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着那张轻飘飘的工资条,指尖凉得像攥了块冰。眼睛死死钉在那个数字上——“销售提成:80,000.00”。后面那两个零,此刻咧开嘴,笑得格外刺眼,像两把淬了毒的冰锥子,狠狠扎进我眼球里。八百八十万的项目,落地了,属于我的那八十万,蒸发了。空气黏稠得糊在嗓子眼儿,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管子疼,火辣辣的。王德发那张油光水滑、堆满假笑的脸,几个小时前还在这儿晃悠,他那肥厚温热的手掌落在我肩上的触感,阴魂不散。
“小陈啊,”他那时拍得啪啪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带着一股子隔夜酒混着廉价口香糖的馊味儿,“拿下这单,漂亮!年轻人,前途无量!”他凑得更近,那股味儿直冲脑门,“不过嘛,格局!格局得打开!公司培养你,花了多少心血?多少资源砸进去?啊?饮水思源呐!”他那只手,像块吸饱了油的抹布,在我肩膀上又重重抹了两把,黏腻腻的,“这提成,意思意思就行了,啊?八万,吉利数!年轻人,别光盯着眼前这点钱,要看到公司平台给你未来的价值!前途,比前途重要!”
“价值”?“平台”?去他妈的!老子七天七夜熬在客户那儿,喝到胃出血进急诊,低三下四装孙子,就差给人跪下磕头叫爷爷了!熬得眼珠子通红,嘴里全是苦胆味儿,才把张总那个难啃的硬骨头、那笔八百八十万的合同给啃下来!图什么?不就图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销售额百分之十,归我!整整八十万!那是我妈的救命钱,是我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城市里,能喘口气的唯一指望!
现在,王德发上下嘴皮子一碰,“格局”俩字儿,像口巨大的黑锅,哐当一声就把我那八十万给扣没了,连个响儿都没听见。八万?打发叫花子呢?一股子邪火,混着冰冷的绝望,从我脚底板“噌”地窜上天灵盖,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尖叫。行,王德发,你玩阴的?那就别怪老子掀桌子!你不让我好过,那就都别过了!
我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铁青的脸。手指头有点僵,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划拉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存着“财神爷张”的名字,戳了下去。电话接通前的嘟声,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喂?张总?我小陈!”我扯着嘴角,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热络得能烫死人,尽管心里头那潭死水早就结了冰,“哎哟,托您洪福,咱们那大项目,流程可算走顺溜了!这不得好好感谢感谢您这位大贵人?今晚有空不?赏个脸,让小弟我做东,‘天香阁’!必须最高规格!您不来那就是打小弟脸了!”
电话那头,张总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和久居上位的漫不经心:“哦?小陈啊…天香阁?地方倒是不错。”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什么,“行吧,看你小子挺有诚意。七点半?别迟到啊。”
“得嘞!您放心!保证让您尽兴!”我咬着后槽牙,把“尽兴”两个字咬得咯嘣响。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又冷又黏。王德发,你想吞我的血汗钱?行啊,老子先让你这煮熟的鸭子,飞了再说!
天香阁的包厢,金光闪闪,晃得人眼晕。空气里浮动着钞票和权力混合的诡异香气。巨大的水晶吊灯悬在头顶,投下冰冷刺眼的光,把张总那张保养得宜、看不出确切年纪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靠在那张能当床使的丝绒椅子里,像个巡视领地的土皇帝,松弛,掌控一切。他身后戳着个木头桩子似的年轻助理,面无表情,眼神跟扫描仪似的在我身上来回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