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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带着风声剁下。
顾小宝闭眼,细胳膊僵在桌上。
菜刀砍进厚松木桌面,木屑崩在顾小宝脸上。
厚背菜刀立在桌上,刀刃贴着顾小宝的小拇指缝。
再偏一毫,这指头就得断。
顾小宝张大嘴,嗓子眼里只有出气的声。
裤裆湿了一大片,顺着裤管流到水泥地上,洇出一滩水印。
他腿软瘫在地上,嘴唇哆嗦,刚才那股倔劲全吓没了。
周围人吸气。
二赖子往后缩,脸煞白。
我不看那把刀,抓起桌上散落的“大团结”。
两指捏住一角抖了抖。
我拎着钱走到二赖子跟前。
“二赖子,你说这是你攒了三年的老婆本?”
二赖子盯着那晃动的钱,又看桌上震颤的刀,咽了口唾沫。
他结巴着后退:“是......是啊!攒钱还不许啊?雷姐你......啥意思?”
“啥意思?”
我把钱拍到他那张油腻脸上。
“那你给大伙解释,这攒三年的旧钱,怎么连褶子都没有,还带着刚出厂的油墨味?”
我转身把钱举起来。
“大伙凑近闻闻!”
李大爷凑过来嗅了嗅,皱眉:“哎哟,这味冲,像新印出来的。”
“对!就是油墨味!”
我回头盯着二赖子。
“你那破枕头底下开印钞厂了?这钱别说三年,三天都没放够!”
二赖子冒冷汗,梗着脖子:“我......我就喜欢新钱!去银行换的不行吗?关你屁事!”
“换的?行。”
我左手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张单据,拍在他流汗的脸上。
“睁大狗眼看清楚!”
手指戳着单据上的数字。
“这是今早刚取回顾言津贴的单子!上面的编号段,跟你手里这些,为什么连号?”
我手指在钱的编码上点着。
“要不让保卫科去银行对对?”
邻居们围上来比划。
“真是连号!”
“这是顾家的钱啊!”
“贼喊捉贼,太缺德了!”
二赖子腿打颤,看向人群后头。
我顺着看过去,顾大嫂正想往外溜。
“嫂子,去哪啊?”
顾大嫂身形一僵,转过身。
“我......我看没事了,家里炖着汤......”
“急什么。”
我走到她跟前,盯着她乱转的眼珠子。
“上午我刚把钱取回来,你说想沾喜气,我就让你看了一眼。”
“怎么一转眼,这喜气跑二赖子枕头底下去了?还成了顾小宝偷的?”
顾大嫂死攥着手帕。
“你......你血口喷人!谁看见我拿了?看一眼钱就能飞啊?”
她嗓门大,但不敢看我。
“没拿?”
我捡起地上撕烂的帆布书包,拎着带子在她面前晃。
“这夹层拉链上,怎么有股雪花膏味?还是百雀羚的铁盒装,院里除了你,谁舍得抹这么厚?”
我冲巷吹了声响哨。
秃毛大黄窜过来,鼻子在书包上一嗅,转头扑向顾大嫂,对着她裤脚狂吠。
“汪!汪汪!”
顾大嫂退了两步,屁股撞上石墩。
我看旁边的保卫科干事。
“同志,案子破了。”
“合伙盗窃军属财物,栽赃陷害,数额巨大。”
“五百块够判十年,搞不好得去大西北吃沙子。”
二赖子脸上的横肉一抖。
这片混的都怕蹲苦窑。
他膝盖一软,跪在水泥地上。
他指着顾大嫂嚎:“都是她!这肥婆指使我!她给两张大团结,钱是她刚才塞书包里的!我不想坐牢!”
“她说只要把你弄进去,房子归她,分我一间倒座房!”
邻居们炸了锅,唾沫星子往顾大嫂身上喷。
“太毒了!连自家人都坑!”
“这是逼死人命啊!”
顾大嫂嘴唇发白,还在喊:“胡说!我撕烂你的嘴!”
她往二赖子身上扑,被旁边俩大婶反剪双手按住。
刚才骂得最欢的几个,这会儿摁人最卖力。
干事掏出手铐拷上人。
“带走!”
顾大嫂嚎叫,二赖子求饶,被人拖出月亮门。
人散了,院子空下来。
顾小宝坐在地上。
头发乱着草屑,裤裆湿了一大片。
他大口喘气,脸上的泥被泪水冲出两道沟。
他盯着桌上的刀痕,又看我手里的钱。
身子不再发抖,只是僵着。
我把钱塞兜里,拔出菜刀在围裙上擦净。
走到顾小宝跟前,尿骚味冲鼻子。
我单手掐住他胳肢窝,把他提起来抱怀里。
顾小宝刚要扭身子,被我勒紧。
他把脑袋扎在我肩膀上,打着哆嗦。
“看懂了吗?”
“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世上恶人多,要想不被人踩在泥地里,得先对自己狠。”
“那一刀要是砍不下去,现在被拖走的就是咱俩。”
顾小宝吸鼻子,脏手抓紧我后背衣服。
“嗯。”
他闷声应着。
日头晒背。
我颠了颠怀里的孩子,挺沉。
这只小白眼狼,今儿个算是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