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不稳,微微踉跄,带着宿醉和创伤后的虚弱疲惫感。但身体的记忆驱使着这具躯壳本能地沿着熟悉的路线走去——创伤骨科病区,那一片被特殊玻璃幕墙隔开的区域,光可鉴人的地板映着昂贵的装饰灯光。这里,连空气里漂浮的都是钱的味道。
VIP1号病房区门前,站着两个穿着黑色修身西装、面无表情的高大男人。他们的站姿如同标枪,眼神锐利地在每一个经过的人身上梭巡,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排斥。这是周家的安保,不是医院保安那种货色能比的。
我低着头,脚步略微虚浮地走过去。左边的安保立刻横移半步,小山般的身躯拦在门前,阴影瞬间将我整个笼罩,带着冰冷的压迫感。他下巴微抬,无声的警告意味十足。
“我……我是许诚……”我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带着点气弱和后怕,同时举起胸前皱巴巴、印着“创伤骨科 - 主治医师 许诚”的工作牌,“高主任说……顾太太……顾太太指定我来……”
右边那个安保眼神锐利地在我的牌子和那张苍白的脸之间扫了几个来回,尤其是在我额角那片明显青紫红肿、还贴着块可笑创可贴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一丝清晰的鄙夷和疑惑从他紧抿的嘴角掠过。他似乎想通过对讲确认,但这时——
“让她进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病房门内传出。
那声音……即使隔着精良的木质门板,即使刻意放得平稳轻柔……也像一道裹挟着万年冰屑的寒流,瞬间穿透门缝,狠狠刺入我的耳膜!
每一个音节的震动,都精准地与记忆深处那个在火光中冰冷注视我的女人重叠!
嗡……
脑海里一片轰鸣的寂静,如同海啸前海水的骤然抽退。
身体在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温度,只剩下冰冷机械的本能。那只准备抬起向安保示意的手,在半空中如同被冻结般僵硬。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那股在骨髓深处炸开的、足以碾碎一切的剧毒恨意,正在疯狂撕扯着理智的边缘!
病房的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如同开启了一座冰山的水晶棺椁。
房间里被精心布置过。昂贵的浅金色羊毛地毯吸尽了脚步的回音。厚重的遮光窗帘只拉开了一线,天光被过滤成暗淡的冷白色,像蒙着一层厚厚的冰霜。空气里浮动着百合与雪松混合的熏香,试图掩盖医院固有的病气,却显得有些压抑沉闷。
房间中央,是一张看上去如同小型王座般的病床。床头摇起一定角度。上面躺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淡金色的发丝柔软地贴在额角,睫毛又长又翘,闭着眼睛,像是童话里走出来的、完美无瑕的王子。只是呼吸略微急促,眉心轻轻蹙着,显露出属于儿童的痛苦不安。他的右手臂裸露在外,小臂处打了石膏,固定在胸前。那手腕极其纤细,皮肤下面蓝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叫顾思年。以顾家的“顾”开头,用的是周衍同音的那个“年”。真是好名字。
而床边——
一把宽大、低矮的白色高靠背扶手椅,几乎成了房间的另一个王座。
那个女人坐在上面。
穿着剪裁极其合身、质地优良的月白色丝绸家居服。明明是晨起时分,脸上却有着熬夜后特有的、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阴影,眼下的淡青色连精心挑选的粉底都未能全然遮盖。但她的坐姿依旧保持着一种无可挑剔的优雅,脊背挺直,脖颈拉出天鹅般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