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无形的探针,由上至下,缓慢地在我身上刮过。
额角那片明显新添的青紫肿胀和可笑的创可贴。(愚蠢的证明。)
工作服皱巴巴的领口和袖口上几点疑似污渍的痕迹。(不洁的迹象。)
浓得化不开的黑眼圈和布满血丝的眼球。(低能的透支者。)
最后,停留在我低垂的、因为紧张而不自觉微微颤抖的手指上。(无能的废物。)
这具躯壳,每一处细节都在向她无声地传递一个信息——这是一个在泥潭里挣扎打滚、毫无价值、连多看一眼都嫌脏的……垃圾场爬出来的老鼠。
“许医生?”她的声音响起,如同冰面下流过的泉水,看似清澈柔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每一个发音都精准到位,没有情绪波动,“小年的片子我看过了,粉碎性骨折碎片不理想,桡骨复位很不稳定。”她说得很快,完全是医生的专业口吻,目光审视地盯着我,“我们没多少时间了。高主任极力推荐你来操刀。说说你的方案。”
冰冷。直接。公事公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环境裹挟的急躁和……对我能力的强烈不信任。
我的心跳在极度的恨意和逼真的伪装中,撞得天崩地裂。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带着怯懦和惶恐抬起头,视线根本不敢与她直视,只能不安地在她丝绸家居服的领口边缘飘忽,声音带着宿醉未醒的干涩颤抖:
“顾……顾太太放心……”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强行压制颤抖,“孩子的CT和MRI三维重建……我、我反复看过很多遍了……确实……确实复位难度极高……传统内固定术恐怕很难……很难达到骨性愈合的强度要求和未来的关节功能……”
我的话语故意说得磕磕绊绊,词汇用得不够精准,显露出一个技术能力勉强但极度想要证明自己的底层医生形象。
林晚晚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被什么肮脏的东西蹭过皮肤。那层冰面上的不耐开始堆积,几乎要凝结成霜。但她没有立刻打断,只是抱着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冰冷的指甲在她自己的丝绸衣料上留下微小的褶皱。显然,她在极力忍耐,像一个被迫要听乡下兽医讲解的马场主。
“……但是……”我故意停顿,像在费力思考一个艰深的难题,语气陡然加重,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仔细分析了孩子骨缝的发育情况……尤其是尺、桡骨远端骨骺之间的软骨连接间隙……厚度异常!密度结构也不对!跟标准的影像图谱相比有显著的偏差!”
我艰难地、磕磕绊绊地吐出几个专业术语,“骨骺软骨”、“发育变异”……声音里充满了底层医生发现异常时的惊慌和一点点扭曲的“专业发现”带来的亢奋。
“什么?”林晚晚一直维持着的完美冰雕面具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轻微的裂痕!她那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波澜!
不是对技术细节的关心,而是一种……源于未知和可能的、对孩子健全的强烈恐慌!
她抱着的手臂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那双一直保持着高贵的距离感的眼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锐利无比地、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死死钉在我低垂的眼睛上!试图从那里面榨取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