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做了十年妈祖乩童的,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赶下神轿。
弟弟一句"我梦到妈祖了",爹妈就把法衣换给了他。
九次圣杯,九次阴杯——妈祖分明在说不。
可爹说:"上轿就好,妈祖会理解的。"
轿子不动了。全村慌了。
他们终于想起我。
"阿秀,你来!"
我看着伸过来的手,轻轻甩开。
"我不去。"
1.
妈祖诞辰前三天,我在院子里洗法衣。
那是一件暗红色的绸缎长袍,我穿了十年。
领口磨白了,袖口也起了毛边,但我每年都洗得很干净。
井水冰凉,我的手泡得发皱,红色的染料一点点渗进水里,把水染成了淡红色。
妈从堂屋出来,手里抱着一块新布料。
我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那是上好的暗红绸缎,上面用金线绣着云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比我的法衣新,也比我的法衣好。
"妈,这是做什么的?"
"给你弟弟做新法衣。"妈把布料展开,眼睛都在发光,"妈祖托梦给你弟弟了,今年他做乩童。"
我的手停在木盆里,红色的水还在滴。
"妈祖......托梦?"
"是啊。"妈的声音压不住了,"光祖说前晚梦见妈祖了,妈祖让他今年做乩童。你爹高兴坏了,一大早就去镇上买布料。"
我低下头,看着水里的旧法衣。十年了,每年妈祖托梦都是告诉我,从没告诉过弟弟。
"妈,掷圣杯了吗?"
"掷什么掷,妈祖都托梦了还用掷?"
爹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不耐烦。
"阿秀,去把院子扫了。还有,明天去庙里跟村老说一声,今年换人。"
我站起来,手还在滴水。妈已经抱着布料进屋了,边走边念叨:"我就知道光祖有出息,妈祖都看上他了......"
我站在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在木盆里的红水上。水里的红色越来越淡,像我在这个家的位置。
晚饭的时候,弟弟坐在桌子的正中间,爹妈坐在两边。
我坐在最靠门的位置,碗里是剩下的一点咸菜。
"光祖,你跟妈祖说什么了?"爹给弟弟夹了一块红烧肉,脸上挂着笑。
"我就......就说我想做乩童。"弟弟低着头,不敢看我这边,"然后妈祖就答应了。"
"真好,真好。"妈笑得合不拢嘴,"我就知道我儿子有福气。"
我扒了一口饭,没说话。
弟弟撒谎的时候会看墙角,从小就这样。
七岁那年他打破了爹的茶杯,说是猫撞的,眼睛就一直往墙角瞟。
十岁那年他偷了邻居家的李子,说是风刮下来的,眼睛又往墙角瞟。
现在他又在看墙角。
"光祖。"我放下碗,"妈祖长什么样?"
弟弟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就......就那样,穿着红衣服。"
"妈祖穿的是黄色法衣。"我说,"在庙里。"
妈的脸色变了。
"阿秀,你什么意思?你弟弟说梦到就是梦到了,妈祖托梦,天大的喜事,你阴阳怪气干什么?"
"我没阴阳怪气。"我低下头继续吃饭,"就是问问。"
爹把筷子拍在桌子上。
"吃饭就吃饭,哪那么多话。阿秀,明天记得去庙里说一声。"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窗外有月光,照在老旧的木地板上。隔壁房间传来弟弟翻身的声音,还有爹妈压低声音的说话声。
"......阿秀会不会不服气?"
"不服气什么?她做了十年还不够?光祖也该出出头了。"
"可是妈祖从来没托梦给光祖过......"
"这次不就托了吗?你儿子有出息,妈祖看上他了。"
我闭上眼睛。
我第一次做乩童。那年我七岁,跪在庙里掷圣杯,"叮"的一声,两个都是正面。
妈祖答应了。
我跑回家,想告诉爹妈。妈正在给弟弟喂饭,爹在补渔网。
"爹,妈,妈祖答应让我做乩童了!"
妈头都没抬:"知道了。记得明早去庙里准备。"
弟弟抬起头,嘴里含着饭:"我也要做乩童!"
