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概想不通，一个小小书童，怎么会记得十几日前是朔日还是望日。
他当然不知道，我写的话本里，男女主角幽会的场景不要太多，为了营造氛围，我对月相变化简直了如指掌。
「你如何得知？」
他沉声问。
「小的……小的喜欢夜观天象。」
我再次祭出胡说八道大法，
「觉得星辰运转，颇有……颇有韵律。」
他没再追问这个，而是重新拿起那份口供，眼中迸发出一道精光。
「编造一个谎言，就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
他喃喃自语，似乎找到了突破口。
我趁热打铁，悄声说道：
「大人，既然他的证词是假的，那不如……将计就计？」
「说。」
他的用词极其简练，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您只需找个人，假扮成侍郎大人的心腹，去牢里探望那个顶罪的家仆。就跟他说，侍郎大人担心夜长梦多，让他尽快在狱中病故，家里人这边，大人自有厚待。您看他，是选择相信主子会保他全家，还是为了活命，把什么都招了？」
这招叫「攻心为上」，是我话本里反派常用的计谋，百试百灵。
沈度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复杂极了，震惊、怀疑、审视，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亮得吓人的光。
被他这么盯着，我心里隐隐有些害怕。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赶我走，而是让我留在书房，帮他一起整理卷宗。
说是整理，其实更多的时候，是他将案情的疑点说出来，然后问我：
「此事，你怎么看？」
烛火摇曳，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我第一次觉得，这御史府的书房，好像也不是那么冷了。
几天后，消息传来。
那个顶罪的家仆，在「心腹」探监后的第二天，就哭着喊着要见沈度，把户部侍郎贪污漕运银两的事，一五一十地全招了。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沈度大获全胜。
深夜，他从大理寺回来，带着一身的夜露和疲惫，但眉宇间却难得地有了一丝松快。
我算着时辰，给他备好了热茶和点心，自己则因为熬了一天，实在撑不住，趴在书案上小憩。
迷迷糊糊间，我感觉有人走到了我身边。
我太困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感觉到那人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墨香，将我包围。
我睡得更沉了，头上的书童帽不知何时歪到了一边。
一缕不听话的头发，从帽沿滑落，垂在了我的脸颊旁。
在昏黄的烛光下，我隐隐察觉到好像有一道视线，久久地停留在那缕头发上。
然后，我感觉到一根微凉的手指，正缓慢地，朝我的脸颊靠近。
6.
我猛地惊醒，沈度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蜡烛，还有我身上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件外袍，都告诉我，之前的一切不是梦。
他没拆穿我。
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
可很快，我就发现我错了。
第二天下午，我的书桌上，忽然多了一碟桂花糖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