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那盏冰冷的水晶灯。空气里残留的威士忌味道和他身上的雪松冷香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我僵硬地坐在沙发里,下颌骨被他捏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方才的屈辱。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嘴唇,那里被他的牙齿磕破了一点皮,渗出的血珠带着微咸的铁锈味。
烟灰色的绸缎贴在皮肤上,冰凉滑腻,此刻却像一层裹尸布,勒得我喘不过气。林薇穿才好看……赝品……
我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急,带倒了沙发上一个靠枕。它无声地滚落在地毯上。我几乎是逃也似地冲进一楼的客用洗手间。反手锁上门,狭小的空间里只有镜前灯惨白的光线。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嘴唇红肿,破皮的地方渗着血丝,眼睛空洞得像个假人。脖颈上,那根细细的铂金项链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吊坠是一个小巧的字母缩写——“LW”,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
LW。Lin Wei。
我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抚摸着那两个冰冷的字母。然后,猛地抓住项链的细链,用力向后一扯。搭扣弹开,细链勒过后颈,带来一阵短暂的刺痛。我将项链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硌着皮肤。
接着,我抓住烟灰色裙子的肩带,用力向下拉扯。昂贵的绸缎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撕裂声,从肩头滑落,堆叠在冰凉的瓷砖地上,像一团被遗弃的、华丽的垃圾。
我换上自己那件洗得有些发旧、领口微微松弛的白衬衫。纯棉的布料包裹住身体,带着熟悉的、属于自己的气息,紧绷的神经才仿佛找到一丝可怜的支点,缓缓地、艰难地松弛下来一丝缝隙。冰冷的水泼在脸上,试图洗去唇上那点血腥和属于他的气息。
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穿着旧衬衫、眼神疲惫空洞的女人。心口那片被“赝品”二字戳出的空洞,正呼啸着灌进穿堂风,冷得彻骨。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在这座黄金打造的牢笼里,我扮演着林薇的影子,呼吸着她的空气,穿着她可能喜欢的颜色,颈间戴着刻有她名字缩写的锁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枷锁碰撞的声响。
***
那天的记忆,像一块沉入深海的铁,冰冷、沉重,带着铁锈的腥气,从未真正离开过。
五年前那个夏末的午后,阳光毒辣得能把柏油路面烤化,空气里浮动着令人窒息的尘埃和蝉鸣的聒噪。我抱着厚厚的文件夹,刚从市图书馆出来,额角沁出的汗水黏住了鬓边的碎发,白T恤的后背洇开一小片深色。口袋里那部老旧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嗡作响,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蜂。
屏幕上跳动着“市三院”的号码。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攫住了心脏。指尖僵硬地划过屏幕。
“顾小姐,”电话那头的声音公事公办,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母亲的情况很不乐观,需要立刻进行心脏搭桥手术,不能再拖了。手术费加后续治疗,保守估计……先准备三十五万吧。”
三十五万。
那个数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耳膜上。图书馆高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晃得我眼前发黑。怀里抱着的文件夹“哗啦”一声全散落在地上,纸张被热风吹得四处翻飞,像一群惊慌失措的白鸟。我僵在原地,世界的声音骤然远去,只剩下电话里冰冷的忙音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