"你还小。"妈擦了擦他的嘴,"等你长大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圣杯还攥着。
十年了。
第二天一早,裁缝来了。
弟弟站在堂屋中间,裁缝拿着软尺在他身上比划。爹在旁边指挥:"袖子做宽点,好看。"
"领口绣金线,要气派。"
我端着茶水进去,被妈拦住。
"你在外面等着,别进来添乱。"
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笑声。
"姐的法衣怎么那么旧,我不要穿旧的。"弟弟的声音。
"放心,给你做新的。"爹的声音,"最好的料子,花了不少钱呢。"
"那姐呢?她还穿旧的?"
"你管她干什么?她都穿了十年了,也不差这一年。"
我站在门外,茶水有点凉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全是老茧,是十年干农活磨出来的。
弟弟的手白净,从来没干过活。
那天下午,我去庙里找村老。
村老正在擦妈祖像,看见我进来,招了招手。
"阿秀啊,来来来,帮我把这边的灰擦了。"
我走过去,拿起抹布。
"村老,我爹让我跟您说一声,今年换人做乩童。"
村老的手停了一下。
"换人?换谁?"
"我弟弟。他说妈祖托梦给他了。"
村老转过身,看着我。
"托梦?阿秀,你弟弟从来没做过乩童,妈祖怎么会托梦给他?"
"我不知道。"我低下头,继续擦供桌,"我爹让我来说的。"
村老沉默了一会儿。
"那圣杯呢?掷了吗?"
"我爹说不用掷,妈祖都托梦了。"
村老叹了口气,摇摇头。
"阿秀,你心里有数吗?"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供桌上的妈祖像。那张脸很慈祥,我看了十年。
"有数。"我说。
但我没说是什么数。
那天晚上,我把旧法衣叠好,放进柜子里。
红色的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了,领口有一道口子,是我去年扛轿时被树枝刮破的。妈看见那道口子,只说了一句:"下次小心点,法衣不能弄坏。"
第二年,我还是穿着这件有口子的法衣。
我关上柜门。
妈祖,我想,今年我不扛轿了。
十年了,我累了。
2.
妈祖诞辰前一天,妈让我把旧法衣收起来。
"收哪里?"
"随便,反正今年不穿了。"妈在给弟弟整理新法衣,那块暗红色的绸缎被她叠了又叠,抚平每一道褶皱,"光祖,过来试试。"
弟弟从里屋出来,身上穿着那件新法衣。
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光,云纹绣得繁复,领口还滚了一圈金边。比我那件旧的好太多。弟弟站在堂屋中间,有点局促,袖子太长了,遮住半个手掌。
"有点大。"妈皱了皱眉,"裁缝怎么量的......不过没事,明年就合身了。"
我站在门边,看着弟弟。
他不敢看我。目光飘向墙角,又飘向地面,就是不落在我身上。
"光祖。"我叫他。
他浑身一抖。
"你真的梦到妈祖了?"
"当、当然。"弟弟的声音有点尖,"妈祖穿着红衣服,站在我床边,跟我说......跟我说今年让我做乩童。"
"妈祖穿的是黄色法衣。"
"红、红色的!我看见了!"
妈把法衣从我手里夺过去。
"阿秀,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你弟弟说梦到就是梦到了。去,把贡品准备好,明天要用的。"
我看着妈,又看着弟弟。
弟弟的脸红了。
他从小就不会撒谎。
但我没说话,转身去了厨房。
贡品摆在供桌上,三牲五果,香烛纸钱。我准备这些十年了,闭着眼睛都能做。猪肉要煮到七分熟,鸡要完整的,水果要挑最大最红的。
妈在堂屋里念叨着什么,我听见"光祖""有出息"几个字。
爹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坛酒。
"村老怎么说?"妈迎上去。
"说了,今年换人。"爹把酒放在桌上,"村老问了几句,我说妈祖托梦了,他也就没多问。"
"那就好,那就好。"妈松了口气,"我还怕村里人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妈祖托梦,天大的喜事,谁敢说闲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
十年前,我第一次做乩童。那年我七岁,跪在庙里掷圣杯,两个都是正面。妈祖答应了。
我跑回家告诉爹妈,妈头都没抬,爹只说了句"知道了"。
现在弟弟说梦到妈祖,连圣杯都不用掷,他们就信了。
晚饭后,我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明天是妈祖诞辰。
隔壁房间的窗户开着,我听见爹妈在说话。
"......阿秀会不会闹?"
"闹什么?她做了十年还不够?"
"可是......圣杯还没掷......"
"掷什么掷?妈祖都托梦了!你是不是不信你儿子?"
"不是不信,就是......村里人都看着......"
