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上的寂静,是一种有重量的东西。它压在耳边,沉在心头,让每一次踩雪的咯吱声、每一次粗重的喘息,都显得格外刺耳,仿佛在向这无边的白色宣告着渺小生命徒劳的挣扎。
沈望带着王二狗、孙大牛,身后跟着沉默的柳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片枯林。每走一步,他都忍不住回头,望向李鹞子和赵铁柱消失的那个雪坡。坡顶的线条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模糊而遥远,像一道分隔生死的门槛。一个时辰。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一个时辰后,那两个人必须从那道坡后重新出现,带着猎物,或者至少,带着完整的自己回来。
[时间:辰时三刻(约上午8点)。距离猎手约定返回时间:约一个时辰。]
系统的提示让他心头一紧。他强迫自己转回头,看向眼前的枯林。林木稀疏,树干大多光秃,树皮在经年风雪的侵蚀下呈现出暗沉的灰黑色,皲裂、剥落。他试图辨认哪些是桦树——树皮相对光滑,呈纸片状分层剥落的是特征,但在这寒冬,很多特征都被冰雪覆盖或模糊了。
“先生,是这种树吗?”王二狗指着一棵树干灰白、树皮有横向浅纹的树问。
沈望走近观察,摇摇头:“不太像。记住,找树皮比较平滑,能一层层像纸一样剥下来的。别乱剥,等我确认。”
孙大牛有些急躁,他饿得厉害,看着这些光秃秃的树,实在无法想象那又苦又骚的树皮怎么能吃。“先生,要是……要是铁柱哥他们打不到东西,我们真的要吃这个啊?”他声音发颤。
“先找,再说。”沈望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一棵树皮特征更明显的树前,伸手摸了摸。树皮冰凉粗糙,表层附着薄冰。他回忆着赵铁柱的话,以及系统提示中“韧皮部”的概念。应该剥开外层粗糙的树皮,取里面相对柔软的那层。
“用这个。”沈望从腰间抽出那把属于沈大勇的、豁了口的腰刀,用刀尖小心地刮开一片树皮的外层。黑色的、干硬的外皮剥落,露出下面颜色稍浅、质地看起来也略微柔韧一些的内层。他用刀尖撬起一点,费力地扯下一小条。内层树皮呈淡黄褐色,带着木质纤维,入手比想象中更韧,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木头腥气。
“就是这个。小心点,别剥太宽,绕树剥一圈树就死了。只取竖着的一条。”沈望将那一小条树皮递给王二狗看。“多找几棵这样的树,每人先收集……嗯,先收集能捧一把的量。要内层的,尽量干净点。”
王二狗和孙大牛接过那树皮条,好奇又畏惧地嗅了嗅,脸上的表情立刻垮了下来。“这……这真能吃?”
“处理了,也许能。”沈望没有多说,开始动手剥取。刀不够锋利,树皮冻得发硬,剥取十分费力,很快他的手指就被粗糙的树皮和冰冷的刀柄磨得生疼。但他没有停。这是最后的退路,必须准备好。
柳娘默默地走到另一棵相似的树前,她没有工具,就用手去抠,去掰。她的指甲很快劈裂,渗出血丝,混合着树皮的碎屑和冰碴,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固执地、一下下地用力,终于扯下了一小片内层树皮。她攥在手里,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望了一眼李鹞子他们消失的方向,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采集进行中:桦树内层树皮。当前进度:缓慢。]
[注意:未处理树皮含有较多单宁等刺激性物质,直接食用可能导致严重肠胃不适。]
系统的警告再次出现。沈望当然知道。问题是,怎么“处理”?没有锅,没有足够的火,没有流动的水源浸泡。也许……只能像赵铁柱说的,煮烂?可眼下连煮的条件都没有。
他一边机械地剥着树皮,一边心思却早已飞到了雪坡的另一边。李鹞子那兴奋中带着孤注一掷的眼神,赵铁柱沉默却坚定的“可以试试”,像两根针,扎在他的意识里。十五分之一的成功率……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更清晰的痕迹?有没有看到猎物的影子?会不会追得太深,忘记了时间和方向?
