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级小宇的手工模型“哐当”摔在地上,碎得惨不忍睹。
我那句“废物”几乎脱口而出时,喉咙却像被讲座里那句“你骂孩子他不会停止爱你,但他会停止爱他自己”狠狠扼住了。
鬼使神差地,我竟挤出:“妈妈相信你一定能做好,我们看看哪里能改进?”
小宇猛地抬头,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松开,眼睛里的光像沉船后浮起的微小火苗。
那天下午,空气闷得如同浸了水的厚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儿子小宇五年级的手工课作业——一个耗费他整整一周心血的木制桥梁模型,正摊开在客厅地板中央。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块关键构件往桥墩上对接。客厅里静得只剩下他短促的呼吸声和我自己焦躁的心跳。我坐在沙发上,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刮过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心里那点残存的期望被无声的焦虑啃噬着,只余下灰烬:“笨手笨脚,这么简单都弄不好,还能指望他什么?”
这个念头像毒藤蔓般缠绕着我时,小宇的手指突然一滑。
“哐当——!”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开,脆弱的木片四散飞溅。那座承载了他无数个夜晚的、初具雏形的桥,瞬间崩塌,如同一场精心策划的灾难现场。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随即被小宇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抽气声刺破。他僵在原地,小小的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头埋得极低,仿佛要钻进地板缝里。那姿态我太熟悉了,是失败者无声的投降,是长期被否定后刻进骨子里的畏缩。
一股无名火“噌”地直冲天灵盖。失望、焦灼,还有长久以来积压的“恨铁不成钢”,瞬间汇成一股灼热的洪流,直冲我的喉咙口。那句几乎成为口头禅的刻薄话——“废物!什么都干不成!”——已经挤到了舌尖,带着辛辣的毒汁,眼看就要喷射而出,将这个下午彻底钉上耻辱柱。
就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我脑海里炸响,清晰得如同惊雷:
“你骂孩子他不会停止爱你,但他会停止爱他自己。”
这声音,来自几天前那个闷热的午后讲座。王琨老师站在台上,讲起那个被妈妈当面贬斥得深深低下头颅的孩子时,我坐在台下,手心全是汗,仿佛看到了镜中的自己。这句话当时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我习惯性的麻木。此刻,它又回来了,带着万钧之力,死死扼住了我即将喷发的恶语,像一道无形的堤坝,硬生生截断了那汹涌的毒流。
喉咙被这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堵住,火烧火燎地痛。我张着嘴,像个离水的鱼,徒劳地翕动了几下。客厅里只剩下小宇越来越响的抽泣声,如同钝刀在割我的神经。目光掠过地上那堆狼藉的碎片,又落在他剧烈颤抖的瘦小肩膀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攫住了我——我真的要亲手碾碎他最后一点微光吗?
那句话,那句在讲座笔记里被我潦草记下、当时还带着几分怀疑的话,此刻像带着神启般的力量,硬生生撬开了我紧闭的齿关。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笨拙和颤抖,艰难地挤了出来:
“小宇…”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妈妈…妈妈相信你,一定能做好!”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在地上,也砸在我自己心上。“我们…我们一起看看哪里能改进,好不好?”