"那就掷!明天早上掷一次,让村里人看看!妈祖都托梦了,还能不答应?"
我闭上眼睛。
妈祖,我想,明天就知道答案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今天是妈祖诞辰,村里最重要的一天。
我穿上旧衣服,把头发梳好,去了庙里。庙里已经有人了,村老带着几个老人在打扫,供桌上点着香。
"阿秀来了。"村老看见我,招招手,"来帮忙把轿子抬出来。"
我走过去,抬轿的四个人我都认识。阿福叔、成伯、还有两个年轻人,都是村里壮劳力。
轿子是木制的,漆成红色,上面雕着龙凤。很重,四个人抬都吃力。但乩童要在轿子里站着,跟着轿子走。
"阿秀,听说今年换人了?"阿福叔问我。
"嗯。"
"你弟弟?"
"嗯。"
"他......行吗?"阿福叔的声音压低了,"没做过乩童,能扛得住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脚步声。
爹带着弟弟进来了,妈跟在后面。弟弟穿着那件新法衣,金线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村老,开始吧。"爹的声音很响亮,"掷圣杯,让村里人都看看。"
村老愣了一下。
"现在?不等其他人?"
"不用等。"爹把弟弟拉到妈祖像前,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跪下,"圣杯呢?"
村老把圣杯递过来。
那两个木制的半月形杯子,我跪过无数次。每一次问妈祖,妈祖都答应了。
弟弟接过圣杯,手在抖。
"别抖!"爹压低声音,"妈祖都托梦了,怕什么?"
弟弟跪在妈祖像前,举起圣杯。
我的目光落在那两个杯子上。
"啪。"
圣杯落地,两个都是反面。
阴杯。
庙里安静了一瞬。
村老的脸色变了。阿福叔和成伯交换了一个眼神。
妈倒吸一口冷气。
只有爹站在原地,脸色发青。
"再......再掷一次。"爹的声音有点哑,"可能是手抖了。"
弟弟又举起圣杯。
"啪。"
还是阴杯。
"再来!"
第三次。阴杯。
第四次。阴杯。
第五次。阴杯。
弟弟的额头开始冒汗,膝盖在地上不停地动。妈走过去想拉他起来,被爹拦住。
"继续!妈祖只是在试探!"
第六次。阴杯。
第七次。阴杯。
第八次。阴杯。
第九次。
"啪。"
两个圣杯落地,一正一反——笑杯。
庙里死一样安静。
爹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弟弟跪在地上,已经开始哭了。
"妈......妈祖......为什么不答应......"
妈冲过去,把弟弟搂在怀里,抬头看向爹:"要不......要不今年还是让阿秀......"
"不行!"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天全村都看着!现在换人,以后光祖在村里还怎么做人?"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拉起弟弟。
"上轿。"
"爹......"弟弟哭得更厉害了,"我不敢......妈祖不答应......"
"妈祖只是还没准备好!"爹的语气很硬,但声音在抖,"你梦到过妈祖,妈祖选的是你!上轿就好,妈祖会理解的!"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
九次圣杯,九次阴杯。妈祖说了九次不。
但爹不听。
他硬把弟弟塞进了轿子里。
"起轿!"
阿福叔和成伯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了轿子。
轿子一动不动。
3.
轿子不动。
阿福叔和成伯又使劲推了一下,轿子还是纹丝不动。
四个抬轿的人脸都涨红了,额头上冒出汗珠。
"再试一次!"爹在旁边喊,声音都有点破音了。
他们又试了一次。轿子像是生了根,死死钉在地上。
庙里的人越聚越多。
天已经亮了,村里的男人女人都赶来了,本来是要看游神的,现在全围在庙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
"怎么回事?轿子怎么不动?"
"不是说换了新乩童吗?"
"圣杯呢?掷过没有?"
"掷了,九次都是阴杯......"
"九次阴杯?那还上轿?不要命了?"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
爹的脸越来越黑,妈搂着弟弟,浑身在抖。弟弟缩在轿子里,已经不敢抬头了。
村老走过来,脸色很难看。
"水生,这样不行。"他压低声音,"妈祖不同意,硬来会出事的。"
"能出什么事?"爹的声音很硬,"妈祖只是......只是还不习惯!"
"还不习惯?"村老瞪着眼睛,"你做了几十年渔民,不知道海上的规矩?妈祖说不就是不,从来不含糊!"
