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
即使带着憔悴,即使眉宇间锁着一丝清晰的、属于母亲的忧虑……那张脸上,却没有任何林晚晚前世记忆里因丈夫重病或孩子受伤而会出现的惶急、慌乱和失魂落魄的悲伤。
她只是显得……很累。
一种神经紧绷、长时间维持某种压力巨大的状态、却又要强撑门面而导致的、深入骨髓的倦怠。
担忧孩子是真。但那份担忧,被一种更庞大、更沉重的、如同冰封外壳般的“体面”死死压在下面。那层冰壳太厚,太坚硬,以至于那些属于母亲的柔软情绪如同隔靴搔痒,无法撼动其分毫。
她听到动静,微微侧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视线相交的瞬间——
像两块万年不化的玄冰轰然对撞!
时间流速似乎骤然减慢。
我的整个视野仿佛被拉成了一个无限狭长的镜头。惨白的墙壁、昂贵的吊灯、病床的金属栏杆、孩子蹙起的眉梢……所有背景如同失焦的虚影,迅速模糊、扭曲、褪色成一片毫无意义的灰白。
只有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在前世的火光中冰冷映照我被焚烧惨状的眼眸,此刻清晰地、近距离地展现在我眼前!
瞳孔依然是美丽的深棕色,如同名贵的琥珀。但里面……
没有波澜。
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温度波动!像被抛过光的宝石镜面,光滑、坚硬、没有一丝缝隙。所有的担忧、焦虑、询问、审视……都仅仅是在那层冰冷光滑的镜面上极其短暂地滑过的、浮于表层的雾气!
镜面之下,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漠然的死寂!
是的……漠然。
一种对整个世界……包括眼前这个刚刚进来的、身份低微、满身伤痕累累、带着宿醉痕迹的卑微医生……彻底的、冰冷的、毫不在意的……漠然!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锤击,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得如同要把肋骨撞断!喉咙里仿佛塞满了燃烧的焦炭,灼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瞬间被前世浓烟和血色充斥!窒息感排山倒海般压来!
额角的伤口再次爆发尖锐的剧痛,提醒着我此刻的身份——蝼蚁许诚!
我用尽这具躯体残存的所有力量,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弥漫开浓烈的铁锈味!右手在身侧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粗糙的掌心皮肉,以掌心的剧痛强制对抗着额角和灵魂撕裂的酷刑!才终于强行按下了想要扑上去、用牙齿咬断她喉咙的疯狂冲动!
我微微垂下视线,姿态瞬间变得卑微怯懦,甚至带着点因宿醉和伤痛的微微摇晃——这是许诚面对权贵时本能的反应。
“顾……顾太太……”喉咙里挤出含糊不清的、带点干涩嘶哑的声音。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片刻——
沙发椅上的林晚晚,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清晰地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情绪。
是厌恶?
是的,一闪而过的、无法完全掩饰的厌恶。是身份尊贵的女主人面对一个身上散发着低劣酒精和血腥气息的闯入者时,本能的生理性排斥。
但这厌恶瞬间被压下,如同沉入冰湖的石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提升起来、却空泛冰冷的审视。如同在鉴定一件工具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