边就不走了!妈祖在等你!"

我睁开眼睛。

"等我?"

"对!你做了十年乩童,妈祖认的是你!你不去,妈祖就不走!"

我看着村老。

他脸上带着焦急,也带着敬畏。

他看着我的眼神,第一次像在看一个重要的人。

不是工具,不是应该干活的女儿。

是一个人。

可惜,太晚了。

"村老。"我说,"妈祖等的是乩童,不是我。"

"你就是乩童!"

"我不是了。"我说,"从今天开始,我不是了。"

村老愣住了。

"你......你要放弃乩童的身份?"

"对。"

"那以后怎么办?村里怎么办?"

"村里可以再找乩童。"我说,"但不是我。"

村老的脸色变得很复杂。

"阿秀......你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

村老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那我回去跟村里说。"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

"阿秀,你是个好孩子。十年了,你为村里做了很多。村里人......村里人可能没说过谢谢,但大家都记着。"

我笑了。

一个淡淡的笑。

"村老,谢谢您这么说。但我不需要大家记着了。"

村老走了。

我继续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轿子。

它还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妈祖在等我。

但我不去了。

8.

傍晚的时候,轿子动了。

它自己转了个身,从海边往回走。人群跟在后面,哭声、喊声响成一片。

轿子走到庙门口,停下了。

然后倒下了。

红色的木轿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雕着的龙凤断了,红漆摔得粉碎。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妈祖生气了!妈祖生气了!"

爹跪在地上,额头磕着地面,声音发抖:"妈祖饶命!妈祖饶命!我们错了!"

妈搂着弟弟,三个人跪成一排,哭成一团。

村里的老人们也跪下了,一个个脸色惨白。

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轿子摔了,妈祖生气了。

不是因为我不去扛轿。

是因为他们说了九次谎。

九次圣杯,九次阴杯。妈祖说了九次不,他们一次都没听。

现在轿子摔了,他们才知道怕。

我转身,走向家里。

"阿秀!"

妈的声音在后面喊。

我停下脚步,回头。

妈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伸出手来。

"阿秀,求你了!你去跟妈祖说句话!妈祖听你的!你做了十年,妈祖认你!"

我看着她。

十年了,她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我。

祈求的,哀求的,像在看最后的希望。

可惜,太晚了。

"妈。"我说,"您记得吗,小时候我生病,发着烧扛轿。您说:'吃片药,硬扛过去。'"

妈的脸色变了。

"您从来没问过我难不难受。"我说,"您只想着,轿子得有人扛。"

"阿秀,妈错了......妈真的错了......"妈哭得更厉害了,"你原谅妈,好不好?妈以后会对你好的......"

我摇摇头。

"妈,我不是在怪您。我只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我不是你们的女儿。"我说,"我是你们的工具。工具坏了,你们才知道换。但我不想被换了,我想走了。"

妈愣住了。

"走?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我说,"但不是这里。"

我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爹的吼声:"你敢走!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脚步没停。

"好。"

9.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东西。

几件旧衣服,一点干粮,还有我那件穿了十年的法衣。

法衣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领口磨白了,袖口起了毛边。我本来想扔掉,但想了想,还是叠好放进了包袱。

它陪了我十年。

不管这十年值不值,它都是我的。

妈站在门口,眼睛红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爹坐在堂屋里,背对着我,抽着旱烟,烟雾缭绕。

弟弟躲在门后,露出半张脸,眼睛里带着恐惧。

他怕了。

他不知道姐姐会离开,不知道姐姐可以离开。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姐姐在,习惯了姐姐让着他,习惯了姐姐什么都帮他做。

他从来不知道,姐姐也是一个可以选择的人。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家,我住了十七年。

我扛了十年轿,干了十年活,吃了十年剩饭,听了十年"阿秀去干活"。

我以为是命。

现在我知道了,命是可以改的。

只要我敢走。

"姐......"弟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哭腔。

我没回头。

我推开院门,走出去。

月亮很圆,跟昨天一样。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味。

我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外走,经过井边,经过庙门口。

庙门开着,里面点着香。那顶摔碎的轿子还躺在地上,没有人收。

妈祖像还是那样慈祥,看着我。

我停下脚步,站在庙门口。

"妈祖。"我在心里说,"谢谢您。"

谢谢您说了九次不。

谢谢您让他们知道,我也是可以选择的。

我继续往前走。

路很长,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了。

不是爹的,不是妈的,不是弟弟的。

是我的。

月亮照在地上,白白的,像一条路。

我沿着那条路,走出了村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