爹不说话了。
人群里有人喊:"还是让阿秀上吧!阿秀做了十年,从来没出过事!"
"就是!阿秀才是真正的乩童!"
"换人换人!别耽误吉时!"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靠着庙门的门框。
那一刻我懂了。
我可以做乩童,因为这是为家里做事。但弟弟想做乩童,那才是有出息。
我做了十年。
每年妈祖诞辰前三天,我就开始准备。
洗法衣、备贡品、打扫庙宇。诞
辰前一天,我去庙里守夜,跪在妈祖像前,一夜不睡。
诞辰当天,我穿上法衣,站在轿子里。
轿子很重,四个壮劳力抬着,我在里面站六个小时,从庙里走到海边,再走回来。
不能坐下,不能喝水,不能上厕所。
有一年我发烧,39度。妈说:"吃片药,扛过去。"
我吃了药,站了六个小时。回到家,腿软得站不住,跪在院子里吐。
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吐完把地扫干净。"
十年了。
我从来没抱怨过,没喊过累。我以为这是应该的,我是家里的女儿,干活是天经地义。
现在弟弟说了一个谎,爹妈就把一切都给他了。
九次圣杯,九次阴杯。妈祖说了九次不。
他们不信。
我看着爹。他的脸色发青,嘴唇哆嗦着,还是不肯认输。
"再推一下!用点力!"
阿福叔和成伯又试了一次。轿子晃了一下,还是不动。
人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这样下去吉时要过了!"
"妈祖在生气呢!"
"换人吧!快换人!"
村老走过来,站在爹面前。
"水生,最后一次。换人,还是继续耗着?"
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看看轿子里的弟弟,又看看围观的人群,再看看村老。
他咬了咬牙。
"换。"
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妈松了口气,赶紧把弟弟从轿子里拉出来。
弟弟腿软得站不住,几乎是被妈拖下来的。
他哭得满脸是泪,法衣皱巴巴的,金线都被泪水打湿了。
村老转过身,目光在人群里搜寻。
"阿秀呢?阿秀在哪里?"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我。
我站在门边,双手垂在身侧,看着他们。
十年了,我站了十年。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准时出现在轿子旁边,等着上轿。
不需要人叫,不需要人提醒。
但今年,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阿秀!"村老喊,"快来!吉时要过了!"
我看着伸过来的手。
那些手,有村老的,有阿福叔的,有成伯的。
他们都在向我招手,脸上带着焦急和期待。
十年了,他们第一次这么急切地喊我的名字。
不是"阿秀去干活",不是"阿秀把东西拿来"。
是"阿秀快来"。
好像我突然变得很重要。
我笑了。
一个小小的、淡淡的笑。
"我不去。"
2
4.
庙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你说什么?"村老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不去。"我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一样平。
爹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不去。"我看着他,"妈祖没叫我。"
"妈祖没叫你?妈祖叫了你十年!"爹的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现在全村都在等,你给我闹脾气?"
"我没闹脾气。"我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我就是不去。"
"你——"爹举起手,想打我。
村老拦住了他。
"水生!吉时要过了!"村老的声音很急,"阿秀,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有什么委屈?有什么事咱们完了再说,现在先把轿子抬起来!"
我摇摇头。
"村老,您知道掷圣杯的规矩。"
村老愣了一下。
掷圣杯的规矩——问妈祖,妈祖答应才能做,妈祖不答应就不能做。
这是村里传了几百年的规矩,从来没人敢破。
"你......你的意思是,要掷圣杯?"村老问。
"对。"我说,"今年还没人问过妈祖,妈祖让不让我做。"
爹的脸色变了。
"问什么问!你做了十年,妈祖能不答应吗?"
"那可不一定。"我看着爹,"弟弟也说妈祖答应他了,结果呢?"
爹噎住了。
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
"阿秀说得对啊......"
"是要问过妈祖才行......"
"万—妈祖也不答应呢?"
村老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那就掷圣杯。阿秀,你过来。"
我摇摇头。
"我不掷。"
"什么?"