[时间:巳时初刻(约上午9点)。距离约定返回时间:约半个时辰。]
时间在焦虑和冰冷的劳作中,缓慢而坚定地流逝。
雪坡的另一侧,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李鹞子觉得自己的肺快要炸开了。积雪比想象中更深,有些地方甚至能没到大腿。每前进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将腿从深雪中拔出来。寒冷倒是因为剧烈的运动暂时被驱散了些,但汗水很快浸湿了内衫,又被寒风一激,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他大口喘着气,白色的雾气在眼前一团团喷涌。
“慢点。”赵铁柱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尽量选择雪相对浅或者有灌木支撑的地方下脚。他手里提着柴刀,眼睛却很少看脚下,大部分时间都在扫视着前方的雪地,以及两侧稀疏的灌丛和突兀的岩石。
“痕迹……还有吗?”李鹞子喘着气问,他早就不太能分辨那些被风雪掩盖得差不多的浅浅凹陷了。
赵铁柱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扒开一处雪窝,仔细看着雪下的地面和几根被折断的枯草茎。“有。朝那边去了。”他指向前方一处两片岩石夹成的狭窄缝隙,“个头确实不小,看蹄印间距,走得不算快,但很警惕,专挑难走、有遮挡的地方。”
“那还等什么?追啊!”李鹞子精神一振,就要往前冲。
“等等。”赵铁柱叫住他,独臂抬起,指向岩石缝隙后方更远处。那里地势开始上升,是一片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坡度不小的山坳,零星长着些低矮的针叶树。“它进了山坳。里面情况不明,雪可能更深,也可能有陡坡或暗沟。我们只有两个人,家伙也不行。”
李鹞子急道:“那怎么办?都追到这儿了,难道回去?”
赵铁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目光冷静地扫视着周围地形。“绕。不从正面进。看到左边那片林子了吗?虽然稀,但能提供一点掩护。我们绕到侧面坡上去,从高处往下看。如果能找到它,看清它往哪走,再决定怎么下手。”
李鹞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左侧确实有一片稀稀拉拉的林子,沿着山坳的侧翼向上延伸。绕路意味着更远,更耗时间和体力,但确实比直接闯进不明情况的山坳要稳妥。
“听你的。”李鹞子咬了咬牙。他明白赵铁柱是对的。盲目冲进去,别说打猎,自己先可能陷进雪坑或者遭遇不测。
两人改变方向,朝着左侧的林子艰难跋涉。进入林子后,积雪稍浅,但枯枝败叶和裸露的树根增加了行走的难度。赵铁柱在前面开路,用柴刀小心地拨开垂挂的冰凌和带刺的藤蔓。李鹞子跟在后面,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一边忍不住又摸了摸怀里那点饼渣。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胃。
[时间:巳时一刻(约上午9:15)。体能持续消耗中。]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于爬上了山坳的侧翼,找到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背风的大岩石后面。赵铁柱示意李鹞子噤声,两人伏低身体,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向下方的山坳望去。
山坳里白茫茫一片,积雪在有些地方堆积出柔和的弧度,在另一些地方则被风吹出凌厉的波纹。几丛低矮的深绿色针叶树点缀其间,像雪原上的墨点。寂静无声。
李鹞子瞪大了眼睛,仔细搜寻。起初,他什么也没看到,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空白。就在他几乎要失去耐心时,赵铁柱的独臂轻轻碰了碰他,指向山坳深处,靠近一块巨大卧牛石的方向。
“那儿。”赵铁柱的声音压得极低。
李鹞子凝神望去。起初,他只看到卧牛石投下的一片阴影。但很快,他注意到阴影边缘的雪地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起伏,与周围平整的雪面略有不同。紧接着,那“起伏”动了一下——一个灰褐色的、耳朵竖起的轮廓,从卧牛石侧后方探了出来,警惕地转动着头部。
是一头雄性狍子!体型不算特别巨大,但在这个季节,任何肉食都珍贵无比。它似乎正在休息,或者说,在躲避风寒,半边身子隐在卧牛石的阴影里,若不仔细看,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找到了!李鹞子心脏狂跳,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握着短刀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他看向赵铁柱,用眼神询问:怎么办?
赵铁柱眉头紧锁,目光在山坳地形、狍子的位置和他们之间超过百步的距离上来回扫视。下风处,积雪深厚,无遮无拦。直接冲下去,不等靠近,狍子必然惊逃。他们绝对追不上。
“太远。冲不过去。”赵铁柱摇头,声音低沉,“而且,只有一次机会。一击不中,它就跑了。”
“那……用石头砸?”李鹞子异想天开。
赵铁柱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百步之外,用石头砸中一头警觉的狍子?还不如指望天降雷霆。
“那怎么办?干看着?”李鹞子急了。煮熟的鸭子(虽然是生的)就在眼前,却吃不到嘴,这种煎熬比单纯的饥饿更折磨人。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收回目光,开始仔细观察他们所在的这片侧坡。坡上散落着不少石头,大小不一。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块半埋雪中、脸盆大小、形状不甚规则的岩石上。他又看了看下方的狍子,以及狍子侧后方,山坳更深处一道被积雪掩盖大半的、隐约可见的沟壑轮廓。
一个极其冒险、成功率渺茫的计划,在他沉默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时间:巳时二刻(约上午9:30)。距离约定返回时间:约一刻钟。]
时间的沙漏,悄无声息地,流过了大半。
(第九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