"我说,我不掷。"我看着村老,也看着所有人,"妈祖从来没拒绝过我,今天也不会。但我不想问了。"
"为什么?"村老皱起眉头。
我抬起头,看着庙里的妈祖像。
那张脸很慈祥,我看了十年。每年诞辰前夜,我都跪在像前,跟妈祖说话。说我的害怕,说我的疲惫,说我的希望。
我希望爹妈能看见我。
我希望弟弟别再抢我的东西。
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像村里其他姑妈一样,穿上新衣服,被夸一句"真好看"。
妈祖从来没回答过我。但每年圣杯落地的声音,都像是妈祖在说:"我在。"
今年,我不想问了。
因为我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妈祖保佑的是全村。"我说,"但这个村,从来没把我当过村里人。"
我转身,走向庙门。
"阿秀!"妈在后面喊,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干什么?你疯了吗?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妈站在人群里,怀里还搂着弟弟。弟弟的法衣皱巴巴的,脸上还挂着泪。
爹的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
我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围观的人群。
那些人,有的脸上带着同情,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鄙夷。
十年了。我从没喊过一声苦。
他们习惯了。
他们觉得我是应该的。
今天我不扛了,他们才发现,原来我也是可以选择的。
"阿秀......"村老在后面喊,声音有点发虚,"你走了,轿子怎么办?妈祖怪罪下来,村里怎么办?"
我迈出门槛。
"那是你们的事。"
5.
我走了。
出了庙门,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家走。
身后传来嘈杂的呼喊声,有人喊我的名字,有人在骂,有人在哭。
我都没回头。
外面传来脚步声。
"阿秀!阿秀!"
是妈的声音。
我没动。
门被推开,妈冲了进来。她的头发乱了,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阿秀,你干什么?你快回去!"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村里人都在等你!轿子不动,吉时要过了!"
"我知道。"我平静地说,"所以呢?"
"所以你快回去啊!"妈急得直跺脚,"你做了十年乩童,从来没出过事!今天是怎么回事?你闹什么脾气?"
"我没闹脾气。"
"那你为什么不去?"
我看着妈,看了很久。
"妈,我问你一个问题。"
妈愣住了。
"什么问题?"
"十年前,我第一次做乩童。我跑回家,想告诉您和爹。您说了什么?"
妈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我......我说什么了?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您说:'知道了。明早去庙里,别迟到。'"我重复了一遍,一字不差,"爹连头都没抬。"
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弟弟说完他想做乩童,您就笑了。您摸摸他的头,说'好,等你长大了'。"我继续说,"但我告诉您妈祖答应我了,您连笑都没有。"
妈的脸涨红了。
"那......那不一样!你弟弟还小......"
"他现在十岁,我七岁的时候就做乩童了。"我说,"我比他小三岁。"
妈不说话了。
我抽回手,退后一步。
"妈,我不是在怪您。我只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我在这个家里,不是女儿。是工具。"
妈的脸色变了。
"阿秀!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是我的女儿!我一直把你当女儿!"
"那您记得我第一次扛轿是什么时候吗?"
妈愣住了。
"那您记得我第一次发烧扛轿是什么时候吗?"
妈又愣住了。
"那您记得我法衣上的口子是什么时候弄的吗?"
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笑了。
一个很淡的笑。
"妈,您不记得。因为您从来没想过。"
妈的脸一下子白了起来。
"阿秀......"
"我做了十年。"我说,"每年扛轿,每年准备贡品,每年打扫庙宇。我从来没喊过累,从来没抱怨过。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您和爹总会看见。"
我顿了顿。
"但弟弟只要说一个谎,您就把什么都给他了。"
妈的眼眶红了。
"阿秀,不是这样的......你弟弟他......他也是想为家里做点事......"
"他是吗?"我看着她,"他知道法衣要怎么洗吗?贡品要怎么摆吗?妈祖像要怎么擦吗?"
妈说不出话。
"他什么都不知道。"我说,"但他想,您就给了。我做了十年,您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
门外传来脚步声。
爹进来了,脸色铁青。后面跟着村老,还有几个村里的老人。
"阿秀!"爹一进门就吼,"你给我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我没动。
"我不去。"
"你——"爹冲过来,扬起手。
村老拦住了他。
"水生!你冷静点!"村老把爹推到一边,转向我,"阿秀,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但今天是什么日子?妈祖诞辰!全村都在等着!你这样做,会让妈祖生气!"
我看着村老。
"村老,您做了几十年的村老,应该知道规矩。"
"什么规矩?"
"妈祖说了九次不,我爹硬把我弟弟塞上轿子。"我说,"这是谁在让妈祖发怒?"
村老的脸色变了。
周围的老人们面面相觑。
"阿秀......"村老的声音软了下来,"你说的有道理。但事情已经这样了,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吉时马上就要过了,轿子再不走,今年就完了。"
"所以呢?"
"所以你来帮帮忙。"村老几乎是恳求了,"就这一次。有什么委屈,过后咱们慢慢说。"
我看着他们。
村老的脸上带着焦急和无奈。爹的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妈在旁边抹眼泪。那些村里的老人,一个个都不说话,但眼神里都是祈求。
十年了。
我第一次看到他们用这种眼神看我。
不是命令,不是理所当然,而是祈求。
好像我真的很重要。
可惜,太晚了。
"村老。"我说,"您问我妈祖同意不同意我上轿,我说不用问了。"
"为什么?"
"因为不管妈祖同不同意,我都不会去了。"
我转身,走向我的房间。
"阿秀!"爹在后面吼,"你敢走?你信不信我——"
"水生!"村老打断他,"算了!"
我听到后面传来村老叹气的声音。
"没用了。她不会去了。"
6.
我坐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声音。
嘈杂的脚步声,争吵声,还有妈的哭声。他们还在想办法,还在讨论,还在争执。
"要不换个乩童?别的村有没有?"
"来不及了!吉时马上就过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今年不游神吧?"
"不游神?妈祖会生气的!出了事谁负责?"
我靠在床边,闭上眼睛。
十年了。每年这个时候,我都在庙里,跪在妈祖像前,一夜不睡。
我听着村民们的祈祷,听着他们的愿望,听着他们的感谢。
他们感谢妈祖。
但妈祖是通过我,才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我做了十年桥梁,他们从来没想过,桥梁也是可以拒绝的。
门被敲响了。
"阿秀?"
是弟弟的声音。
我没说话。
门被推开,弟弟探头进来。他的法衣已经脱了,换回了平时的衣服,脸上还挂着泪痕。
"姐......"
我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手攥着衣角,眼睛往墙角飘——那是他撒谎时的习惯动作。
"姐,我......我错了。"弟弟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我不该撒谎......我不知道会这样......"
"你现在知道了。"
"我知道了......姐,你去吧,好不好?爹妈都在等你,村里人也在等你......"
我看着弟弟。
"你做乩童,妈笑了。我做乩童,妈头都没抬。"
"因为我是女儿,你是儿子。"我说,"女儿干活是应该的,儿子有愿望是宝贝。"
弟弟的眼泪流了下来。
"姐,对不起......"
弟弟哭出声来。
"姐,你去吧......求你了......"
我摇摇头。
"不去了。"
"为什么?你做了十年,为什么不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能看到海,远远的,蓝蓝的。每年妈祖诞辰,轿子都要从庙里走到海边,再走回来。
十年了,我走了十年。
今年不走了。
"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说,"妈祖保佑的是全村,但村里从来没把我当人看。我为什么要为不把我当人看的人,扛一辈子的轿?"
弟弟哭着跑了出去。
我继续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海。
外面又传来争吵声。
"阿秀真的不肯?"
"不肯!说什么都不肯!"
"完了完了,今年要出大事了!"
我闭上眼睛。
妈祖,我想,您说了九次不,他们不听。现在我不去了,他们才慌了。
您是在保护我,还是在惩罚他们?
7.
下午的时候,外面传来惊呼声。
"动了!轿子动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远的,能看到村里的路。那顶红色的轿子,正缓缓移动。不是四个人抬着走,而是自己动了起来。
妈祖自己上轿了。
轿子走得很慢,沿着村里的路,一路走到海边,然后停下。
人群跟在轿子后面,有人跪下,有人磕头,有人哭。
"妈祖显灵了!妈祖自己上轿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顶红色的轿子。
十年了,我第一次不在轿子里。
轿子停在海边,不动了。
人群慌了。
"怎么不走了?妈祖怎么不走了?"
"是不是还在生气?"
"怎么办?怎么办?"
村老的声音传来:"妈祖在等!等该等的人!"
我闭上眼睛。
该等的人。
是我吗?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秀!阿秀!"
是村老的声音。
门被推开,村老冲了进来,气喘吁吁。
"阿秀!妈祖显灵了!轿子自己动了!但走到海边就不走了!妈祖在等你!"
我睁开眼睛。
"等我?"
"对!你做了十年乩童,妈祖认的是你!你不去,妈祖就不走!"
我看着村老。
他脸上带着焦急,也带着敬畏。
他看着我的眼神,第一次像在看一个重要的人。
不是工具,不是应该干活的女儿。
是一个人。
可惜,太晚了。
"村老。"我说,"妈祖等的是乩童,不是我。"
"你就是乩童!"
"我不是了。"我说,"从今天开始,我不是了。"
村老愣住了。
"你......你要放弃乩童的身份?"
"对。"
"那以后怎么办?村里怎么办?"
"村里可以再找乩童。"我说,"但不是我。"
村老的脸色变得很复杂。
"阿秀......你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
村老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那我回去跟村里说。"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
"阿秀,你是个好孩子。十年了,你为村里做了很多。村里人......村里人可能没说过谢谢,但大家都记着。"
我笑了。
一个淡淡的笑。
"村老,谢谢您这么说。但我不需要大家记着了。"
村老走了。
我继续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轿子。
它还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妈祖在等我。
但我不去了。
8.
傍晚的时候,轿子动了。
它自己转了个身,从海边往回走。人群跟在后面,哭声、喊声响成一片。
轿子走到庙门口,停下了。
然后倒下了。
红色的木轿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雕着的龙凤断了,红漆摔得粉碎。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妈祖生气了!妈祖生气了!"
爹跪在地上,额头磕着地面,声音发抖:"妈祖饶命!妈祖饶命!我们错了!"
妈搂着弟弟,三个人跪成一排,哭成一团。
村里的老人们也跪下了,一个个脸色惨白。
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轿子摔了,妈祖生气了。
不是因为我不去扛轿。
是因为他们说了九次谎。
九次圣杯,九次阴杯。妈祖说了九次不,他们一次都没听。
现在轿子摔了,他们才知道怕。
我转身,走向家里。
"阿秀!"
妈的声音在后面喊。
我停下脚步,回头。
妈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伸出手来。
"阿秀,求你了!你去跟妈祖说句话!妈祖听你的!你做了十年,妈祖认你!"
我看着她。
十年了,她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我。
祈求的,哀求的,像在看最后的希望。
可惜,太晚了。
"妈。"我说,"您记得吗,小时候我生病,发着烧扛轿。您说:'吃片药,硬扛过去。'"
妈的脸色变了。
"您从来没问过我难不难受。"我说,"您只想着,轿子得有人扛。"
"阿秀,妈错了......妈真的错了......"妈哭得更厉害了,"你原谅妈,好不好?妈以后会对你好的......"
我摇摇头。
"妈,我不是在怪您。我只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我不是你们的女儿。"我说,"我是你们的工具。工具坏了,你们才知道换。但我不想被换了,我想走了。"
妈愣住了。
"走?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我说,"但不是这里。"
我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爹的吼声:"你敢走!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脚步没停。
"好。"
9.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东西。
几件旧衣服,一点干粮,还有我那件穿了十年的法衣。
法衣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领口磨白了,袖口起了毛边。我本来想扔掉,但想了想,还是叠好放进了包袱。
它陪了我十年。
不管这十年值不值,它都是我的。
妈站在门口,眼睛红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爹坐在堂屋里,背对着我,抽着旱烟,烟雾缭绕。
弟弟躲在门后,露出半张脸,眼睛里带着恐惧。
他怕了。
他不知道姐姐会离开,不知道姐姐可以离开。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姐姐在,习惯了姐姐让着他,习惯了姐姐什么都帮他做。
他从来不知道,姐姐也是一个可以选择的人。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家,我住了十七年。
我扛了十年轿,干了十年活,吃了十年剩饭,听了十年"阿秀去干活"。
我以为是命。
现在我知道了,命是可以改的。
只要我敢走。
"姐......"弟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哭腔。
我没回头。
我推开院门,走出去。
月亮很圆,跟昨天一样。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味。
我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外走,经过井边,经过庙门口。
庙门开着,里面点着香。那顶摔碎的轿子还躺在地上,没有人收。
妈祖像还是那样慈祥,看着我。
我停下脚步,站在庙门口。
"妈祖。"我在心里说,"谢谢您。"
谢谢您说了九次不。
谢谢您让他们知道,我也是可以选择的。
我继续往前走。
路很长,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了。
不是爹的,不是妈的,不是弟弟的。
是我的。
月亮照在地上,白白的,像一条路。
我沿着那条路,走出了村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